第145章 晚來的初雪
2024-08-12 08:24:50
作者: 輕侯
第145章 晚來的初雪
糖豆和沃勒從窩中跑出來,圍著她的腿蹭來蹭去。
打草之後, 牧民們最怕的就是天氣驟變,忽然上凍,把剛割過還沒長好的牧草都凍傷。
幸而場部傳來的天氣預報沒有報錯, 第七生產隊的『努圖克沁老人(了解草原的人)』莊珠扎布老阿爸的預測也很準, 打草後,天氣雖然日日見涼,卻沒有斷崖式的降溫。
10月如期而至,氣溫終於降到只有五六度,駐地里所有青壯們都趕時間, 在土地凍得像冰一樣硬之前, 給今年建的土坯房做收尾——檢查有沒有不結實的地方、有沒有土坯剝落的地方、大炕燒起來屋內漏不漏煙、火牆熱不熱乎……
另一批人則趕在白菜被凍之前, 收割掉最後一批留在地里的白菜。家家戶戶趕在同一天醃酸菜, 隔著院子牆, 婦女們一邊處理酸菜一邊聲音洪亮地嘮嗑。白菜清洗時發出的水聲中,不時摻雜婦女們爽朗的笑聲。
大食堂後院裡, 司務員王建國也跟司務長一起忙活起來,洗白菜、往容器里碼白菜、灌井水、灑少數鹽,再將千挑萬選的最平整沉重的石頭壓在白菜上, 使白菜絕不會露出水面——接著就等白菜自行發酵了。
涼水中, 其他菌類無法繁殖,厭氧的乳酸桿菌卻能繁殖發酵, 產生乳酸。時間一到,白菜醃製成功,就會變成充滿酸咸風味的酸菜。
林雪君從來沒醃過酸菜,衣秀玉從慈谿來更不知道怎麼搞, 兩個人只好一邊跟駐地里的大姐們學著做, 一邊像模像樣地醃了一大缸放在屋後庇蔭處——
翠姐教她們的時候, 專門強調千萬不要放在屋裡,側臥也不行。據說鹽酸菜的過程中會慢慢產生奇怪的味道,據說有的可臭可臭了。
挪放好酸菜缸,衣秀玉又去後山探望她們養的兩頭大豬。
林雪君站在缸邊,強迫症地將它和韭花醬罐子等東西擺得整整齊齊。
大動物們剛跟巴雅爾從山上回來,雙胞胎駝鹿中的一隻好奇心重地跑到後面,探頭探腦地來看人類在幹嘛。
林雪君伸手摸了摸它的大長臉,推它去水槽邊喝水,這才拍手從屋後繞向前院。
剛走到牛棚邊,見阿木古楞踏過門口的小木橋往裡走,林雪君腦中靈光一現,忽地跑到呆在前院的小駝鹿邊,一把握住它的大嘴筒子,笑著問阿木古楞:
「哎,小子,牛隻有下門牙沒有上門牙,馬有上下兩排門牙,你猜長得又像牛又像馬的駝鹿,有沒有上門牙?
「猜對了給你禮物。」
「……」阿木古楞扶著院門站在門口,表情呆呆地看看林雪君,又看看駝鹿。
就在他開口前,跑到後院水槽邊喝水的另一隻小駝鹿忽然啪嗒啪嗒跑出來,看見阿木古楞後呲牙便叫:「呦呦~~~」
「啊啊啊啊!暴露了!」林雪君見另一隻小駝鹿已經呲著牙露出了不長門牙的上排槽(磨牙),急得哇哇叫。
阿木古楞臉上的呆相一收,眼睛彎彎地笑起來。
走到跟前,他一本正經答道:「駝鹿跟牛一樣,沒有上排門牙。」
「你都看到了。」林雪君鬆開小駝鹿的嘴筒子,又伸長胳膊在另一隻不合時宜地跑出來的駝鹿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引得小駝鹿轉頭呦呦哦哦地抱怨。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阿木古楞轉身靠在牛棚稱重木柱上,與她並肩。在她開口問他怎麼會知道前掏出自己的速寫本,翻到較後面的一頁展示給她看。
林雪君探頭一望便驚奇地接過他本子,展開的這一頁上畫著駝鹿的正面、側面、背面、遠景、特寫等許多速寫畫,紙張右下角就是駝鹿仰頭呲牙時牙齒的結構圖。
他甚至還在畫中標註了結構線,比如透視線、切面示意線等等。
「跟穆俊卿同志借了建築設計圖的書,自學了透視和結構?」她轉頭看向已比自己高出小半頭的少年。
「嗯。」他又翻到更後面,將自己寫生的駐地土坯房、瓦屋、蒙古包、牛棚的畫展示給她看。
在有限的環境中,他主動磨練著技藝,將自己能看到的一切花花草草、破屋舊房反反覆覆地描摹。
心中生出欽佩,她轉頭看著正漸漸長大的孩子,伸長手在他頭上揉了好幾下。
阿木古楞原本也笑吟吟歪頭看著她手裡捧著的畫冊,靜靜地等她誇獎,忽然被摸頭,便似被點了靜止鍵,整個人被定住。直到她收回手才恢復自如,默默伸手將她揉亂的頭髮捋回原狀。
斜陽晚照,將兩人的臉都照得紅彤彤。
「走,一起吃炒洋蔥去。」林雪君拍拍他的背。
「哦。」
洋蔥要一起吃,屁也要一起放,邊疆生產建設的生活,就是要這麼的同甘共苦,『氣味相投』。
……
在10月份的第二天,林雪君掃牛棚的時候,終於發現了小母雞的開窩蛋。
兩顆小小的蛋安安穩穩地窩在大動物棚頂的蓑草里,厚厚的蓑草看起來的確很像個超大雞窩,翹起的蓑草恰巧卡住雞蛋使之不至於從傾斜的棚頂掉落——
在雞窩裡明明有軟軟的窩,小母雞卻還是叛逆地將蛋下在了自己尋的『好地方』。
林雪君高興地大叫,將孟天霞和衣秀玉都喊了出來,興奮地給她們展示兩顆小雞蛋。
三個姑娘高興得跳腳,嘰嘰喳喳罷,又憂心起這個不太安穩的「雞窩」。
「總不能讓小母雞們一直在牛棚頂上下蛋呀。」
「而且天氣越來越冷了。」
三個人圍著蛋一合計,當機立斷改良雞窩。
雞是怕冷的,尤其小雞崽。
而且在溫暖的環境下,母雞才能安心抱窩。
孟天霞找到之前穆俊卿做壞了的一個小木箱,摞在大雞窩頂上,使小木箱恰巧對著瓦屋側臥的玻璃窗。
將小木箱和下層雞窩挨著的地方割出孔洞,使雞鴨可以撲騰著翅膀連跳帶飛地落在木箱裡。
動手能力極強的孟天霞小心翼翼地用借來的玻璃刀,分別在外層、內層玻璃上割開足夠雞鴨進入的孔,這樣小母雞和其他小動物就都能通過這個孔進入瓦屋側臥。
做事情細心的衣秀玉再將側臥靠近火牆的地方清理乾淨,擺放上不同高度的箱子、盒子,用蓑草在這些箱子盒子上堆出幾個雞窩,可以任由小母雞們挑選。
如此一來,小母雞怕冷的話,就可以先從大雞窩跳到小木箱上,再穿過小木箱和玻璃連同的孔洞跳進側臥,到靠近火牆的地方取暖、下蛋和孵蛋。鴨子和鵝如果怕冷,也可以進屋來避風擋雪。
側臥遠離火牆,尤其靠近窗口和外牆的地方溫度仍較低,她們還是可以在那邊存放一些怕熱又怕凍的食物。
大功告成時,林雪君將兩顆小雞蛋放在靠火牆的小雞窩裡。
三個幹活幹得灰頭土臉的姑娘蹲在雞窩邊,美滋滋地欣賞著她們養雞五個多月的勞動成果。
這就是豐收的喜悅吧,真開心。
……
莊珠扎布老人說,往年10月第一周就會下雪了,來得早的甚至會在9月底迎來一次降溫,下一場可能會化掉的早雪。
但今年到10月十幾號了,雪居然還沒有來。
在秋牧場上的牧民和畜群們都在等雪——只有雪在草場上留住了,牲畜遷徙路上才能不口渴。
雪是遷來冬牧場和遷離冬牧場路上不可或缺的條件,冬天雪下得越晚,牧民們越憂心。
雪一直不下,牧民和畜群們都被困在秋牧場上挪騰不得。牲畜在秋牧場上能吃的草越來越少,牧民們也要整天忍凍,如果生產隊送的物資慢了,他們還要挨餓。河流上凍後,連取水都變得艱難,他們不得不在秋牧場上就開始鑿冰取水。
天氣越來越冷,遷徙的難度也越來越大。
如果等到零下十度左右才下雪,牲畜們就要在過低的溫度中趕路,忍風忍凍,患病和出意外的機率都大大地提高了。
不知道烏力吉大哥、塔米爾、蘇倫大媽、奧都他們都還好嘛……
10月一過,莊珠扎布老人便每天出門看天,日日嘆息著祈禱。
待過了10月10日,容易上火的大隊長嘴上又起了燎泡。天不下雪,大家秋季豐收的喜悅都漸漸被奪走了。
10月13日輪到林雪君夜半去屋後鑿水槽里結的薄冰層,才放起來沒幾個月的棉襖棉褲又上了身,她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凍得嘶嘶哈哈衝進寒意避人的院子。
繞到屋後水槽前,她提起放在地上的小錘子,細細將後半夜慢慢結出的冰層敲碎,露出冰層下的水。又用小錘子在水中反覆攪和,敲碎水中碎冰,這才將錘子放回遠處。
轉身準備撈幾把秋天存起來的豆角秧餵給饞嘴的大黑馬蘇木和小紅馬時,面上忽然一涼。
接著耳朵上、鼻尖處都傳來涼滋滋的濕意,抓著豆角秧仰起頭,黑暗中無數被院內昏黃燈光照亮的白色雪花撲簌簌撲面。
下雪了……
下雪了!
將豆角秧子餵給蘇木和小紅馬,林雪君站在院中激動地仰著頭不舍轉開視線。
她從來沒覺得雪如此漂亮過,在需要它的時候,純潔晶瑩的雪花顯得更加可愛,也更加激動人心了。
糖豆和沃勒從窩中跑出來,圍著她的腿蹭來蹭去。
林雪君蹲身摟過兩顆『狗』頭,摸了摸它們涼滋滋濕潤的鼻子,又用力撫摸過它們厚實的被毛。
「回窩裡吧,下雪了,冷。」小聲哄著將它們送回鋪著舊被子的溫暖木窩,林雪君又轉頭望了好久靜悄悄飄落人間的白色精靈,直到冷意入侵、鼻子發酸,她才依依不捨地關了院燈,鑽回溫暖的瓦屋。
回到被窩時,衣秀玉迷迷糊糊探出手來,找到林雪君冷冰冰的手,用自己熱乎乎的雙手幫她取暖。
「你好冷。」衣秀玉小聲咕噥。
「下雪了。」林雪君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中的興奮。
「下雪了?」衣秀玉給林雪君搓手的動作停下,在黑暗中竭力與困意做對抗,拉起沉重的眼皮,不敢置信地問。
「嗯,下雪了……」林雪君收回自己漸漸暖回來的手,幫衣秀玉掖好被子,輕輕拍撫,低聲哄:「睡吧。」
室內漸漸安靜,只爐灶里燃燒著的干牛糞偶爾發出一兩聲噼啪。
衣秀玉呼吸變得勻稱,林雪君也閉上眼,凝神靜聽。
雪沒有聲響,屋外只有時遠時近的夜梟怪叫。
偶聽到樹枝發出脆響時,漸漸被困意捲住的林雪君仍迷迷糊糊地祈禱:但願樹枝之所以發出響聲,是因為落雪太重,把它壓斷了吧。
雪下得多,積累在草原上,遊牧的親人們就能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