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心靈震撼
2024-08-12 08:24:07
作者: 輕侯
第116章 心靈震撼
黑暗中有兩點幽綠色的光忽然亮起。
一把把掏出馬糞, 直腸清乾淨了,終於可以清楚地摸到馬的內臟,林雪君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手掌上, 細細地感受馬內部臟器的狀況——
腫沒腫?
有沒有奇怪的手感或不應該存在的腫瘤之類?
圍觀的所有人, 不管是鄂倫春族人還是從公社來的採藥人都靜靜望著,不敢發出聲音。
之前還對薩滿行為感到疑惑的個別人已看明白了:薩滿手動淨化了病馬的肚腸,這對病馬的康復一定大有幫助!
大家憂慮緊張的面容上,都漸漸浮現希望。
會好的,一定會好的吧……
衣秀玉靠著樹幹, 踮腳探頭, 目不轉向、興致勃勃。
她雙手捧在胸口, 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 眼睛亮晶晶的。
林同志成為薩滿後在給神馬治病誒。
天似乎要下雨了, 悶熱無風,穿透氣的麻布衣裳都會覺得熱, 穿薩滿袍的林雪君簡直像在夏天穿著棉襖蒸桑拿了。
她手臂插在馬直腸內,箍得一直冒汗,整條手臂都汗津津的。
馬的正常體溫應該在37.5度到38.5度之間, 高於40度都是發燒。
神馬的體溫是41度, 屬於低燒範疇。
馬的流行性感冒、馬鼻肺炎、馬傳染性支氣管炎與馬病毒性動脈炎等疾病都會導致發燒,如果考慮到咳嗽症狀的話, 可能性也極多。
這幾樣病如果拖到肺炎,病程過長不愈,都可能導致死亡。
在這樣多雨季節的蔭悶森林裡,任何呼吸道病症都代表著『不太好』。
神馬的直腸肌肉收縮, 腔壓令林雪君感到疼痛。
她觸診一會兒便不得不停下不動, 放鬆幾秒手臂, 讓壓力帶來的箍攥痛緩解後才能繼續。
樺樹族長站在馬屁股後方,手攥著麻繩幫林雪君做神馬的『保定』工作。
眼睛卻始終盯著林雪君,可惜她戴著面具,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乾咽一口,他心焦地等著她一項一項慢條斯理地檢查,恨不能在她每做一點檢查後便追問一句「怎麼樣」。
林雪君檢查完抽出手臂時,終於鬆了一口氣。
樺樹族長便也跟著鬆一口氣,並趁機湊近,小聲問:「怎麼樣?」——終於問出來了,他忍不住抹一把額頭的汗。
「腸胃沒什麼問題,算是個好消息。」林雪君小聲回答。
樺樹族長提氣地點點頭,第一次,他們部族裡的動物生病,能有人明確地回答動物身體裡某個具體的部位沒問題。
望著林雪君,他心底里的『也許會治好』的想法變得更強烈了。
……
手臂抽出來,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哪怕四周悶熱不已,林雪君仍覺得涼爽。
蹲在樺樹族長早準備好的水盆前,認真洗去手臂上的泥濘,她趁機休息了幾分鐘才站起身走回神馬身邊。
鄂倫春馬為了適應森林生活,長得並不高大,但因為長年爬坡過河,它的肌肉特別結實漂亮。
棗騮神馬悶站著一層一層地冒汗,皮毛被汗水打濕,亮晶晶濕漉漉的。
林雪君輕輕撫過馬肚子,雖觸感仍水滑,卻也摸到皮毛下逐漸鼓凸的骨骼,遷徙奔波加生病正使它日漸消瘦。
「咳咳。」神馬時不時地咳嗽,沒精神地垂著頭,像還不會講話的孩子一樣可憐巴巴。
林雪君戴上聽診器,認真聽過棗騮神馬的肺部等器官聲音——腸胃蠕動的聲音是對的,但肺部似乎有肺泡呼吸音的增強。
神馬又咳嗽起來,萎靡地喘粗氣。
林雪君安撫地輕拍兩下它肩胛,在馬靜下來後繼續屏息凝神聽診。
似乎還有一點水沸騰般的濕口囉音,發燒加上這個聲音,多半就是肺炎了。應該在初期,還未拖延太久。
但肺炎到底是以『症狀』存在,還是以『病因』存在,暫時仍無法確定。
悄悄收起聽診器,林雪君站在原地思索起神馬的病症。
樺樹族長又緊張起來了,咋不出聲了呢?他湊頭想再問一聲『怎麼樣』,但隱約察覺到她似乎在專注思索,終於還是沒開腔。
林雪君手指搭在神馬背上,一邊輕輕撫摸,一邊回想自己學到的知識。
六十年代關於馬病的研究和記錄非常少,在大部分當下書籍和載冊上登記的馬傳染病只有三種,馬寄生蟲病只有一種,其他疾病也只有馬便秘疝、腸套疊等,獸醫遇到大部分馬病多會嘗試跟牛羊同類病做比對著嘗試治療。
像馬腸套疊這種疾病的手術幾乎沒有過多登記的,雖然姜獸醫也說過這個病或許可以通過手術治療,成功案例或許也有,但至少未入資料,他在遇到她之前也沒親眼見過。是以姜獸醫看到她救治的腸套疊小野馬後,才會表現得那麼驚訝。
牧民們對於馬病更多的認知其實是——馬腿斷了,完了,馬要死了;馬肚子痛,倒地打滾,完了,馬要死了;馬發燒、咳嗽,馬要死了;馬拉肚子,要死了;馬便秘,要死了……
大家看到馬生病,總是束手無策。
許多獸醫也只能總結症狀,根據經驗做一些疾病假設,整個國家、乃至全世界在這個時間段上對於馬的疾病的研究,都太少了。
但其實即便是科技較發達的後世,對於馬匹疾病的研究也相當有限。
人類其實是很務實的,會影響牲畜出欄的疾病深入研究,但一些不致死、不掉膘的疾病研究得就沒有那麼深入了。
加上很多現實的問題,比如經費不足,投入研究的人力物力不足等,都導致許多方面的科學成果十分有限。
像呼吸道方面的疾病,有時候連人類得的都未必能搞清楚具體是啥。
反正就是出現啥症狀就治啥症狀,症狀治好了說不定病就好了。
林雪君琢磨一番便決定採用常規有效的方法去安排自己的治療,先排除掉一些必須對症治療的病毒性疾病。
比如症狀符合神馬【發燒】【食欲不振,不吃草】【精神不濟,委頓】【眼睛發紅,疑似結膜炎】【咳嗽,時增時減】【流鼻涕】的【病毒性動脈炎】。
她踏前一步,低頭檢查起馬的會□□等位置,沒有皮疹。
點點頭,掏出本子,記錄並劃掉這個病。
接著又走到另一邊,檢查自己掏出來的神馬糞便——沒有寄生蟲卵等。
又點點頭,在本子上記錄並劃掉寄生蟲病。
拍拍馬屁股,顯然神馬已經成年了,那麼多發於幼齡馬的疾病【馬鼻肺炎】也pass掉。
在樺樹族長看來,林雪君這樣古怪地圍著神馬時而蹲身看糞,時而伏低仰頭看馬腹部,又何嘗不像是一種舞蹈呢。
就像薩滿舞也有許多模仿動物、自然現象、捕獵姿勢和祈禱姿勢等的動作一樣。
薩滿袍上貝殼、銅鏡和鈴鐺的響聲如音樂般不時碰奏,林雪君在本子上又做了些記錄,轉身面向樺樹族長時,又是一陣叮叮噹噹。
「我們去看看其他病馬。」
挪步向拴其他病馬的樺樹林時,樺樹族長與其他同意林雪君做薩滿的族老們望了望,便朝還想跟著過來看熱鬧的族人及客人們道:
「接下來就是給病馬治病,祈神儀式早就結束了,大家散了吧。」
大人們聽勸,活潑的孩子們卻受好奇心驅使,在眾人散開後,又繞圈圍回樺樹林,繼續隔著幾米觀望薩滿醫馬。
無月無星的森林裡鬼氣森森,黑暗總讓人產生無數怪物正潛伏欲出的恐懼聯想。
影影綽綽的樺樹林裡,只有工達罕和兩位族老手裡拎著油燈幫薩滿照明。
圍觀的孩子們或爬上樹,或靠在一塊兒翹首以望,他們瞧見薩滿穿著彩色的袍子像一團暗夜裡的彩雲般移動於馬匹之間,愈發看得入迷。
油燈光暈籠罩邊緣的一根樹枝上,一直立著一隻小貓頭鷹。孩子們老早就看到它了,如果不是薩滿在治馬,調皮的孩子們恐怕早就去打擾這隻夜間出沒的小鳥了。
曾經跟林雪君玩『嘎拉哈(羊拐骨玩具)』輸得很慘的安巴小朋友也在圍觀孩童之列,他站了一會兒腿腳發麻,換姿勢的時候偶然擡頭,目光掃到了樹梢上的小貓頭鷹。
他腦子裡正想著這夜貓子個頭好小,小貓頭鷹的腦袋竟忽然180度轉向,詭異地從背面變正面,直勾勾地盯向他。
「!」
安巴只覺得後背汗毛瞬間爆炸,嚇得低呼一聲,伸手指給身邊的兄弟姐妹們看。
「夜貓子!」他縮著肩,盯緊小貓頭鷹,生怕對方忽然變成大怪物朝著自己撲過來。
其他孩子們也都很害怕長相古怪、叫聲詭異的貓頭鷹,尤其是在夜晚看到它們,更是毛骨悚然。
孩子們被小貓頭鷹直勾勾盯人的樣子嚇得不敢吱聲,各個仰頭緊張回望。
罪魁禍首忽然歪了下腦袋,朝著他們發出一串短笛般的幽幽鳴叫,接著,它噗一聲炸開翅膀,在孩子們的齊聲驚呼中,從樹枝上撲飛而下。
膽子最小的孩子被嚇得身體後仰,一屁股坐在地上便要哭。可他才張大嘴巴,哭聲還沒發出,那小貓頭鷹已一個盤旋後穩穩落在了薩滿的肩頭。
怕人的夜貓子竟然會落在人類肩頭!
孩子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全都不約而同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
薩滿並未被小貓頭鷹嚇到,仿佛對可怕的小貓頭鷹早已熟悉般,照舊幫其他病馬『淨化』身體,照舊伸手撫摸病馬的肚腹,照舊步履穩健地在馬匹間移動。
方才被嚇到的孩子們忽然都靜了下來,他們望著肩頭蹲著小貓頭鷹的薩滿,只覺神異無比。
「看,狼。」一個小女孩忽然抓住身邊兄弟的手,低聲指向薩滿的腳邊——
因為工達罕等人都是高舉著油燈,人們腳邊幾乎照不到光亮。
當薩滿移步時,他們隱約瞧見一團黑乎乎的大東西綴行在薩滿腳邊。那東西頭大肩高,下肢壓低,長尾微垂,大大的三角耳朵機警地時不時轉動。
光線不足,孩子們看不清那綴行怪物的全貌,可當它忽然轉頭時,黑暗中有兩點幽綠色的光亮起。
生活在森林中的孩子都知道,那是怪物的眼睛。
孩子們駭得張大嘴巴,傻呆呆凝視穿行在樺樹林間為病馬治病的薩滿。
他們從來沒像此刻這般深切地感受大自然的神詭,小小的心靈皆受到了大大的震撼。
在這處小小的烏力楞里,總是喜歡吵鬧的調皮孩子們,前所未有地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