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空襲

2024-08-12 08:24:03 作者: 輕侯

  第112章 空襲

  大霧中,林雪君看到了頭生鹿角的神女。

  進山隊伍出發時, 大隊長給擬的時間是進山採藥一周內折返。

  可學徒們采草藥和學習都上癮,加上一路順利沒遇到過什麼危險,不知不覺間便越走越深。過了一周時, 他們用扁擔背著越來越多的草藥, 跨過橫倒的枯木,仍在朝東深入,絲毫沒有歸意。

  也可能大家只是單純的喜歡森林,喜歡置身綠意盎然之中,喜歡短暫脫離現實的一切, 投身在曠野里做沒心沒肺的野人。

  本章節來源於𝒃𝒂𝒏𝒙𝒊𝒂𝒃𝒂.𝒄𝒐𝒎

  前幾天作別小鬼鴞後, 林雪君以為在這莽莽大山中再也不會見到它了。

  畢竟即便這個時代山裡有許多許多鬼鴞, 但它們都藏在樹木間, 完全隱蔽於自然背景中, 想看到它們可不容易,更何況是特定的一隻呢。

  卻沒想到, 在與鬼鴞分別的第二天,它就來恩將仇報了!

  行進的採藥隊伍不期然遭到空襲,死掉的灰耗子從天而降, 直朝著林雪君的後腦勺砸。

  要不是阿木古楞眼疾手快, 耗子肯定會落在林雪君的草帽上,必然砸得頭皮疼。要是恰巧她低頭, 耗子說不定會掉進她後脖領子裡,那就不止是疼的問題了。

  光想想就覺得渾身發涼,腳底發麻。

  當時大家手忙腳亂,擡頭尋找了半天, 完全沒發現罪魁禍首。學徒們分析來分析去, 覺得肯定是哪只鷹捕獵後沒抓緊自己的獵物, 不小心讓食物掉下來了。

  可當天傍晚又有一隻樹蛙從天而降,仍是朝著林雪君砸,那這事兒可就不簡單了——偶然發生兩次,那就是陰謀。

  趙得勝仰頭掃視了半天,舉著槍時刻防備,終於捕捉到了收翅落在一棵紅松上的小鬼鴞。

  「是它吧?就是它吧?你救的那隻!」槍收回背後,趙得勝揉了揉眼睛。

  大家一起仰頭看,好奇地圍著樹轉,360度無死角地打量樹梢上的小東西。

  林雪君仔細觀察了半天,連她這個親手救治餵養的人也無法確定頭頂上那隻鬼鴞與自己救的到底是不是同一隻。

  鬼鴞呼倫貝爾亞種好像都長得一個樣,金色的虹膜外是煙燻妝般的一圈黑毛,外圍有白色的眼周和眉紋,頭頂像落雪一般有許多白色斑點。背部從朱古力褐色到灰褐色過度,還有個白肚皮。

  「這是報恩啊,它不是用老鼠襲擊你,是在將自己捕獵到的食物送給你吃啊。」王老漢撿起樹蛙,高興得哈哈笑。

  「真靈性。」

  「這么小的玩意還懂得報恩呢,真是好鳥啊。」

  「真仁義啊……」

  學員們遇到這樣的奇事,興致勃勃的念了好幾天。

  直到小鬼鴞跟了四五天,終於在一個大霧天裡低飛落在林雪君肩頭,大家才終於確定,就是那一隻,被林同志救了的那一隻。

  一樣的呆頭呆腦,背上的傷雖然好了,但羽毛還沒完全長好呢。

  阿木古楞將小鬼鴞送給林雪君的樹蛙切剁後一條條餵給鬼鴞,林雪君一邊看著它吃,一邊苦心相勸:

  「你好不容易捕獵到的食物,還是自己吃吧,不用給我的。我們自己會捕獵和採集,餓不到肚子。你的心意我領了,下次就…真的不用投餵我了。」

  奈何小鬼鴞屢勸不聽,有一次甚至還投遞了條小青蛇。

  當時趙得勝一回頭便見個曲曲折折長條狀的東西從天上卷蜷著掉下來,跟個從天上套下來的圈繩想把林雪君套走似的。

  可把他嚇壞了。

  雖然當天晚上大家喝到了大補的蛇羹,但從此便要一邊趕路一邊防著小鬼鴞的空中襲擊。

  免得哪一天它捕獵個毒蛇之類的沒死透,投餵下來再把人咬了。

  幸福的煩惱。

  進山十天左右的一個晴夜,林雪君靠坐在白樺樹前,一邊喝王老漢幫她接的樺樹汁,一邊跟衣秀玉聊天。

  小鬼鴞忽然撲簌簌落在她頭頂,若無其事地東張西望,還咕哨著低叫起來。

  抓得人頭皮疼!

  林雪君忙將它從頭頂推到肩膀上,它蓬鬆柔軟的羽毛蹭過面頰和脖頸處的皮膚時,柔柔的熱乎乎的,很舒服。

  林雪君忍不住在它後腦勺上摸了兩把,小鬼鴞不知不覺間已經跟她建立了十足信任,對她的撫摸竟毫無反應,仍只瞪著大眼睛東張西望、尋找入夜後的第一隻獵物。

  林雪君抿著唇朝衣秀玉無聲的呲牙笑,她這也算有貓了吧。

  入夜後霧氣更大,臨時營盤上的眾人都睡得不很踏實。

  濕潮寒意貼著地面悄悄逼近,滋潤了森林中的苔蘚,卻也惹得睡夢中的人類縮起肩,蜷起身體。

  林雪君睡著睡著似乎被什麼聲音驚醒,她迷迷糊糊間睜開眼睛,透過灰白色的夜霧望向影影綽綽交疊著的樹木。

  她仿佛在樹木間看到了騰雲駕霧的神女——頭生鹿角,騎在七彩神鹿上,正面無表情地朝營盤注目。

  後背一凜,林雪君霍地驚醒。

  可無論再怎麼揉眼睛,都再看不到林木陰影中的神女了。

  是個夢嗎?

  還是有鹿路過營盤,被她錯看了?

  ……

  在林雪君看到騎在七彩神鹿的神女的第二天早晨,王老漢在他們的營盤外發現了馬蹄印。

  「是一種小體格馬,腿不長,可能是蒙古馬。」趙得勝等幾個對牲畜很熟悉的人順著腳印檢查,他們還看到了馬糞和人用匕首割開擋路木質的刀痕。

  「可能是住在山裡的鄂溫克人,或者鄂倫春、赫哲族。」馬大叔掐腰站在樹木間,放眼往四周看,「興安嶺森林裡住著遊獵為生的民族,還有在森林裡養馴鹿的民族。」

  「還有漁獵為生的。」其他人補充道。

  「馴鹿喜歡吃苔蘚,就得生活在森林裡。國家在鄂溫克民族區給他們建了木刻楞(俄式木屋),但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還是喜歡生活在森林裡。」

  林雪君也努力往森林裡看,卻瞧不見任何有人生活的痕跡。不知道昨天晚上她看到的是誰,那個頭頂鹿角的人來到他們的營盤,溜達了一圈兒就走了,沒有打擾他們。

  「得把你的狼和天上飛的那個小鬼鴞看好了,獵人看到狼和夜貓子不知道有主人,要是給打了,可心疼死了。」趙得勝轉頭尋找起林雪君的沃勒。

  這一路走來,小狼自己捕獵的兔子之類不僅它自己吃,吃不完的還能給人分一半,糖豆和赤兔也跟著借光。

  除了月亮大的時候它會忍不住對月嚎叫外,其他時候都是很沉默的乖狗。

  趙得勝雖然至今沒能得幸摸上沃勒的狼背,但對這條生靈也有了不淺的情感。說不定大家路上沒遇到其他狼之類的小猛獸,也有沃勒的功勞呢。

  「好。」林雪君應下來,在小鬼鴞飛來她肩膀時,用白色的毛線編了個小圈系在它腳腕上。白色的繩圈不至於讓鬼鴞在森林中暴露於天敵眼中,但人類獵手如果看到,應該會知道這是只有人養的小鳥。

  沃勒不喜歡身上綁東西,林雪君只好一直將它看好了,連它要鑽進叢林獨自去狩獵,都會立即將它喚回。

  像盯住喜歡招貓逗狗的孩子一樣,完全將它帶在了自己視線範圍內。

  小狼起初很不適應,煩躁得總是嗚嗚叫,雞頭酸臉的。

  但漸漸似乎也體會到了林雪君的擔憂,終於還是耷頭垂尾地不亂跑了。

  …

  在林雪君半夜看到『鹿頭神女』的第二天,趙得勝在大家紮營盤後背槍去打獵。

  在穿過幾棵落葉松後,他聽到松雞「嘚兒嘚兒」的叫聲,立即取下獵槍握在手中,並躲在樹幹後屈身盯死了發出松雞叫聲的地方。

  當草叢微微搖動時,他將槍口對準那處,輕輕拉了槍栓,準備在松雞稍露出肢體時立即開槍。

  又耐心地等待了幾息,高草叢中再次發出嘚兒嘚兒的叫聲,一團灰黑色忽然出現在密草和低灌木之間。

  趙得勝幾乎就要拉動扳機了,灌木後人類的頭髮露出時,趙得勝嚇出一身冷汗,他慌得忙鬆開手指,槍口也被甩開了。

  他猛飆了句髒話,接著便朝著那邊大聲喊:「嗨,誰在那兒蹲著呢?」

  另一邊灌木叢里真正的松雞聽到趙得勝的問話,驚得撲稜稜逃走。

  躲在高草中模仿松雞叫聲想要誘捕松雞的人終於氣憤地站起身,她渾然不知自己因為模仿松雞叫聲模仿得太像而險些死在外來獵人的槍下,只記掛著自己的獵物被驚走,瞪圓了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看趙得勝。

  年輕的女獵手比趙得勝顯得更生氣,嘰里咕嚕說了一通話,趙得勝雖然聽不懂,但還是能感覺到,罵得肯定很難聽。

  他也很委屈,於是也嘰里呱啦說了一大通。

  哪知道他聽不懂人家講話,人家卻能聽懂他的,在他氣吼吼發泄了半天后,女獵手豎著眉毛,怒目圓睜道:

  「你險些射殺我,怎麼還罵人呢?你講不講道理的哇?」

  「……」趙得勝傻眼呆立,羞窘得滿臉通紅。

  對方說得在理,的確是他差點殺人,回想一下真是渾身冒冷汗,太嚇人了。

  十幾分鐘後,他帶著差點被自己射殺的、住在森林中的鄂倫春女獵手琪娜哈,來到了採藥人的營盤。

  因為趙得勝嚇跑了琪娜哈的獵物松雞,老趙只得又跑去打了一隻松雞賠給她,還順帶獵了只野鴨子,聯合全營盤的所有人一起招待這位森林中巧遇的客人。

  琪娜哈卻不接受自己被稱為『客人』,她認真表示他們這些採藥人才是森林的客人,他們鄂倫春人才是住在森林中的主人。

  跟著他們吃了一頓晚飯後,琪娜哈堅持要帶他們到她的烏力楞(由5個仙人柱組成的小部落),用駝奶和鹿肉招待他們。

  「你真厲害,擁有自己的小鳥。」琪娜哈很喜歡捕獵進食後站在林雪君肩頭的小鬼鴞,每次她想伸手去摸摸,小鬼鴞都會撲扇著翅膀飛到高樹枝上站著,等好一會兒才再落回林雪君肩頭。

  「是我救回來的小鳥,它的背部被其他猛禽抓傷了。」林雪君在琪娜哈羨慕的目光下輕輕用手指幫小鬼鴞梳理羽毛。

  「我的名字在你們漢人的語言裡,就是小鳥的意思。」琪娜哈望著小鬼鴞,饞得搓手。

  「你漢語說得很好,是在哪裡學的啊?」林雪君好奇地問。

  「我有位長輩嫁給漢人守林員,我跟那位姨夫學的。」琪娜哈忽然站起身,問林雪君:「我現在去獵一隻老鼠給鬼鴞吃,它會讓我摸嗎?」

  「多餵幾次說不定就行了。」林雪君話音剛落,琪娜哈便背著自己的獵槍走了。

  真是位雷厲風行的姑娘。

  半個多小時後,林雪君正在營盤空地上攤開今天采的草藥進行陰乾。

  琪娜哈從另一邊的樹叢歸來,手裡拎著一隻野兔。

  她笑著蹲在邊上,利落地用匕首剖野兔,絲毫沒有因為兔兔可愛而手軟。長年生活在森林中的民族,狩獵對他們來說不是娛樂,是生存。對待動物也沒有『寵物』意識,要麼就像馬和狗一樣是夥伴,要麼就是食物。

  琪娜哈處理好兔子後,將肉切成一條條,躍躍欲試地看向落在松樹枝上沉默地審視森林的鬼鴞。

  「你能讓它下來吃兔子嗎?」琪娜哈伸長脖子,長長的一根麻花辮一直垂到腰線下方。她身高腿長,動作時衣服貼在小臂和腿上都會勾勒出漂亮的肌肉線條,十分健美,總惹得衣秀玉悄悄欣賞。

  衣同志既饞人家的肌肉,也饞人家的身高。

  林雪君走到琪娜哈身邊,朝鬼鴞伸出右手。鬼鴞低頭觀察林雪君的動作,腦袋轉過90度,傻愣愣地盯了好一會兒,才撲扇翅膀飛落在她手臂上。

  接著三個年輕姑娘便圍在小鬼鴞身邊,先由林雪君餵食,待小鬼鴞習慣了琪娜哈的存在後,筷子才被遞向琪娜哈。

  琪娜哈將手在薄皮袍上擦了擦,興奮地接過筷子,慢動作地餵小鬼鴞。

  當小貓頭鷹張開嘴巴接受了她送進去的兔肉時,琪娜哈快活得幾乎叫出聲。怕嚇到鬼鴞,她張大嘴巴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蘋果肌被推高,擠得眼睛彎成了兩條細縫。

  ——仿佛在表演誇張的默戲,十分可愛。

  在琪娜哈的熱心投餵下,小鬼鴞吃到了比自己大兩倍的野兔肉,食譜大大擴展。

  野兔剩下的部分又被琪娜哈串了木棍丟上篝火,烤給大家當夜宵吃。

  夜色掩映下,陌生人之間的心忽然就近了。

  琪娜哈笑呵呵地坐在林雪君和衣秀玉中間,完全不像是才與她們認識的人。

  整日穿梭在森林中的年輕女孩子飽受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獨處和寂寞,忽然遇到兩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人,立即親親熱熱地暢談起來。

  她非常直白地表現出久未社交的人的渴切,喋喋不休地將自家烏力楞里發生的所有事都和盤托出。

  從她母親講給她的『小琪娜哈剛出生便被母親背著跟大隊遷徙』,到『她如今已可婚嫁卻沒有喜歡的小伙子』,什麼都說了個通透。

  衣秀玉也講起自己如何報名要下鄉,如何來到呼倫貝爾呼色赫公社,又為什麼進山。

  林雪君也分享了自己跟小狼沃勒的故事,以及如何從疾病中救回邊牧糖豆。

  人生故事的分享,讓三人很快便成了朋友。

  「好厲害,我們鄂倫春人只養狗,不養狼的。」琪娜哈聽著林雪君的故事,瞬間對漢民族的血性生了敬畏心。了不起,養狼做護衛,真是好想法。

  「噗。」林雪君忍不住笑噴。

  雖然幾乎所有鄂倫春人都養狗和馬,但並不是所有人漢民族的人都養狼的。

  誤會啊,就像『四川人出生登記後可以領熊貓』一樣,誤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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