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乾杯,林獸醫
2024-08-12 08:23:51
作者: 輕侯
第103章 乾杯,林獸醫
周獸醫捏著酒杯,心裡猛然湧起豪情。
因為跟畢力格老人等第六生產隊的人熟悉, 在這裡工作時,林雪君感到更加遊刃有餘。
尤其使喚人的時候見誰都叫得上名字,將海日古、巴虎這些年輕人、小孩子使喚得輪轉。
加上在第四生產隊有了成功經驗, 心態上也輕鬆許多, 不再那麼如履薄冰,總算找到一點統御全局般的感受。
啊,這就是權力嗎?
所有人都聽你的,所有人都信任你。你一個指令,別人就一個動作, 仿佛自己的語言忽然被附魔, 說出口的話總會立即由他人落實成現實。
言出法隨。
如此滋味體會了兩天, 林雪君的心情才漸漸沉澱下來。
這不是魔法, 是口碑的力量。
真誠和實打實的付出, 漸漸被傳播,使『林雪君』三個字, 和她這張慢慢褪去嬰兒肥的臉孔成為一個招牌。
使她想起東北人最愛吹的牛:「你在這地方,提我名字好使!」
雖然只是小小生產隊的夏牧場上這幾號人,但也讓一步一步踏實做事, 從不忽悠人、從不糊弄人, 努力想要做好事、做成事的年輕人體會到了非同尋常的成就感。
她想,領袖大概也是這樣, 最初只是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因為一件事一件事作對了,一句話一句話說對了,所以才慢慢有了口碑。又因為戰勝了時代中巨大災難的挑戰, 十年如一日地經受住了歲月的考驗, 才漸漸從一種『好口碑』, 變成了近乎信仰般的存在。
英雄在這個世界,這片土地上是真實存在的。
林雪君享受到權利後的某種精神愉悅漸漸被平復,化成了一種更有韌勁兒的東西,悄悄沉澱在心間,被她藏起來。
陳社長帶著周獸醫等人從第五生產隊帶著捷訊趕到第六生產隊的時候,林雪君正跟海日古和巴虎、木仁等人一起給牛羊擦洗,他們也要像第四生產隊的牧民們一樣,使草場上的一切煥然一新,不給寄生蟲一點機會。
周獸醫遠遠瞧見林雪君便疾步趕了過來,像親人一樣沉默地與林雪君握了握手,才去打量四周散布著的牛羊。
「怎麼樣?都好了嗎?」
「都好了,第六生產隊的牛羊不如第四生產隊的嚴重,藥灌下去後很快見效,恢復也更好。你看那邊的綿羊,已經跟沒得過病的羊差不多了,只掉了一點點膘,很快就能補回來。」林雪君高興地指給周獸醫看。
姜獸醫等人聽了消息也紛紛趕來歡迎,大家依次與陳社長握手,寒暄著互相道謝,交叉道謝,客氣得不像話。
每個人好像心裡都有無數『感恩的情緒』需要宣洩,於是胡亂地將自己的情感傳達,營造出一派好氣氛。
晚上一群人在第六生產隊夏牧場上吃飯時,每個人都給陳社長敬酒,之後便是挨個給林雪君敬酒。
林同志舉著奶茶跟各位長輩和同齡人們碰杯,喜滋滋地喝著奶,一點沒覺得自己是個酒桌混子。
姜醫生放下酒杯後,仍懷了滿腔思緒。
之前林雪君給牛羊治病的時候,有些話誰也不敢多說,怕給她壓力。
這會兒牛羊都治好了,姜獸醫終於感慨著開了口:
「三個生產隊成千上萬的牛羊啊,第七生產隊後面的狀況如何還不知道,也不曉得是不是一樣染了病、只是還沒爆發。
「多少牧戶的勞動成果啊,好多牛犢子羊羔子都是大家親眼看著出生的,一日日瞧著長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放牧的過程中不知道經歷了多少苦難啊。
「更何況,如果這些牛羊都沒了,病傳開了,公社得缺多大一個口子……
「誰也不敢確定是什麼病,誰敢頂著這個壓力斷言啊。
「萬一沒治好的話,我哭都要跪著哭……」
姜獸醫回想起林同志還沒來時,他和周獸醫日夜煎熬承擔的壓力,和不敢細想的恐懼。
深吸氣,緩緩平復了那些明明已經逝去的可怕情緒,他轉頭再次朝林雪君舉杯,同時豎起左手大拇指:
「林同志,好樣的。」
「我……」林雪君愣住,聽到姜獸醫說的這些,林雪君才知道後怕。
姜獸醫看著她的樣子,忍俊不禁,果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非常慚愧,我們成立獸醫站這麼長時間,對於防疫、治疫等工作的宣傳及落實還是太少了。這次出事,我們兩個人多少有點亂了陣腳,也還是對於知識的掌握不夠紮實,故步自封絕不可取,回頭我們也得想辦法多買一些專業書,得繼續看,繼續學啊。
「敬你一杯,林同志,以後我們得拜你為師,多向你取經啊。」
周獸醫同姜獸醫一樣心裡也有許多難掩滋味,講出來儘是苦澀。
在這次治療過程中,他和姜獸醫一樣,表現得都不夠好,對於疾病的排查也不夠徹底,而且暴露了他們對寄生蟲知識掌握嚴重不足的問題。
還不如一個從首都來的孩子,往常他們總是嘲笑一些死讀書缺少經驗的書本派,如今也算嘗到傲慢自負的苦頭了。
陳社長聽著兩位獸醫的檢討,也露出慚愧表情。
獸醫站的工作不到位,他這個社長也有責任,領導不力的錯處總歸是要擔的。
林雪君聽著卻不敢應,她臉唰一下漲得通紅,忙站起身鄭重道:「不是這樣的。」
兩名獸醫和一位社長正一齊低頭自省,忽見林雪君這麼急切地解釋,都有些怔愣。
明明是他們在自我檢討,又沒有批評她,她幹嘛這麼著急?好像是她挨批評了一樣。
「其實……其實……」林雪君攥著奶茶杯,話涌到嘴邊,又全咽了下去。
後世的所有獸類醫療知識、防疫知識和治疫知識等,其實都是在前輩們經歷的各種慘烈案例中吸取經驗,慢慢確定下來的。
建國前後,許多在國外留學的獸醫專業前輩紛紛回國:獸醫學家、我國現代畜牧獸醫教育事業的奠基人之一的陳之長教授;獸醫學家、農業教育家、我國現代獸醫教育和家畜傳染病學奠基人之一的羅清生教授;獸醫寄生蟲學家、獸醫教育家熊大仕教授等等值得尊重的前人辛勤栽樹,壯大了國家這一區塊的力量。
而她林雪君只不過是個最普通不過的學生,是個最微不足道的後輩。
她掌握的一切,都是前代的獸醫們去治、去做、去研究,艱難積累下來的。她只因來自未來,才能看起來如此熟練有更全面、更系統的知識。
而這些辛勤耕耘奉獻的前輩中,一定有姜獸醫他們的身影存在。
他們才是老師,是在真正的實踐和工作中慢慢將規則和流程制定、構建起來的、最值得尊重的人。
她這個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怎麼敢接周獸醫這樣的話。
情緒漸漸平靜下來,林雪君腦內組織好語言,緩慢地誠懇道:
「因為我們呼倫貝爾草原一直很乾燥,往往一場大雨之後,囤積在草場上的水窪很快便被太陽曬乾,撚轉胃蟲大量傳播的條件並不十分具備。往常就算有少量撚轉胃蟲被牛羊恰巧吃到,一般也會被胃酸殺死,牛羊是可以自愈的。
「這一次是太巧合了,第四生產隊的牛羊吃到寄生蟲後恰逢陰雨天,受涼腸胃不適,造成寄生蟲大量繁衍。
「之後又因為雌蟲一天可以產卵500010000個,病羊排便期間仍遇上小雨天氣,導致了寄生蟲的大量存活和傳播。
「這已經是很偶然的情況了,又遇上剪羊毛,導致羊群剪毛後不適應溫度變化的情況下感染寄生蟲,病就這樣傳開了。
「更巧的是收羊毛的人踩著有大量寄生蟲的牛糞在草場上流動,把疾病又傳給其他生產隊。
「真的是萬中難遇一例的偶然事件。
「姜獸醫和周獸醫長年在呼色赫公社行醫,我們這裡遇不到這樣的寄生蟲病災,自然也就不需要掌握這樣的知識。即便之前學過,多半也會慢慢遺忘了。
「我只不過是恰巧因為在首都讀書的時候沒有受到咱們這一塊兒的地域局限,什麼書都讀。又恰巧才來這裡幾個月,還沒忘記而已。
「姜獸醫和周獸醫都是紮根人民群眾中,每天在診治各種畜病,經驗豐富、功勞無數的前輩。
「你們的付出和奉獻才是我要學習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舉起手裡的奶茶,舉向兩位獸醫,恭敬道:
「還是我敬兩位吧。」
林雪君不是科學家,只是提前的把這些知識回饋給這個時代而已。
她所說的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言辭切切,態度也恭敬誠懇。
姜獸醫怔怔地望著林雪君,被她的話完全給說傻了。
周獸醫沒想到林雪君竟是這樣謙遜的一位同志,他的自省絕對是真心的,也做好被陳社長責備的準備了。想著就算林雪君這個小年輕在自己面前囂張一點也沒什麼,畢竟這個後浪的確拍了他們這些老前浪。萬沒想到林雪君同志不僅不居功,還幫他們把『脫罪』的理由都想好了。
這個年輕人啊,真是……真是……
周獸醫捏著酒杯,心裡猛然湧起豪情。
舉著酒杯,他也站了起來,砰一聲與林雪君碰杯,隨即一仰頭將杯中的馬奶酒全乾了。
姜獸醫也終於反應過來,忙跟著站起身。他深吸一口氣,朝著林雪君用力點頭,話卻是一句也說不出。
多好的年輕人啊,要素質有素質,要文化有文化,要修養有修養啊。
「一切盡在酒里。」說罷,待林雪君快速給她自己杯里續上奶茶,姜獸醫也砰一聲與她碰杯,仿照周獸醫的樣子,一飲而盡。
陳社長看著林雪君不僅憑自己的醫術,更憑自己的德行征服了公社獸醫站兩名德高望重的老獸醫,忍不住露出笑容。
轉過頭,卻見第七生產隊的大隊長王小磊看著林雪君時,笑得比自己更美,像看著親生孩子一樣驕傲又幸福。
他拍拍王小磊的肩膀,在對方仍含慈祥笑意的眼神注視下,輕聲道:
「你們生產隊的小同志,立下這麼大功勞,對這些沒做成事的老獸醫還這麼尊重,真的很難得。」
「那當然!我們林雪君同志是最最謙虛、最最好的孩子。」王小磊的聲音飽含情感,他捏著手裡的酒杯,像一名不善言辭的老父親般。
陳寧遠覺得再讓王小磊多喝兩杯,王小磊說不定能激動得哭起來。
「你少喝兩杯。」陳寧遠拍拍王小磊的肩膀,笑著勸道,「喝酒傷身。」
「嘿嘿,高興,我高興。」王小磊又笑著舉了舉手裡的杯,「這馬奶酒比我們生產隊做的還好喝,趁機多喝兩杯,不虧。」
「哈哈哈。」陳社長被王小磊逗得發笑,搖搖頭,才又低聲道:「明天你們都別回第七生產隊了。」
「啊?那去哪裡啊?」王小磊瞠目,咋還不讓回家呢?
「跟我回場部,辦一下林雪君升獸醫的手續。順便去場部的倉庫里領一下物資,針管、膠皮手套、各種醫療器械之類的都領一些回去。」陳社長徐徐道。
王小磊驚喜地瞠目望著陳社長,酒杯送到嘴邊,卻完全忘記了喝。
「在你們第七生產隊,給林同志立一個獸醫站。」
陳社長的話音才落,王小磊就霍地站了起來。
那邊林雪君和兩名獸醫才坐下,王小磊就接力一樣起立,引得所有人都將目光轉了過來。
王小磊激動地根本沒注意到其他人,只熱切地望著陳社長,顫聲道:
「社長,您說真的?」
獸醫跟獸醫衛生員可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了,衛生員只是學徒,獸醫卻是更受尊重的正式『大員』。
支撐公社大廈的『四梁八柱』(八大員),既生產隊隊長、會計、出納、保管員(四梁)、貧協組長、民兵排長、婦女主任和工作組長,再有就是有一技之長的飼養員、記工員、羊戶長、駕駛員等『大員』。
獸醫在他們牧區生產隊,絕對比『四梁』更重要啊。
林雪君一旦成為獸醫,那她就是支撐公社的四梁八柱之一了,是生產隊裡絕對的棟樑之材了!
「一言既出。」陳社長被王小磊的情緒感染,抿唇擲地有聲地吐出四個字。
「駟馬難追!」王小磊接了話,忽然哈哈哈充滿豪情地笑起來。
在四周所有人投來的疑惑目光中,王小磊高舉了手裡的酒杯,像在宣布自己的喜事一樣,朗聲道:
「我們的林雪君同志,要升做獸醫,設立屬於自己的獸醫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