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東方升起了紅太陽【2合1】
2024-08-12 08:23:48
作者: 輕侯
第101章 東方升起了紅太陽【2合1】
等待結果的人,卻先等來了黎明。
夏季出去打草的牧民也都跑回來幫忙, 每個都按照林雪君的要求,把靴子洗乾淨,絕不踩著不知道有沒有蟲卵的牛糞到處亂跑。
只一會兒的工夫, 全第四生產隊的人都已經知道這場『疫病』不是細菌病菌造成, 是寄生蟲搗的鬼,傳播靠的是牛糞羊糞。
力氣大的人去挖發酵池,可以容納大量牛糞羊糞做無害化處理,在牛羊寄生蟲問題徹底解決前,所有牲畜糞便都往這裡來。
因為沒有量杯和能測量毫升的桶, 生產隊找出最有經驗的擠奶工和在小賣部負責給大家稱奶賣的小同志, 用小賣部的碗和有經驗的眼睛來量藍礬水的比例。
力氣沒有那麼大、也沒有拿手好活的社員就拎著油燈或手電筒, 跟著大家跑來跑去幫忙照明。
跟著陳社長過來的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同志叼著小號的手電筒, 捧著本子跟著林雪君, 將她說的所有話都一一記錄。
「清出一塊乾淨地方,圍起來給病畜餵藥, 做病畜觀察區域。」林雪君話音才落,第四生產隊的大隊長就點將去落實。
叼著手電筒的女同志便刷刷記下來。
「最近放牧的同志是哪幾位啊?我想了解一下咱們最近有沒有下雨天,牲畜吃到不流動的水窪里的水的情況。也想交代一下, 之後放牧都得在高坡乾燥無水窪的地方放, 喝水都得去河流里喝乾淨水。放牧的時候得將牲畜看得更緊一些。」林雪君說罷,第四生產隊大隊長又轉頭去問, 之後派人喊來了1位中年人和3名年輕小伙子,分別是賽罕的兒子和孫子。
第四生產隊的大隊長開口就要訓人,覺得是不是因為他們放牧不認真所以導致了寄生蟲病爆發。
林雪君提前看出這局面,忙先開口道:
「雨季這種狀況出現也是沒辦法的, 以後注意一下就好了。」
之後又將接下來放牧的要領提了幾點, 並強調了花肚子蟲可能會出現的死水窪、有露水的草等等。
幾名負責放牧的牧民紛紛點頭, 臉上全是懊惱表情,有個小伙子低著頭幾乎要流下眼淚。
林雪君只得再次安慰:「千萬別自責,蟲子在大自然界的數量比人和牛羊都多,要預防起來是非常難的,其實也怪咱們現在藥草等資源匱乏,沒能把春季驅蟲、秋季驅蟲等做全。會好的,以後預防工作會越做越好的,這些病牛病羊也會治好的。」
那名小伙子這才擡起頭,感激又羞愧地點頭。
送走牧民,林雪君又轉頭去看藥劑配置的情況,目光划過跟在身邊的眼鏡女同志時,忍不住哎呦大呼:
「同志,你的口水滴在本子上了。」
叼著手電筒、一直專心記錄和學習的小同志這才注意到本子上被口水暈開了幾個字,啊一聲驚呼。
可憐她大叫時又忘記了自己嘴巴里叼著東西,啪嗒一聲,手電筒掉在地上,她又啊啊叫著去撿,手忙腳亂得厲害。
百忙中,林雪君被這位小同志逗得發笑,「沒關係,回頭等病畜們都被治好,我會寫報告總結這次的事件,到時候把工作要領都寫進去。」
安慰罷小同志,林雪君便去檢查藍礬水了。
小同志戳了戳眼鏡,將本子揣回懷裡,一邊跟上林雪君幫忙舉手電筒打光,一邊在心裡想:林雪君同志好像比我小吧?可是她跟我說話的樣子,好像個溫柔的大姐姐啊。
……
病畜棚里,牛羊們怏怏地幾乎一動不動,人類卻東奔西走地忙碌。
「林同志說灌藥的最好是餓了一天一夜的,找一下長時間未進食的羊和牛。」陳社長帶來的一位嗓門大、闖勁足的同志手握著喇叭,站在棚圈邊皺著眉頭大聲組織工作。
負責照看病畜的一對老夫妻立即在看起來沒什麼分別的牛羊中挑揀出8頭病羊,2頭病牛送到棚圈門口。
「是餓得最久的嗎?」大嗓門同志收起喇叭,按住打頭的一頭羊,再次確認。
「是。」老婦人用力點頭,「這些天我們覺都沒咋睡,天天跟著它們呆在一塊兒,看著、盯著地照看,誰吃了幾頓、拉了幾頓,心裡都記著呢,肯定不會錯。」
「那行,趕到那邊去吧,跟林同志說一聲,給餵藥。」大嗓門同志點頭放行,待牛羊都被老漢趕出去,又拉住老婦人低聲問:「身體撐不撐得住?別羊好了,人倒下。」
「撐得住,撐得住。只要羊沒事,我們就沒事。」老婦人勉強笑笑,顧不上跟女同志多說話,已握著一根粗繩,快步追上丈夫和牛羊。
他們是賽罕老阿媽的兒子和兒媳婦,雖然看起來非常蒼老,實際上也不過是四十多歲的夫妻而已。
大嗓門的同志望著他們背影,嘆口氣,才又轉頭對棚圈裡的其他人倒:「檢查所有病畜的鼻子,最蒼白的關在左邊,好一些的關在右邊,隨時清理棚圈內的糞便做無害化處理。」
隨即,他又趕向健康牲畜的棚圈,在棚圈外沖洗過靴子後,他舉起大喇叭,又喊朝內道:
「所有飼養員聽好了,拿著手電筒或者油燈,檢查牛羊的鼻子、耳朵這些露出皮膚的地方,如果有出現比健康牛羊顏色淺的,鼻子蒼白的,都牽出來攏在棚圈門口,等一會兒林同志過來做檢查。
「所有牛糞羊糞都必須立即清出棚圈,送去無害化處理。」
幾分鐘後,大嗓門又跑回林雪君身邊,報告新情況:
「林同志,有的牧民覺得牛的鼻子好像有點白,又好像不太白,這種怎麼辦呢?是你過去給看看,還是怎麼辦啊?」
「拿一碗水,採集一點牛糞或者羊糞到水杯里,如果有特別細細小小的蟲子浮在水面上,就是有蟲。」林雪君正按著一頭小牛犢子要帶著幾名壯漢給牛犢子餵藥,聽到大嗓門的問題,頭也沒擡地回答道。
花肚子蟲特別特別小,它的蟲卵和成蟲在糞便中很難被識別,甚至解剖過程中如果不夠仔細,也容易被忽略掉。
大嗓門聽得直點頭,嘴裡嘀嘀咕咕地念:「還有這種方法,好的,好的。」
隨即轉身就跑,他的大喇叭被掛在腰間,隨著跑動叮噹亂響。
一個腿長的男人騎在牛犢子背上,林雪君又喊阿木古楞固定住牛頭,隨即接過第四生產隊大隊長遞過來的硬膠皮管。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對兩個小同志道:「將手電筒打在牛頭這裡,近一點。」
藍礬水絕稱不上好喝,混水裡牲畜也不會喝,硬灌也灌不進去,就得插管子。
但是牲畜的口腔、食道等都非常脆弱,不能弄傷牲畜,就得插得很小心。可是牲畜會亂動,不會配合醫生,不莽插就很可能搞十幾分鐘、累得虛脫也插不進去。
而且如果插不好的話還可能插錯位置,插進氣管里,那藥水一灌,牛犢當場就得死。
現階段的獸醫灌藥並不採用深插管的方式,姜獸醫對於這種方法也不太會。
大家往常一般就插嘴裡,但對於100毫升的量,簡單的灌服很難完成——如果只是一點藥水,猛灌一下,牛羊還沒反應過來呢,就已經都喝進去了,藥水量大的話灌藥的難度就大大地增加了。
尤其牲畜稍微一動,藥水可能就浪費了。
本來藥就不多,這麼多病畜,更何況還有第五生產隊和第六生產隊的病畜也需要藥呢。
必須得硬上。
抓住橡皮管,林雪君再次叮囑壯漢一定按好牛犢,接著便一邊感受手中膠皮管下插時的碰觸反饋,一邊手快地往裡懟。
小牛非常不舒服,竭盡全力想要掙脫,奈何一身大漢,加上病弱失去了往日的活力,最終只扭出了一小點幅度,便再動彈不得。
在眾人屏息驚望之下,林雪君手中的管子生生插進去一大截。
第四生產隊大隊長的眼睛都瞪圓了,怪不得林同志要那麼長一根膠皮管,原來是要往深里插啊!
握著管子,林雪君將面部湊到管口,凝神感受管子裡冒出的氣體,接著又輕輕嗅聞——那股熟悉的、令人不適的反芻動物腸胃裡的酸味在這個適合併不令人討厭,反而令人安心。
插對了,沒有插錯到氣管里!
「漏斗!」林雪君轉頭大喝,伸手接過一名小同志快速遞過來的漏斗,接著又擡頭朝攪拌溶液的大姐道:
「灌藥!」
大姐立即舉著桶過來,咕咚咕咚地往漏斗里倒藥。
因為膠皮管是插在牛犢胃裡的,藥液直接灌進牛肚子,小牛根本沒有嘔吐出來或者甩出來的可能性,珍貴的藥液一滴沒浪費地全進了牛肚子裡。
小牛喘息照舊,再次確認膠皮管沒有插錯氣管,林雪君繃著的神經終於鬆快下來,長吐出一口氣,她拔出膠皮管,擺手示意下一隻病畜。
騎在小牛犢身上的壯漢跳下來,阿木古楞也鬆了手。
賽罕老阿媽鬆開站在後面等著灌藥的大牛,大牛立即走上前,跟在小牛後面低頭拱了拱小牛的背,又溫和地輕舔小牛剛剛長出來的犄角。
「這隻大牛是小牛的媽媽。」賽罕老阿媽摸了摸大牛屁股後面支起來的骨頭,「之前可肥了,生崽的時候瘦得更嚇人,好不容易給餵肥了,又掉了這麼多膘。」
牲畜們掉膘太快了,真讓人心疼。
「大牛不太容易壓住,綁一下吧。」林雪君也伸手摸了摸大母牛寬闊的背,一邊推著它到邊上的木柱邊束綁,一邊轉頭對賽罕老阿媽道:
「回頭得把這些病畜們好好清洗一下,它們生病期間沒精神,不像平時能一直用尾巴甩打驅離蚊蟲,很容易被其他體外吸血的寄生蟲咬住皮肉寄生。
「最好是能用體外驅蟲的湯藥給它們做清洗。」
賽罕老阿媽轉頭看了看他們第四生產隊的大隊長,搖頭道:「沒有那麼多藥材,只能用清水洗。」
「那……那先弄一些石灰粉吧,也能起到一些體外驅蟲的作用,對虱子跳蚤蜱蟲都有一定效用。」林雪君嘆口氣,只能就地取材有什麼用什麼了。
「我這就去安排。」賽罕聽了點點頭,轉身搖晃著她矮小又瘦削的身體,走向灌藥棚外。
繞出棚圈門時,老太太又忽然轉身,扒住臨時圍起來的麻繩,朝林雪君喊道:「林同志,謝謝你啊,謝謝你。」
……
一隻一隻病畜地插管灌藥,儘管在他人看來林雪君動作果斷嫻熟,利落得不得了。但其實她每一次都如履薄冰,害怕失誤,因此始終咬著牙關,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當初學校里每一位老師都反覆對學生重複:
「做獸醫的,必須時刻保持著充足的精力和好體力。因為給動物治病時,動物往往不會配合。要與動物周旋,是件極其耗體力的工作。更何況醫生需要隨時待命,精力和體力也就需要隨時待命。」
哪怕因為連日奔波已經很累了,哪怕這一路趕過來到現在已近兩天兩夜,她幾乎只睡了小几個小時。
但咬著手頭、摳著掌心也要令自己時刻保持精力集中。
醫生一個小小的走神,就可能對動物造成不可逆的後果。
最後一隻綿羊的藥灌好後,林雪君拔出膠皮管的瞬間,雙手好像忽然失去了力氣。
她雙臂下垂,掌中握著的膠皮管掉落在地上。
阿木古楞走到她身邊,默默撿起皮管遞給一位幫忙打下手的小哥。
林雪君站在原地,忍住忽然湧上來的一波眩暈,轉頭對陪她一起幹活的大隊長王小磊道:「阿爸,需要糖。」
王小磊被林雪君一聲『阿爸』喊得怔了下,才轉頭朝第四生產隊的人要糖霜或者糖果。
幾分鐘後,一名蒙古族小伙子從賽罕的大氈包里跑過來,手裡抓著3顆糖,塞進林雪君掌心。
撥開糖紙,將一顆糖塞進口中,林雪君細細品著糖味,等身體快速吸收了糖份,那種低血糖的眩暈和耳鳴感覺終於漸漸消失。
她深吸一口氣,見灌好藥的病畜都被牽到了一邊,又叮囑道:「不要讓大牛臥下,它體重大,臥下後如果壓得腿不過血之類,再想站起來就要費一番麻煩,還可能引發癱瘓等症狀。」
負責照顧病畜的3個小伙子都走過來聽林雪君吩咐,一邊點頭,一邊用充滿信任的眼神望著她。
被這樣看著,林雪君身體裡的倦怠感再次被撫慰。
「餵藥後也先不要餵草和水,如果它們拉糞了,記得做好觀察和記錄。看看糞便里是否有大量細細小小捲曲的紅色蟲子。」
林雪君等其中一個小伙子用紙筆記下她的叮囑後,才繼續道:
「藍礬水不僅能殺死造成這次病症的花肚子蟲,還能殺死絛蟲等其他寄生蟲。
「這些病畜如果春季沒有進行過體內驅蟲的話,它們拉的糞便里可能還有白色的長蟲子、大些的蟲子,觀察的時候記得做區分,如果實在看不懂,就來找我。」
藍礬水既硫酸銅,能抑制蟲體內琉基酶的活性,破壞蟲體內的氧化還原過程,從而使蟲體死亡。
「好的,林同志。」小伙子們錯著聲音依次應下。
如果說之前他們還對林雪君這位年輕小同志的能力心存懷疑,那麼看過她踩在板凳上,按著大牛的腦袋,大著嗓門喊個子高的人給牛灌藥時的氣勢;見識過她將膠皮管插進牛肚子裡那麼深,牛還活著,藥劑完全灌進去一點不濺出來;發現她條條件件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仿佛對已經發生的病症等和即將發生的麻煩瞭若指掌……
不知不覺間對她也就升出了敬畏。
一個人肚子裡有沒有料,其實是看得出來的。
……
交代完灌藥後的觀察工作,林雪君轉頭看了看四周,隨即拔步走向後面的氈包。
背靠著氈包的帆布架子,慢慢坐在鬆軟的雜草上。
跟過來的阿木古楞等人也挨著她坐下,大家都累了,偏偏忙活這麼大半宿,神經又很亢奮。
遠處帶著牧民檢查了一圈兒大畜群,又挑出一部分病羊帶到病畜棚圈的姜獸醫轉回灌藥棚區,瞧見林雪君幾人後,也挨著坐了過來。
又幾分鐘後,陳社長帶著賽罕的一位女兒,拎著一大桶奶茶、一大盤子肉乾和奶豆腐走過來。
給每人分發過碗和食物,陳社長也挨著姜獸醫坐了下去。
大家沉默著喝奶茶吃肉,食物進入肚腸,身體忽然熱乎起來時才意識到原來飢餓已久。
「為什麼要先給空腹一天左右的病畜餵藥呢?」吃了一會兒後,陳社長轉頭問林雪君。
「牛羊是反芻動物,它們的胃裡可能儲存大量未消化的食物,藥水灌進去混在這些食物里,相當於稀釋掉了藥水,還會導致一部分蟲子有食物擋著,浸泡不到藥水。這樣下藥的作用會打折扣。」林雪君伸直雙腿,靠著氈包仰起頭,怔怔地遠眺視野盡頭的夜空。因為疲憊,回答時語速很慢,倒顯得格外耐心和溫柔。
「先去睡覺吧?」王小磊轉頭低聲詢問。
「剛乾完活,還有點興奮,緩一會兒。」林雪君心裡惦記著灌藥後牛羊們的反應,擔心會有中毒狀況發生,她還不想睡。
再一次的沉默,四周只有灌藥病畜棚圈裡偶爾傳來的牛羊鳴叫聲,遠處幾大棚圈裡鏟屎、清掃的聲音,和無憂無慮的蟲鳴。
一群人累得要死,仍靜坐著等待灌藥病畜的反應,牛羊沒有中毒口吐白沫,也沒有肚子脹痛,不知不覺間,東方天際泛起白霧。
卻先等來了黎明。
林雪君不知什麼時候歪著腦袋睡了過去,她頭枕著阿木古楞硌人的肩膀,累得顧不得『枕頭』和『床』是否舒服。
陳社長等人站起身,招呼來賽罕阿媽強壯的兒媳婦。
高大健美的蒙古族婦女走過來,彎腰小心翼翼地抱起林雪君同志,輕手輕腳地走進已提前整理好的氈包,將林同志放上柔軟的毯褥,蓋好輕薄的被子。
在陽光穿破晨霧,太陽整個跳出地平線、懸掛天際時,灌了藥的最小一隻綿羊順利排糞。
三名小伙子像端詳寶貝一樣圍在羊糞邊撥弄觀察,隨即興奮地大叫:
「有蟲,好多蟲,紅色的白色的都有,好多。」
過了一會兒,小綿羊再次排糞,這次排出了更多,再次引來一眾歡呼。
仿佛牛羊的糞便和寄生蟲都不再是噁心人的東西,而成了振奮人心的稀罕物。
陪著小伙子們熬到日出東方,一夜未合眼的賽罕老阿媽激動地攥緊手中用馬尾和紅線編的彩色繩圈。
迎著陽光,她乾癟的嘴唇輕顫,凹陷的眼眶裡流出了淚水。
奏效了……
奏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