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老光棍的精神寄託
2024-08-12 08:23:08
作者: 輕侯
第71章 老光棍的精神寄託
小狗即便在生病,也是安安靜靜的。
呼倫貝爾的春天實際上很短, 6月初了,首都已經可以海魂衫外套中山裝滿世界亂轉,在第七生產大隊這個靠山面草原的小駐地里, 社員們卻還得穿輕便的棉襖棉褲。
日夜溫差仍很大, 雖然白天變長了,但到傍晚這個時候,能感覺到明顯的寒意往脖子裡鑽。
從山上下來的融雪水都流淌得緩慢了,屋檐上滴答的水滴不知在什麼時候慢慢匯集成了小冰錐。
林雪君穿著自己從首都帶來的純白色棉花里小襖,配灰藍色棉褲。左右領子上各別一個紅彤彤的小章, 挎上藥箱, 表情專注的樣子, 英氣勃發, 特別靚。
她邁開大步墜在王老漢身後, 一邊走一邊詢問那條四眼狗的狀況。
「已經兩三天不吃東西了,我之前想著, 狗會撐死,但餓不死的,就沒當回事。
「可是今天它趴那兒跟個死狗似的, 我喊它, 它耷拉著眼睛,翻著白眼看我, 它以前沒這樣過。
「還喘,跟個老風箱似的,呼啦啦,呼啦啦。」
王鐵山的聲音很沉, 顯示著他是個平時很少講話, 嚴肅而沉默的老人。
斑白的短髮和滿面的褶皺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更老, 不過在剛從磨難中掙脫出來的這片土地上,六十來歲的老漢也已算得上長壽長者了。
「還有其他特殊的反應嗎?」林雪君又問。
「鼻頭很乾,對,還吐血了。」王鐵山始終看著林雪君的表情,每當她皺眉,他的心都會跟著緊一下。
林雪君點點頭,腦子裡開始思考這些王老漢描述的症狀,可能代表的疾病。
如果只是普通的口腔炎症,像四眼狗這種忍耐力極強的動物,不會表現得這麼沒精神。
鼻頭干往往代表著發燒,這個就很不好。
喘的話很可能是一些肺部炎症、呼吸道炎症等引發的,加上食慾喪失……
所有症狀聽起來都不像是小病。
從知青小院到王老漢的家要穿過整個生產隊,還要再爬一段山路,才能看到那個主體木質結構的小屋。
快走到時,王老漢轉過頭,那雙因為蒼老而顯得黯淡的眼睛望了望林雪君。他扶住樹歇了口氣,開口鄭重道:
「感謝你過來,真的謝謝你……」
他想要找一些其他更能描繪自己真誠謝意的詞句,卻沒能成功,只得口拙地重複著說謝謝。
他知道獸醫原本只治牛羊馬驢和駱駝,其他動物只能自生自滅,或者家主自己琢磨著治。可是他聽奧都說過,大隊新來的知青獸醫願意給狗治病。
他的心裡太急了才想著求醫試試,沒想到林雪君立即就拎上藥箱跟著他過來了。這一路他都在觀察她,她真的在關心狗的病情,不是在敷衍。
…
王老漢的小院子用木帳子纏圍著,小屋只有一棟,連倉房都無。此刻門敞著,能一眼看清屋裡除了一張床、一個灶和一張椅子外就沒什麼了,連桌子都沒一張。
可在屋外靠灶的那面較暖的牆根下,卻有一個不小的木質狗窩。外圍木板拼得整整齊齊,內里還縫著一層綿里子,狗鑽進去就像鑽進被窩一樣,肯定很暖和。
王老漢見林雪君打量狗窩,便帶著她往屋裡走,「有時候它不睡狗窩,跟我睡屋裡。」
他點了桌上的油燈,又提著燈走到床邊上。此刻那隻大狗正窩在床內側,有陌生人跟進來,它僅擡了下眼睛,便又不動了。
林雪君接過他手裡的油燈,坐上老漢的硬板床後跪行到內側去檢查狗。
「有點冷哈。」王老漢站在床下搓了搓手,轉頭蹲到灶邊去填柴點火。
「狗咬人嗎?」林雪君轉頭問。
「不咬人,很通人性的,它知道你是好人還是壞人。」王老漢從灶後探頭回答。
林雪君便伸手先摸了摸大狗,嘗試先與它建立信任,「它幾歲了?」
「六歲了。」
「是條青壯狗了。」
「以前常挨餓,人都沒啥吃的,狗更不行了,也就這幾年才好了一點。照之前的狀況,這個歲數就算老狗了。」王老漢填好柴站起身,走到門口想關門籠住熱乎氣,想了想,還是只掩了一下,並沒將門關上,「大多數狗都活不過10歲的。」
林雪君點了點頭,在撫摸了四眼狗一會兒後,它漸漸對她有了反應,尾巴輕輕挪動,似乎是想要搖一搖向她示好。
林雪君這才拿出體溫計,捏起狗尾巴,喊老漢控制住它不讓它亂動,並溫柔地將溫度計插進狗直腸。
大狗先是抗拒了下,但擡眼看了看自己主人,還是選擇信任,沒再掙扎。
「乖狗。」林雪君輕輕摸了摸狗頭。
「它真的可乖了。」王老漢雙手壓在狗背上,聽到林雪君誇獎它,立即伸手撥開大狗肩膀處的毛髮,露出下面一條很長的傷疤給林雪君看:
「你看,之前我去山裡打獵,遇到了頭人熊,它很英勇地撲咬拖住人熊,我才能逃跑。是它救了我一命啊。
「當天它沒回來,我還以為它肯定被熊吃了,幸好第二天回來了。
「不過帶了一身的傷,最嚴重的就是這條,兩指長,流得滿身血。大隊裡的人都說它活不成,不如殺了吃肉。」
王老漢說到這裡仍會露出憤憤表情,手輕輕撫摸大狗那條長疤,高興地說:
「我每天給它采草藥搗成汁塗抹,打旱獺和兔子給它吃,別人都說我是狗的奴隸,哈哈,但它也爭氣,真的長好了。
「這山腰上就我倆相依為命,人家娶個媳婦還要吵架呢,我倆可不吵架。」
林雪君被他的描述逗笑,手指開始一寸一寸地按壓大狗身體,沒有蜱蟲也沒有異常的腫塊。再拎起狗頭檢查頸下,淋巴有些腫,但並不嚴重,很多炎症也會引起淋巴的輕微腫大,這可能也是造成大狗鼻頭髮乾的原因。
抽出溫度計,用老漢遞過來的破布擦了擦,就著油燈一看,「發燒了。」
「嚴重嗎?」王老漢聽到這話,心裡浮上希望,「那是不是喝點退燒藥就好了?」
「還不知道。」林雪君轉頭對王老漢道:「得看到底是什麼引發的燒熱。」
說罷又戴上聽診器,聽起大狗的肺部。
只有哮鳴音,聲音略粗,如果是肺炎的話應該也只是初期,肺內滲出物比較少。
如果這是造成狗子氣喘的原因,那狗子不應該表現得這麼沒精神。
王老漢大氣也不敢喘地看著林雪君檢查,心情跟著起起落落地不安。
林雪君又聽了幾遍,便伸手去檢查狗子的嘴巴。
王老漢說它不止粗喘,還吐血。
如果是肺部病灶引起的吐血,剛才聽到的就不應該只是哮鳴音……
林雪君像一個謹慎的偵探,一點點搜集線索,尋找真相。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到近前後一敲門便把門給敲開了。
林雪君轉頭去看,竟是穆俊卿帶著王建國過來了。
「王大爺,我們聽說林同志來這裡幫你看狗,咋樣啦?大狗還好吧?嚴重不?」王建國一進門就盯住了王鐵山,嘴上雖然說著關心狗的話,眼睛卻在亂轉。
「進來吧。」王鐵山原本正跪坐在那裡幫忙壓著狗,見到知青們過來找林雪君,便從床上挪下來,左右望望,只能拉來唯一的椅子,請穆俊卿和王建國一個坐椅子上一個坐床沿上。
「天黑了,我們怕你自己走回去害怕,帶了手電筒過來接你。」穆俊卿坐在炕沿上,從懷裡掏出手電筒。接著又從另一個兜里掏出一個小蛋糕,「衣秀玉同志說你還沒吃晚飯,我們不知道你看狗需要多長時間,就讓衣秀玉找了塊蛋糕給你帶過來。」
「沒事,還不怎麼餓呢。」林雪君看看王建國,又看看穆俊卿,自己出診咋還需要他們來接呢?要真害怕,王鐵山大爺肯定會送她回去的……
對上穆俊卿的眼睛,林雪君望了一會兒忽然靈光一閃。
他們哪是來接她的啊,是聽說她一個女孩子跟著王鐵山這個老光棍到山腰上的小屋,怕她受欺負吧。
轉頭看看一心只想著大狗的王老漢,林雪君悄悄朝著穆俊卿撇了撇嘴,她和人家老頭子壓根兒都沒往那邊想。
不過心裡還是很感動,她在這個大隊到底也是有親人有朋友的啊。
「你們吃飯了嗎?」她問。
「都沒呢,大家去你們院裡喊人想一塊到大食堂吃飯,衣秀玉說你在這兒,我們就過來了。」穆俊卿輕聲回答,見王老漢心急地直看他們,便湊上前問:「大狗怎麼樣?」
這一回是真的關心狗的身體了。
「正好,你拿手電筒幫我照照。」林雪君說著便掰開了大狗的嘴巴。
手電筒的光束聚集性強,照進狗嘴裡時比王老漢那盞油燈亮得多。
林雪君就著手電筒的光往狗嘴裡看,湊近時一股臭味冒出,林雪君和其他幾人都皺起眉。
用手指擦壓著狗下頜時,果然有摻了血的唾液流下來。
「近一點。」林雪君轉頭對穆俊卿說了句話後,又忍著大狗口腔里的破潰味道更湊近去檢查。
穆俊卿乾脆也爬上床,像他們一樣跪在那裡,將手電筒往狗嘴巴方向無限湊近。
大狗有些緊張和不舒服地想要掙扎,王老漢忙輕撫著大狗的背,低聲安撫:
「乖,沒事,他們給你看病呢,你好好配合。林同志醫術很好的,回頭她給你開了藥,你就不難受了。聽話啊——」
王建國坐在椅子上看著,原本覺得他們三個人圍跪在大狗邊上,像三個要結拜的忘年兄弟姐妹。
聽到王老漢耐心的聲音,忍不住微微側目。
這老人家好像真把大狗當親人了。
他轉頭打量這個家徒四壁的屋子,牆上掛著的獵槍和兔皮顯示著老漢維生的主要技能。聽大隊的人說,王老漢以前是大隊裡出名的神槍手,打獵收穫特別多,往往進幾趟山,那山貨在供銷社一賣,換的錢就夠自己大半年吃喝了。
只是上年紀後漸漸因為眼睛不如以前好使,才打得少了。
大隊長怕他沒飯吃,給了個守山的活。只要老頭每天背著獵槍、帶著獵犬在山上巡巡邏,確保沒有野生動物糞便忽然出現在他們這片後山,沒有火情、沒有野豬等來啃他們的田啥的,就能賺一點足以維生的工分。
說起來,這條大獵犬對老漢來說還真的就跟親人一樣。陪伴著老漢工作和生活,是寂寞晚年唯一的慰藉吧。
王建國終於也撅著屁股上了床,探頭問:「需要我幫忙不?」
林雪君盯著大狗的口腔,目光越來越沉,表情也越來越冷肅。她沒有回頭,聽到王建國的問話也只搖了搖頭。
王老漢不時看看林雪君臉色,到這會兒,好半晌聽不到林雪君分析大狗病情的話,又看著她臉色越來越糟,他的心也開始下沉了。
空氣幾乎被幾人之間的安靜凍結時,林雪君才擡起頭。
今天在山裡跑了大半天,還要不時彎腰採藥,身上沒一處不酸的,現在更加脹痛難受。
她扭了扭手臂,才轉頭看向王鐵山。
對上老頭那張瘦削的蒼老面孔,和充滿緊張與希冀的眼睛,林雪君左拳緊攥,咬著牙關,努力去面對自己從第一天決定將來要幹這一行開始,便最害怕面對的一幕。
「大爺,大狗這個病,吃個藥恐怕治不了。」林雪君不斷用拇指摩挲自己的拳,在看到王老漢眼中開始流露恐懼後,她穩住自己的情緒,繼續道:
「得開刀。」
是纖維肉瘤,惡性的,長在大狗下頜。雖然這種惡性腫瘤大多數不會跳躍轉移到肺部,但後世也有過轉移的例子。
現在這顆瘤子還不算很大,只有2cm多一點點,但已經發生了破潰化膿,引起了輕微的肺炎等炎症,也不能再拖了。
沒有能瞬間冷凍腫瘤的設備,只能開刀。
但這顆瘤子已經出現了侵蝕大狗牙根的狀況,很可能在動手術時需要截骨。
而且口腔內血管密布……
「那得多少錢啊?」王建國有些遲疑地看了看林雪君,又看看王老漢。
這狗是王老漢自己的,可不是生產隊的,醫資、藥費啥的都要王老漢自己付。這老頭日子過得這麼緊巴,難道還要花幾塊錢給個老狗開刀做手術?
這是許多人都得不到的待遇啊。
「不開刀呢?它還能活嗎?」穆俊卿問。
「纖維肉瘤是惡性腫瘤,如果不治,大狗會在持續不斷的痛苦中生命倒計時。」林雪君目光始終盯著王老漢,有些猶豫要如何作為醫生給對方提建議。
「而且就算動手術,也有風險吧?」穆俊卿又問。
「嗯。」林雪君沉重地點了點頭。
王老漢自打聽到林雪君說要開刀起就一直沒吭氣,他手搭在大狗背上,一動不動,似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大狗察覺到主人的異常,費力地仰起頭回望,對上主人目光後,它明明十分不舒服,卻還是竭力扭蹭著翻出肚皮給主人摸。
站起來能有一米四五那麼高的大狗,在主人手掌下仍像個沒心沒肺愛撒嬌的孩子。
可是這個孩子現在病了,病得很嚴重。
王老漢輕輕抓住大狗蜷在胸口的大爪子,捏了兩下厚實的狗爪肉墊,忽然擡起頭,眼神堅毅又決絕地望定了林雪君,一字一頓道:
「治!多少錢也治。有風險也治。」
【作者有話說】
【東北一般稱『伯伯』為『大爺』『老大爺』。稱父親的哥哥也為『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