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牧民們的故事登報了
2024-08-12 08:22:47
作者: 輕侯
第56章 牧民們的故事登報了
孟天霞抑揚頓挫的誦讀還在繼續,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小雪花…
因為紙張的供給緊張, 當下報紙的發行量完全跟著紙張的生產量走。
落實到市場上,就是人民對報紙的需要根本無法被滿足。
呼色赫公社地處偏遠,想買內蒙首府城市呼和浩特的報紙都難, 更不要提首都等大城市大型報社所發行的報紙了。
不僅能買到的數量非常少, 常常是一個公社能訂到的數量,只能滿足一個大隊分發到一份。甚至每次收到報紙的時間,都比小報發行日晚一周乃至半個月。
第七生產大隊也有了解全國乃至全球大小事的精品需求,每次孟天霞和婦女主任額仁花大姐一起帶採購員來場部,採購員都會去把能買到的所有他們大隊還沒讀過的報紙都買一份。
孟天霞拿著身邊人託付的清單, 東奔西走地幫忙一樣一樣買齊。背著大包小包路過供銷社時, 恰巧遇到從社長辦公室趕回來的婦女主任額仁花。
兩人便碰頭一道去郵局找包小麗, 結果就看見包小麗站在郵局門口低著頭讀報, 身邊人來人往仿佛皆與她無關, 連有人擦撞,包小麗都渾然不覺, 儼然入了迷。
以前包小麗買了報紙都是掃兩眼就收進布兜的,今天怎麼站在郵局門口迫不及待地讀起來了?
也不嫌冷,那地方正是風口, 吹得包小麗衣服褲腿鼓鼓地兜風, 圍巾都給吹飛了,也不知道挪個避風的地方。
孟天霞趕過去, 「哎!」了一聲,包小麗渾然不覺。
她只好走過去拉著包小麗,一邊往避風處走,一邊回頭問她:「看啥呢?你也不怕凍感冒?」
包小麗擡頭見是孟天霞, 便任對方拉著自己挪步, 再次低頭讀起來。
三人走到避風樹下, 孟天霞也忍不住好奇地探頭去看包小麗捏著的報紙——是一個星期前的內蒙日報。
目光下行,找到包小麗正讀的文章:《冬牧場上的牧民:草原騎士》。
哎,寫他們牧民的事誒,怪不得包小麗讀得這麼上頭。
不過,這個標題怎麼讀起來這麼熟悉呢?
孟天霞嘶一聲抽涼氣,湊近了往落款那裡一看,當即叫出聲:
「哎呦!是林雪君的文章!」
婦女主任額仁花站在邊上等得有些不耐煩,想催促兩個小姑娘別看什麼報紙了,先找個地方暖和下、吃點東西再說。
忽然聽到孟天霞喊林雪君的名字,當即睜大眼睛往四邊打量,找一圈兒沒看到人,才反應過來孟天霞不是在喊人,只是提起林同志而已。
「啥林雪君的文章?」額仁花湊近了開口問,兩個姑娘卻都鑽進報紙里認真閱讀,誰也沒答她。
額仁花嘿一聲,一伸手便將包小麗捏著的報紙抽到了自己手裡。
這下兩個姑娘都擡頭朝自己看來了,她才再問:「啥林雪君的文章?」
「林同志的文章登報了!」包小麗終於回魂,講話的聲音不自覺拔高。兩條眉毛都興奮地舞起來,東倒西歪地仿佛要離開眉弓似的:
「寫得可好了,咱們每天擠奶、掃雪、放牧、給牛羊掃圈餵夜草啥的都寫進去了,還寫了咱們打雪仗、坐熱炕頭啥的,可有意思了……」
包小麗說著說著,聲音忽然又從興奮的高分貝轉低,說到後面時居然哽咽起來。
額仁花雖然聽得懂漢話,也說得出來,但漢字認得卻不多,這一張漢字報紙在她看來全是鬼畫符。瞧著包小麗情緒起伏,她低頭想要看看到底林雪君寫了啥,偏偏讀不懂,只能幹著急。
「咋了?咋還哭了呢?」額仁花抖著報紙遞還給孟天霞,急道:「你給我讀讀。」
孟天霞吸溜了下鼻涕,指了指邊上的國營小食堂,「咱們進去吃點東西,我暖暖呼呼地給你讀唄。」
三人於是在小食堂里找了個離門遠、離火牆近的暖和位置坐。
額仁花點包子時,包小麗還在抹眼淚。
「孟同志,你是外面來的知青,你對俺們牧民的生活還沒那麼了解。」包小麗抽抽搭搭地解釋:
「以前俺們這邊還有奴隸呢,草原上千百頭牛羊,沒有一頭屬於冒著風雪放牧的人……過去鼠疫從邊境線殺過來,咱們這邊的人一茬一茬地病倒……布病可厲害了,母羊一個個流產,牧民一個個發燒倒下……大家都是苦過來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來了,也就過來了……可是我一讀林雪君同志這個文章,她看到了咱們的辛苦。
「你看這一句,嗚嗚,她還夸俺們牧民豁達開朗,在苦難中開花,說俺們用樂觀開墾了這片苦寒之地,嗚嗚嗚嗚……」
包小麗不讀這兩句還好,一讀出來,哭得更厲害了,話都說不出,抽抽搭搭伏在桌上,仿佛要哭死在小食堂。
四周其他來吃飯的人紛紛投注來目光,有的好奇,有的關切同情。
過於外向的漢人大哥拉著凳子就坐過來了,看看額仁花和孟天霞,之後像認識包小麗似的,大嗓門地問:「這個大妹子咋地啦?咋哭了呢?有啥難處哇?說出來看看俺們能不能幫上忙?」
有這位大哥先出頭,飯館裡的其他人便也依次圍過來,一個帶著孩子的大娘站到包小麗身後,用滿是褶皺的橘皮大手撫摸包小麗的背,轉頭問沒在讀報的額仁花:
「這是出啥事兒了?嚴重不嚴重啊?」
額仁花雖然聽了包小麗的解釋,卻還有點雲裡霧裡,只得對四周過於熱情的人笑道:「沒事沒事,是感動的呢,沒有困難,她……她就是愛哭。」
包小麗本來哭得挺認真的,忽然聽到額仁花大姐來這麼一句,當即就不樂意了,糊著一臉的淚水,冒著鼻涕泡擡起頭,抽噎著道:「我,我才不愛哭呢,呢……」
最先來關心包小麗的大哥瞧見她這模樣,一下沒忍住,嘎嘎地笑了起來。
其他人莫名也被帶跑偏,不明所以地跟著樂。
包小麗胸腔里滿滿的酸楚和感動忽然就被這些人的不嚴肅給沖淡了,她抹抹鼻涕眼淚,一改方才哭唧唧的悲傷模樣,啞著嗓子興奮地指著孟天霞手裡的報紙,向圍過來的所有人炫耀:
「我們大隊同志寫的文章登報了,就寫的咱們呼色赫公社社員們的生活。
「你們看了嗎?《內蒙日報》,就這篇文章:《冬牧場上的牧民:草原騎士》!
「說咱們呼色赫公社的社員都是草原上的騎士,說咱們雖然沒有壯烈的偉大,卻也有平凡的偉大、堅韌的偉大、樸實無華卻勤勞的偉大。」
她這麼一說,所有人的腦袋又都擠到了孟天霞跟前,全往孟天霞手裡的報紙上看。
那個最初過來關心的大哥擠得最積極,盯著報紙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文盲,大字不識一個,只得手指戳了戳報紙,對孟天霞道:
「這位識字的同志給我們讀讀唄。」
「對啊,給我們讀一讀唄。」其他人立即響應。
連後廚里幹活的大廚都拎著他的炒勺跑出來了,跑堂和收銀員也湊過來要聽。
於是,屋外北風呼號,屋內暖呼呼地圍著一群人,靜靜地聽孟天霞讀報。
在那些【牧民們用自己的樂觀和勤勞,開墾了這片苦寒之地,牧出滿眼生機……】【……漫長的寒冬,他們駐守在畜群邊,忍受孤獨、寒冷和各種災難可能到來的不安……】句子中,小食堂里的眾食客們逐漸迷失了自我。
那種自己的平凡生活被描繪得美好,自己的平實勞作被認同,自己的辛苦被看見的情緒,跟爐灶里的火一樣燃燒。
燒得一部分人濕潤了眼眶,另一部分人熱血沸騰。
孟天霞抑揚頓挫的誦讀還在繼續,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小雪花。
圍坐的人幾乎忘記了他們因何而來,直到大家的肚子奏成了一曲飢餓交響曲,才想起,哦,這裡是小食堂,他們是來吃飯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