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海棠雖好卻無香

  雲讓雖然不是太子，然而教他讀書的幾位先生也都是慕容伊川親自從翰林院或者國子監選拔來的，都是數一數二的大儒。隔三差五慕容伊川都會把教課的先生叫到面前來了解皇子們讀書的情況。

  

  雲讓也算是個聰明孩子，只是他不喜歡讀四書五經，喜歡詩詞歌賦，在經典上他的表現不及太子也不及二皇子致謙，輸給哥哥們他福氣，可若輸給那些陪讀的世家公子他自然是顏面無光，為了不丟顏面，不要父皇操心，他只得犧牲玩兒的時間來用功了。

  紅玉的講解耐心而細緻，雲讓真正融會貫通以後他一臉欽佩的看著在自己心裡巾幗不讓鬚眉的紅玉，由衷的說；「二姐；你比先生講的還好呢，先生講經我老想睡，可聽二姐講我就則不然。二姐如果你是我的先生多好呀！」

  被雲讓這番誇讚紅玉沒有飄飄然，她只是淡然一笑，手愛憐的拍了拍雲讓的肩膀；「你這嘴巴可真甜，莫不是蜜糖吃多了吧。」

  雲讓嘿嘿一笑，露出兩行如玉的牙齒；「二姐；這四書五經什麼都是男人家讀的書，沒想到姐姐這個女兒家也讀的這麼好，唐代有個上官婉兒，被稱為巾幗女相，我看二姐也有做巾幗女相的資格。」

  紅玉雙眉微挑；「哼；誰說這四書五經只有你們男兒讀得我們女兒家就讀不得了。這世間男兒讀書有幾個是為了知理呢還不都是為了功名，而我們女兒家讀書可就純粹多了，只為知書達理。上官婉兒雖然是巾幗女相，我卻不羨慕她。」

  「二姐不羨慕上官婉兒，那姐姐羨慕誰呢？」雲讓一臉好奇的看著紅玉，長長的睫毛眨巴眨巴，好像在說話。

  紅玉單手托腮略一思量道；「上官婉兒雖然才華蓋世，成為女皇武則天的左膀右臂，後來還輔佐中宗皇帝，可她終究沒落的個好下場，成為了政治鬥爭的犧牲品，身首異處。她有才華卻沒眼界，一步錯，滿盤皆輸。我最羨慕的古時才女則是協助哥哥班固寫完《漢書》的班昭，她雖然曾經靠近過政治卻不曾想過染指，她替哥哥完成《漢書》或者後來聽從鄧太后的吩咐寫了《女戒》，她始終都不曾有半點死心，正因如此她才可以善始善終。」

  幾千年來這個世道是有男人主宰的，他們一直奉行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道理，所謂磨穿鐵硯非吾事，繡折金針卻有功。因此 被載入史冊的才女不多，而那些留下姓名的才女諸多都身世流離，命運坎坷，善始善終者少之又少。

  慕容雲讓認真聽紅玉把她喜歡班昭的緣由說完，再度由衷的對她生出了欽佩之意。

  「雲讓；我想出去打鞦韆，你去嗎？」紅玉看到窗外距離黃昏日落還早，就想出門玩兒會鞦韆。

  雲讓很爽快的答應道；「我去幫二姐推鞦韆。」

  於是姐弟倆就一前一後出了鳳來閣，然後直奔御花園而去。

  自從夢到和獨孤南風在江南杏花雨中相見以後紅玉便命人在御花園一側的兩棵比鄰的杏樹之間扎了一個鞦韆，這幾日她都要來鞦韆上待一會兒。

  昨日來時杏花還是骨朵兒，而一夜東風破，花胡朵兒已然徹底綻放。

  一朵朵杏花宛如天邊雲霞，又似美人面。

  若此時下一場雨該多好，感受一下那種沾衣欲濕杏花雨的詩意。

  紅玉坐上鞦韆後雲讓便順從的在那裡給她輕輕推著鞦韆，起初姐弟倆還會說說話，後來便心照不宣的沉默下來。

  雲讓把鞦韆推的忽快忽慢，忽高忽低，但見紅玉的月白色衣裙淺飛輕舞，飄逸如仙。

  突然紅玉覺得推鞦韆的那雙手力道變大了，不像是一雙少年的手，她猛的回頭，一走神沒注意人便從鞦韆上掉了下來。

  「玉兒；你沒事吧。」紅玉一邊掙扎著起身一邊尋聲望去，原來是她的父皇。

  「兒臣沒事，父皇不是在陪母后嘛，怎來御花園了。」紅玉輕輕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塵土，神色自若，因為從小就爬山越嶺，摔的跟頭不計其數了，她的皮肉好像變得結實了，因此從鞦韆上摔下來她絲毫沒感覺到疼，依舊可以談笑風生。

  慕容伊川手指了指鞦韆，示意紅玉在坐上去。

  紅玉遲疑片刻以後便重新坐在了鞦韆上，慕容伊川輕輕的推著鞦韆，然後和紅玉很隨意的閒話。

  「這幾日蕭駙馬接連給朕上請安表，他的意思朕不用說你也明白吧。」慕容伊川不在繼續推動鞦韆，靜靜地等著紅玉回應。

  紅玉思存片刻，然後回頭朝她的父皇淡淡一笑；「父皇這是在拐彎抹角的趕玉兒出宮呀。」口氣裡帶著些許小女孩兒的嬌嗔。

  慕容伊川無奈一笑；「朕也捨不得你走，可畢竟你已經為人妻為人媳了，老住在娘家成何體統。你的身子也修養的差不多了，回去吧。朕希望你早日在蕭氏家族站穩腳跟，替朕做好安在蕭家的這雙眼睛。」

  「父皇要玉兒嫁給蕭思成，姐姐嫁給周劍鋒不過是要我們姐妹替您穩住這兩大功臣之家，父皇也太高估您的女兒了。當年後唐皇帝把自己的女兒嫁給石敬瑭，我想他的目的和父皇今日的用意相似，可石敬瑭還是推翻了他李家江山，藉助外力要自己坐上了龍椅。」紅玉想到自己和姐姐茜雪只是父皇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必須任其擺布她便憤恨不已。自己和蕭思成的這場政治聯姻除了繼續延續慕容皇族和蕭氏後族的血統純正之外還有更深層次的政治目的。

  紅玉的話不善，但沒有觸怒慕容伊川，只因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女兒了。

  慕容伊川伸手撫了撫紅玉頭上的朱釵，然後幽幽道；「朕非唐後主，而蕭周兩家也非石敬瑭。玉兒你更非那些有美貌沒頭腦的公主。朕可以駕馭朝中眾臣，若朕可以千秋萬歲，根本不需要聯姻就可以要他們乖乖聽話，而朕不可能千秋萬歲，這片江山遲早是歸你弟弟，朕不奢望太子能夠成就一片盛世帝業，朕只希望他可以守好這片江山。玉兒；朕當初如何從你伯父手裡得到的這片江山你很清楚，朕不希望在自己死後當年的事會在你弟弟們這裡上演，你和你姐姐必須要支持太子，若你的其他弟弟們日後對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想要伸手，如何做朕不說你也明白。」

  紅玉何嘗不知父皇當年是如何奪位的。

  先帝中宗皇帝有太子，可父皇卻仗著太后的寵愛和先帝的無能從而把自己的勢力做大做強，先帝覺得事情不妙在想動手已經來不及。因為先帝太子非蕭氏嫡女所出，而先帝的皇后雖出自蕭家，卻是個沒用的庶出，也不受寵，先帝反而依仗西門家，最終父皇設法籠絡蕭家，然後利用自己新培植的各種勢力助自己奪取帝業，那個雪花紛飛之夜父皇與先帝秉燭夜談，天亮以後先帝駕崩，父皇奪位。

  紅玉明白父皇的所憂所懼，自己何嘗不如此？她希望幾個弟弟可以始終相親相愛，兄友弟恭。

  紅玉沉吟片刻，然後從鞦韆上下來，她朝慕容伊川盈盈一叩首；「父皇；兒臣明白自己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父皇寬心；玉兒必然會好好支持太子，設法周全弟弟們可以始終和睦相處。」

  慕容伊川欣然一笑；「朕相信玉兒。」

  接著慕容伊川便摘下一朵杏花簪與紅玉的發間。

  「玉兒；你喜歡杏花嗎？」

  紅玉望了望那滿枝杏花，柔聲道；「玉兒喜歡，杏花不似桃花那般艷麗，也不似梨花那般純淨，她是一種比較溫潤和碗的花兒，亦如一位溫雅的女子。杏花雖美，可結出來的杏兒卻酸的很，亦如一段情緣，初見美好，結局卻有些心酸。父皇怎會突然問玉兒這個了？」

  慕容伊川嗯了一聲，然後道；「朕只是看你這幾日老是在杏花之間盪鞦韆，以為你除了海棠之外也愛杏花呢。」

  紅玉自然沒法把自己那天做的那個和南風在杏花雨里相見的夢說出來，只好用別的說辭來搪塞。

  ……

  雖然不想出宮，可紅玉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呆著了。用罷早膳以後紅玉就要百合收拾了一下，然後出宮去了。

  出宮後紅玉沒有直接回榮國府，而是到了距離榮國府不遠的天香樓。

  到了天香樓以後紅玉便要了一卓酒菜，然後便打發小夥計帶上自己早已準備好的帖子去榮國府請蕭駙馬過來。

  紅玉很清楚蕭思成是知曉了自己為何突然回宮的，她終究覺得愧對他，故而想要好好修復倆人之間的關係。

  南風；既然我與你已再無可能，我不該在一直辜負待我情深義重的蕭駙馬。我的餘生將會與蕭駙馬攜手同行，為了我自己更是為了我嫁入蕭家所背負的使命我都要與蕭駙馬好好的。

  紅玉坐在雅間裡用茶，酒菜還要等一下才可以送來。

  紅玉知道百合和白芍平日沒什麼機會出去逛逛，今天她給這倆丫頭半天假期，要她們好好去逛逛京都的繁華街市。

  蕭思成正打算給皇帝上請安表，然後就接到了門上人送來的帖子。

  打開帖子一看，上面兩行娟秀字跡。

  「請蕭公子天香樓一敘，美酒佳肴已備齊，望公子務必賞光。落款只有慕容二字。」蕭思成握著手裡的帖子，嘴角已然微微揚起，看來今天是自己最後一日給皇帝特意上請安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