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鳩占鵲巢

  房間靜逸無聲，北連墨低著頭審閱桌上的公文，寶華則一聲不吭的站在旁邊。

  「回去吧，」他道，「本王今日還有不少公文要處理。」

  寶華連忙搖頭，說自己不敢在主子前頭歇息，更何況，王爺身邊沒人伺候怎麼行。

  

  「奴才就在王爺身邊待著，也不出聲，給王爺添些茶水，換一換蠟燭，伺候王爺。」

  夜深，微風從窗外吹進來，掀起幾張白紙。

  寶華看了看窗外，緩步過去想關上窗戶，卻只覺背後什麼東西閃過，讓她動作一僵。

  桌上的蠟燭似乎快要被風吹滅，倒映在屋內的黑影搖曳拉縮。

  寶華慢慢的關上窗戶，背後一絲聲響也無，她勉強控制住心中的恐懼，試探道，「王爺？」

  沒人回應，她的一顆心瞬間提起來，房間內安靜的可怕，她屏住氣息，甚至聽不見北連墨翻動紙張的聲音。

  「王爺，可要奴才給您泡杯茶？」

  她再度試探出聲，卻依舊沒有得到回應，寶華掐著掌心，僵直了身子慢慢回頭，卻驚恐的發現，北連墨已經伏在桌上，沒了聲響。

  她甚至不敢上前，只能僵在原地顫著聲音再三呼喊，但北連墨好似昏死過去一般，對她的呼喚沒有半點反應。

  屋內的最後一根蠟燭熄滅，寶華呼吸一滯，直覺一陣陰風吹來，但她分明已經把窗戶都關上了啊。

  「你怎麼不看我呢？」

  熟悉的女聲從背後響起，在巨大的驚恐中，寶華發現自己，甚至不能發出一絲聲響，只能長大了嘴，僵硬的轉過身子。

  姚芊芊就坐在房樑上，一身白衣，飄下來的絲帶冰冰涼涼，還帶著幾分屍臭味兒。

  「寶華，鳩占鵲巢的滋味，你可喜歡？」

  「王，王……」

  她驚駭的抬頭，眼睛幾乎要因為不敢置信從眼眶中滾落，姚芊芊，真的是姚芊芊，她不是死了嗎，對，對，就是因為死了，所以她才來找自己了！

  「你看我這張臉，好看嗎？」

  姚芊芊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皮，沒了面具黏在上面，這位肌膚光滑水潤，她也太久沒有仔細摸摸這張臉了。

  從解毒之後，她為了怕被人發現，往往都是一粘就大半年，只有晚上才敢揭下來透透氣。

  於是乎，這樣痴迷的撫摸倒多了幾分真情實感進去，看的寶華雙腿發軟，依靠在櫥柜上才勉強站穩。

  「你是不是，也很久沒有見過我這幅模樣了，怎麼，你不為我高興嗎，我又變美了。」

  有什麼濕濕涼涼的東西，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寶華下意識的摸一把，才發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額上都細細密密的冷汗，混著淚水砸下來，仿佛在半空就凝成了冰珠。

  這屋子好冷，寶華不自覺的抱緊胳膊，像極了停放屍體的那個房間。

  姚芊芊居高臨下的俯視她，絲毫沒有怕冷的樣子，對啊，她是死人，她當然不會覺得冷！

  「你想，你想做什麼？」

  寶華死死地盯著她，為何這人死都死了，依然不肯安生。

  與其糾纏自己，不如今早投胎去，來世生一個尋常人家，尋常的身世，尋常的樣貌，不要做什麼王妃，也不要被人算計，更不要再連累自己。

  「你說，我死的冤不冤，」姚芊芊輕聲道，「我那樣信任你，萬萬沒想到自己的下場，竟然會是這樣，我死了，你卻在王爺身邊鶯歌笑語，叫我怎麼甘心啊。」

  寶華不斷後退，一直推到桌案旁邊，回頭看看北連墨，雙眼緊閉，對屋內的一切毫無感知。

  她試探的想去探一探對方的鼻息，卻聽到樑上姚芊芊的笑聲，不由得縮了回來。

  「你放心，王爺是我的夫君，我敬他愛他，怎麼會害他呢？」

  寶華縮回手，說的那樣情真意切，但清平王還不是在她死前，把她一個人留在客棧里，甚至帶走了御醫。

  堂堂王妃，最後的日子竟活的一點兒體面都沒有。

  「王妃忘了吧，若不是王爺遣走所有人，包括為您治病的御醫，您又怎麼會慘死，最後孤零零的一個人，連什麼時辰死的都無人知曉，如今還要草草的扔在客棧里，連奴才我都覺得可憐。」

  姚芊芊挑起嘴角，事到如今，見了自己的『鬼魂』她竟還能將罪責拋給旁人。

  這事兒怎麼就成了北連墨的錯，她目光陰沉的看向寶華。

  「若不是你暗地裡給我下毒，我何至於此，昨日我已經同你說的清清楚楚，你為何還執迷不悟，如今我死了，你細細想來，當真覺得痛快了嗎？」

  寶華要緊牙關，痛不痛快的她不都已經死了嗎，自己如何想的根本不重要，就算是她變成厲鬼，自己的目的達到了，便足夠了。

  「我說過，我會把我遭受的一切痛苦都還給你，」她愈發抱緊自己，牙齒在打顫，她分不清是因為恐懼還是寒冷。

  「如今你得了報應，根本沒什麼好怨懟的，若我是你，還不如及早投胎，留戀人間的下場，只會魂飛魄散。」

  嚯！

  夠狠的，姚芊芊感慨般搖搖頭，魂飛魄散都出來了，這寶華見了自己，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兒心虛嗎？

  「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了嗎，愉妃害我，她沒有成功，我竟然死在你的手裡，你叫我如何甘心，你有冤屈，難道我就沒有嗎？」

  她黑髮白衣，面色慘白，眸光森然，被不知哪裡吹起的風掀起衣角，整個人，不，整個鬼都像隨時會飄下來，逼到寶華眼前，伸出手掐斷對方的脖子。

  「我說過了，你我之間沒有對錯，可你偏偏聽信旁人的話，勢必要害我一條命去，如今你的手上已經沾染了我的血，我必然一生一世都要跟著你，不死不休！」

  寶華捂住耳朵，但姚芊芊的聲音好像有意識般，拼命往她的耳朵里鑽，如今她的腦子裡全是姚芊芊悽厲的笑聲，和尖銳的質問。

  「我沒錯，錯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你！」

  寶華怒吼道，「如果沒有你，後面的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這一切錯誤的根源都在你身上，你死了才好，你死了我才能得到幸福！」

  姚芊芊冷眼看她，揮揮手，寶華只覺得膝蓋一疼，當即跪倒在地，她驚駭的看向姚芊芊，疼痛讓她清醒了不少，她不該忘記，自己面前是一隻厲鬼。

  還是一隻，為了找自己報仇的厲鬼！

  「我的錯？

  你為何不說是背後之人的錯，若不是她想算計我們，結果自然也不會是如今這般，我為你思量好前程，是他毀了，更甚至還讓你來要我的命。」

  姚芊芊諷刺的勾起嘴角，「我這條命，要算在你的頭上，但是他呢，他只是利用你罷了，你看我，如今就是要報仇都只能找你，你還不是為他擔了罪名。」

  寶華呆愣在地上，心中瘋狂叫囂，讓她不要去聽姚芊芊的話，但直覺又勾住她的思緒，慢慢順著姚芊芊的話思考下去。

  是啊，如果沒有背後作惡之人，他們本該是一對要好的主僕，她會感激姚芊芊的恩情，會得到姚芊芊為自己謀劃的一切。

  但是現在，他們一死一傷，姚芊芊死了，還是被自己害死的，她又能好到哪裡去，這輩子，她都要跟對方糾纏爭鬥，日後，怕是連一個安穩覺都沒了。

  「事到如今，我其實也用不著與你多說，我心有怨恨，不能入輪迴，倒不如就讓你跟我作伴，就是死，你我也要一起做孤魂野鬼。」

  她垂下一根長長的白綾，帶著冰冷的氣息飄到寶華的臉上。

  這樣看過去，她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因為周身的陰氣，讓寶華不住的打顫。

  「怎麼樣，一命抵一命，公平的很，你不是一直嚮往公平，覺得自己蒙冤受屈嗎，我也是，如此一來我們就互相作伴，陰曹地府，或者遊蕩人間，都好。」

  「王妃，王妃饒命，」寶華不由自主的跪下來，她一個凡人，怎麼能一隻厲鬼去爭鬥？

  「我也是被逼的，我沒有辦法，如果你不死，那死的只會是我，跟麗貴人一樣，我們之間只能活一個啊！」

  姚芊芊眸光微動，坐在房樑上換了個姿勢，閒適的很。

  紅唇微啟，在慘白的臉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誰逼你，是誰要你用這樣惡毒的法子害死我，寶華，我昨日已經與你說過了，愉妃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你為何還要害我？」

  寶華連連搖頭，說自己只不過是心有不甘，忘不掉從前所受的屈辱，只有姚芊芊死了，自己得到清平王的寵愛，那她的人生才有光彩。

  姚芊芊心中嘆息，這背後之人是給她洗腦了吧。

  自己死了，這王妃的位子輪一圈兒也輪不著她，更何況，只有除掉寶華，才能讓自己的死徹底變成意外。

  蠢吶，姚芊芊皺眉。

  寶華還在底下磕頭，她似乎是覺得越來越冷了，動作逐漸僵硬，但眼淚卻一直沒有停下來，姚芊芊輕聲問她。

  「那你告訴我，這毒是誰給你的，又是誰，讓你一早就來到這裡等候，等待機會取我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