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記憶

  江北皇宮。

  御書房燈火通明，仿佛白晝一般明亮，一身明黃色的明德帝便坐在案前，不斷地查看面前堆積如山的奏章，時不時用紅筆批閱，幾個時辰下來，便覺著頭眼昏花，有些體力不支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喝了一口濃茶，這才覺得精神爽利了一些，將剛批好的奏章放到一旁去，又拿起一本，翻開。

  邊上的貼身太監瞧著，兩三步走上前來，體貼問道：「皇上，已經到了子時了，您要不要稍稍休息一會兒，龍體要緊，明兒一早，可還要早朝呢。」

  這關心聖上龍體健康，也是他的分內之事，畢竟整日跟在皇帝身邊，若是皇帝出了什麼差錯，自己少不了要被問責，到時候，後悔便來不及了。

  明德帝搖了搖頭，「朕沒事兒。」又看了一眼自己剛剛批閱完的奏摺，輕哼一聲，「又是蝗災、又是洪水、又是饑荒，朕哪裡睡得下去？朕這才剛剛登基，便出了這麼多事兒，又要少不了居心叵測之人妄加猜測，說是朕作孽太多，導致天公懲罰，朝野動盪。」

  說著，瞄了一眼手上的奏摺，又有些不悅地丟了下去，「瞧，又是一本要朕下罪己詔的奏摺。」

  

  罪己詔？

  明德帝冷笑一聲，自古以來，哪位皇帝坐上皇位不是踩著千萬人的白骨上去的？只是他們滿手的血腥不敢公之於眾罷了，至少，他光明磊落。

  那小太監看出了明德帝的不耐煩，大抵能猜到明德帝的心思，便順著明德帝的意說道：「皇上能坐上皇位，自然是天選之人，那些妖言惑眾的，也得意不了多久。」

  聽到這話，明德帝才稍稍緩和了一些，瞥見邊上一本熙攘縣上報的奏摺，伸手取過，「百里雲崢上報？」他取過奏摺，看完通篇，臉上漸漸浮現出欣慰的笑容來，「誰說朕登基厄運不斷觸怒天聽的？這不，百里雲崢便辦了一件大好事。」

  這熙攘縣在朝野之中可算是一個大棘手的問題，早在他還只是個皇子的時候，就早有聽聞。這熙攘縣北通京師，南達商業繁花的蘇南，東連出海口，本就一個交通要道，可不知怎的，這麼多年，竟然無人能帶它致富，以至於江北經濟受到了很大的阻礙。

  這下好了，百里雲崢這一下，不僅把熙攘縣給帶起來了，連著江北乃至國庫都跟著充盈。

  聽聞，太監也跟著歡喜地笑了起來，「百里將軍本是一代梟雄，他辦事，都是十拿九穩，乃是不可多得的英才。」說到這裡，他忽然瞥見邊上明德帝的臉色好像有些不太好看，又急急轉了個彎兒，「不過，這還得仰賴皇上您慧眼識珠，給了百里雲崢這個機會。」

  明德帝聽得出來，這太監溜須拍馬的功夫的確不低，面上雖然沒有什麼表示，可心裡還是生了一些疙瘩出來。

  這百里雲崢大功一件，做出這樣的功績他自然是歡喜的，只是，先皇原本就是想把江山讓位百里雲崢，朝野之中，也有不少老臣支持百里雲崢，加上這個時候，民心動盪，怕是自己的皇位要不保……

  這樣想著，明德帝陡然開始忌憚起來，原本眼中的歡喜也慢慢變成了銳利。

  這會兒明德帝的臉拉了下去，一聲不吭，看得邊上的太監心裡有些慌亂，心裡好一陣打鼓，想了一圈之後，主動提議道：「皇上，聽說安大人新獻了幾個舞女上來，姿色絕美，您要不要解解乏，聽一曲舞蹈？」

  都說女人香能解萬愁，更別說是站在至高頂上的皇帝了，那太監想著，也許，明德帝會歡喜自己的這個提議。

  然，明德帝只是回頭瞥了他一眼，推了推前面的那盞茶，「茶涼了。」

  太監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連忙捧著茶盞退了出去，走到茶水房的時候，突然緩過神來，想起明德帝對自己的態度冰冷，最後離開時的那句「茶涼了」，他一顆心陡然像是從半空中跌到了谷底。

  皇上……是不是在暗示自己已經涼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之後不久，明德帝輕輕敲了敲桌子，馬上，便有一個人影從暗處閃了出來，跪倒在自己腳邊。

  明德帝眼底的陰冷越來越濃烈，「去一趟熙攘縣，換了百里雲崢的常用藥。朕不想讓他重見光明。」

  畢竟，一個瞎子，是做不了皇帝的。

  「是。」人影應了一聲，一個閃身，便消失在了濃濃的夜色中。

  明德帝的目光順著他的身影望向窗外，卻見外頭黑沉沉的，仿佛傾倒了墨水一般，一股陰謀和壓抑頓時擴散開來，瀰漫了整個世界。

  翌日，明德帝精神奕奕，下了朝之後，才覺著有些乏累，本想早日回去歇息，誰知道邊上那小太監小聲提醒道：「皇上，今兒還有一場選秀，秀女們已經在群英殿候著了。」

  明德帝聞言，瞪了那太監一眼，太監嚇得立馬閉了嘴，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群英殿那群秀女們等到日快落了，才見明德帝出現，卻見一排穿著一色的秀女們站在一起，吹拉彈唱。

  明德帝卻是一眼認出了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嚇得幾乎要站起來，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人，「你，出來。」

  那人愣了一下，走到人群面前，跪倒在明德帝的面前，叫人能夠仔細欣賞。

  卻見那人淡雅如蘭，身著一襲青色繡花碎長裙，明明是一樣的裝扮，可氣質上要高上不少，頭上只用一根青色髮簪簡單點綴，可卻分明格外出塵，望著明德帝時，那雙眼睛仿佛會說話。

  「你……初夏？」明德帝不敢相信，之前被靜妃放走了，兜兜轉轉了一圈，沒想到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邊，而且，她還是自己回來的。

  李初夏望著明德帝，雙眼澄澈，只是，好似有些不一樣了，眼神之中竟然有幾分茫然，似乎不太明白他的話，卻又什麼都沒說。

  明德帝歡喜至極，也不管其他，直接指著李初夏，「朕冊封你為皇妃，今夜，要你侍寢。」

  霎時間，所有人都跟著驚訝了一番，

  這群英殿之中的秀女，不少都是出自官宦人家，而且還是朝中大戶，放在哪裡都是爭著搶著的香饅頭，本想著到宮裡來，至少能獲得皇上一眼，沒想到明德帝直接便選了李初夏！

  這女人……何德何能？

  皇妃入宮，一套流程走下來，也花費了不少時間，李初夏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想其他，只能任由管教嬤嬤不停折騰，而她只要聽從安排，像個人偶一樣被人操控著。

  「作為皇妃，每日要克己守禮……」

  好容易熬到了夜深，沐浴過後，被人抬入龍床，帷幔拉下，李初夏起身，瞧了瞧邊上，確認沒有其他人之後，憑著記憶，從龍床隱秘處取出一把匕首來，藏在被褥之中。

  很快，便聽到了推門的聲音，她立刻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樣，躺在床上，看著明德帝步步靠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好似有些打鼓。

  眼見這，明德帝臉上的笑容越發明媚，「初夏，你終於還是回到我身邊了。」

  他站在床邊，看著自己日思夜想的李初夏，那張精緻嬌嫩的臉上，慢慢綻開一抹花一般的笑容，甜美，看入心坎，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但他還是湊近了過去，剛坐到床邊，身子還沒壓下去，陡然瞥見李初夏的目光在那一刻變得銳利起來，就在李初夏的匕首捅過來的那一刻，他很是時候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初夏瞪著一雙怒目美眸。

  明德帝笑了起來，「初夏，沒想到這麼些日子沒見，你竟然這麼恨我了，還帶了匕首過來，就那麼想要我死嗎？」

  方才群英殿上，他看到李初夏的那一刻，的確是萬分欣喜的，於是封了皇妃，可事後冷靜下來，又覺得有些不對，李初夏不愛自己，又怎會以選秀方式回到自己身邊來呢——果然，李初夏是有所圖謀的。

  此時，李初夏看著明德帝的目光分明是帶著怨恨的，「你仇殺我爹，不共戴天，我必定要殺了你。」

  這話一出口，明德帝陡然有些不明所以，「我何時殺了你父親？」

  「狗皇帝你何必裝傻？若不是你強占我，怕阻攔的父親將此事傳揚出去，便下手殺了他。」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我親眼所見！」李初夏十分篤定地說著，那認真的目光和眼神好像的確親眼所見一般，可只有明德帝知道，並沒有這麼一回事。

  明德帝有些奇怪，眼前此人，的確是李初夏，可她為何會有這樣的記憶？一團團疑雲圍繞在他的頭頂上，讓他一頭霧水，無奈之下，只好將她打暈，又喚了太醫過來瞧。

  太醫認真檢查了李初夏之後，退了出來，稟告道：「皇妃這是被人篡改了記憶。她身上帶的香囊，裡面有安神花、結縷草，均是擾人神志的藥物，似乎，是有人給她下了什麼心理暗示。」

  篡改了記憶?

  「這倒是有趣。」明德帝冷笑起來，看著床上的李初夏，「既然可以篡改，那，朕要她做朕的李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