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將軍

  顧箴嘆口氣，看了眼四周開闊且無人，這才低聲說道：「你莫不是忘記了顧芍的例子？」

  心腹怔忪了下，旋即一驚，說道：「難道娘娘懷疑，珏小姐跟顧嬪一樣，見不得姊妹好？乃至於為了自己的嫉妒，罔顧大局？」

  「這孩子在本宮跟前生長有幾年了，本宮也不希望她是個壞的。」顧箴心情非常沉重，一面朝自己住處走，一面輕聲說道，「但你仔細想想這事情經過，由不得本宮不多想：她不想代小十給太皇太后送東西，先斬後奏傷了十一皇女這事兒，也還罷了。左右十一皇女不是本宮所出，她可是本宮的親侄女，本宮怎麼也不會胳膊肘朝外拐……這一件就不跟她計較了。可問題是，你說她這樣聰慧且膽大的孩子，璟兒跟小十那事，她是真的不清楚？真的沒料到？」

  要是沒料到，那怎麼這次貴妃都還沒來得及出手，顧珏就自己想法子將這種危險掐滅了？

  甚至，剛剛雖然是皇后主動提出，將計就計，將十一皇女燙傷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就栽贓在貴妃頭上……可這做法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是個人在這種時候都會選擇甩鍋貴妃不是麼！

  焉知這不是顧珏意料之中、甚至從起初就是她故意設計的？

  這樣聰慧的侄女兒，要說當初顧璟為了討十皇子高興，陪著十皇子一起私下折辱楚王時，她一點兒沒多想、一點兒沒警惕……

  皇后真的不相信。

  「娘娘，珏小姐年紀不大，從前跟璟小姐也沒什麼大恩怨，何至於這樣心狠手辣？」心腹考慮了會兒，勸道，「也許是咱們想多了。畢竟珏小姐才進宮的時候才多大？十皇子私下去尋楚王殿下也不是一次兩次……這位殿下的性-子，唉……而且還有可能，是珏小姐看到了璟小姐的例子，心生警惕，這才未雨綢繆呢？」

  

  這不是心腹拿了顧珏什麼好處，一個勁的幫忙說好話，而是打從心底不希望顧珏是這樣的人。

  因為中宮這兩年已經頻繁落入下風了，如今唯一能夠跟貴妃爭的籌碼就是大義名分。

  處境既已不利，難得出來一個有腦子的顧珏，若是臂助，自然是天降喜訊，是顧氏福祚未衰，可要是個居心叵測的……

  那……

  心腹心念急轉，忍不住又說道：「而且珏小姐就算心思深沉，可也正因為心思深沉，反而不會亂來。畢竟她作為顧氏嫡女，若是想要自己好，首先您跟顧氏就得好。不然就她孤零零一個，憑什麼才高八斗貌若天仙，有用麼？」

  「要這麼想的話，這孩子至少目前應該不會對本宮還有顧氏不利。」皇后微微頷首，面色的沉重卻不見減少絲毫，緩緩說道，「但她能夠對璟兒的下場視若無睹，這份心性……本宮真的沒法子信任她了。」

  「這也只是娘娘的揣測，未必是真的。」心腹說道，「聽珏小姐話里的意思，未必沒有應對十皇子殿下乃至於貴妃的法子……」

  「小十也還罷了。」皇后說道，「至於貴妃……她才幾歲？怎麼可能擰得過貴妃？」

  這些年下來，顧箴對雲風篁簡直是心理陰影了。

  完全不覺得自己這年少的侄女能夠拿貴妃怎麼樣。

  心腹倒是不這麼看：「您想當年貴妃進宮才幾歲？長江後浪推前浪，珏小姐未必不是貴妃娘娘的對手。甚至，沒準這位小姐生來就是為了克制貴妃娘娘呢？當初安妃得寵的時候，何嘗不是耀武揚威、張揚的不可一世？可貴妃進宮不多久，安妃接二連三的丟人現眼，最後連帝寵都被貴妃奪了個乾乾淨淨……娘娘，貴妃今年也是快三十的人了，擱外頭，還能說一聲徐娘半老，擱宮裡，水靈靈的新人一進來，她算個什麼？」

  又小聲說道，「再者，婢子真的想不到珏小姐跟璟小姐有什麼深仇大恨，以至於珏小姐會眼睜睜看著璟小姐去死……娘娘就算心裡疑慮，也千萬別叫珏小姐察覺才好。不然的話，叫這位小姐寒了心，豈不是令骨肉之間，平白起了芥蒂？」

  「兩個孩子之間的確沒什麼太大的恩怨。」皇后沉吟道，「甚至進宮之後，因為珏兒的故意迴避，聽著倒是比她們在家裡時還和睦些。當時本宮也是為此鬆口氣的，也就沒多想。但這會兒仔細想來，這事兒原本就透著古怪：你知道的，她們倆沒起過衝突，但她們的母親，本宮那兩個嫂子，可是積怨已久。」

  其實要是具體來說這兩個嫂子的恩怨，也都不是什麼大事。

  不過是妯娌之間掐尖好強之類的一些事情，關鍵就是積累多年，因為具體什麼事情起的恩怨已經不重要了，總之倆妯娌相看兩厭，心心念念的就是將對方彈壓下去，狠狠報復，才能夠出了胸中一股惡氣。

  這種情況在高門大戶里其實不罕見。

  外表看起來親親熱熱的一家人，關起門來總有著許多不便言說的恩怨情仇。

  甚至顧箴當初選這對堂姐妹，也是看中了她們母親之間的矛盾。

  如此兩個女孩子就算都是好相處的性-子，背後的親娘也不會允許她們親密無間，必然要逼著她們分個高下，乃至於壓倒對方……這樣，方便皇后居中調解，掌握主動權。

  顧箴年輕時候心思再單純，在宮裡待了這許多年，也不可能說一點兒心眼都不長，她如今也是有私心的。

  但此刻她卻察覺到，自己當初的選擇可能還是考慮不夠周到。

  她以為兩個嫂子頂多攛掇自己女兒別跟對方的女兒做真正親近的姐妹，甚至互相競爭、互相別苗頭什麼的，卻沒想到，顧珏很有可能在親娘的攛掇跟教唆下，任憑堂姐顧璟去死，從而讓自己的親娘，徹底勝利。

  「本宮也希望自己是想多了。」顧箴心情沉重的說道，「本宮何嘗不想要個長進迅速的聰慧侄女？但茲事體大，還是先緩緩罷。」

  她得好好考慮下，接下來怎麼面對顧珏。

  那侄女不管心思如何，聰慧是真的聰慧……所以，她沒考慮好之前，還是別跟顧珏多說了，不然，如心腹所言，沒得叫侄女看出來端倪，平白傷了姑侄情分。

  皇后冷靜了下，就帶著人去了醒心堂，要為自己的侄女兒「討個公道」。

  而此刻，蘭舟夜雨閣里，雲風篁與手底下人核對了一遍，確認十一皇女受傷這事兒不是自己這邊安排的，略一想，也就心裡有了數，說道：「要麼是皇后忽然聰明起來了，指使那顧珏賊喊捉賊；要麼就是這顧珏，咱們竟然看走了眼，卻是個難得的聰明人。」

  陳兢眼中閃過一抹殺氣，低聲道：「娘娘，可要奴婢……？」

  他比了個凌厲的手勢。

  不過雲風篁微微搖頭：「深宮大內之中，你想什麼呢？這顧珏還不值得咱們搞出偌大動靜來。」

  沉吟了下，卻叮囑了清人幾句，「這樣就成了，一個小丫頭片子，縱然有些出人意料，還能在本宮手底下翻出什麼風浪來不成？」

  她氣定神閒的吩咐散了，但沒多久，醒心堂那邊就來了人，說是皇后正在皇帝跟前告她拿皇女性命當兒戲，且栽贓其親侄女，皇帝於是命人來傳貴妃前往對質。

  聞言蘭舟夜雨閣上下都是極為憤怒，清人冷笑著說道：「這位還是堂堂皇后呢，全沒有一點兒六宮之主該有的氣度！這事兒到底怎麼回事她心裡沒數？居然也做得出來告御狀的舉動！真當陛下是什麼人了，會不清楚她這倒打一耙的舉動！」

  這也難怪，畢竟跟著雲風篁，多年來都是他們栽贓陷害別人了之後去請皇帝做主，什麼時候輪到他們被這麼將一軍了？

  雲風篁倒是毫不意外，畢竟十一皇女受傷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關鍵就看有沒有人拿它做文章。

  這事兒不是自己這邊做的，要麼是意外要麼就是皇后那邊所為……意外的機率極低，幾乎不存在。

  主要是這事情發生的太湊巧了。

  就在貴妃打算下手的時候，顧珏率先出了意外，還是能夠讓貴妃登門問罪的意外，之前雲風篁還以為是個落井下石的好機會，但眼下反應過來，哪裡心裡沒數？

  「既然陛下召見，本宮當然要前往自辯。」雲風篁阻止了左右的憤憤不平，起身說道，「且伺候本宮更衣。」

  換了一身鮮亮的衣裙，雲風篁帶著人到了醒心堂。

  這時候皇后主僕一番哭鬧才畢，正就著茶水恢復體力，看到貴妃前來，立馬沉下臉，正待繼續擺出受害者的架勢，雲風篁卻率先說道：「陛下，十一皇女之事妾身完全不知，但妾身這兩日，的確正吩咐陳兢他們，設法將顧珏小姐從太皇太后跟前趕走！」

  皇后聽了前面的話，還待擺事實講道理的駁斥，聽到後面這句，整個人都呆了呆。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淳嘉皺了下眉之後倒也沒動怒，而是淡淡問：「你素來同這女孩子沒什麼瓜葛，怎麼會想將人趕出去？這孩子好像比謝猛她們還小几歲，其堂姐才遭了難，若是自己也被驅逐回府，下場可想而知！你素來不是這樣心狠的人。」

  就前面的話皇后雖然不滿他語氣太過平和，但也認為問的很是在理。

  可這句「素來不是這樣心狠的人」，真的將中宮給氣笑了。

  只是天子說的理所當然，雲風篁也受得理直氣壯，說道：「這事兒說起來，皇后娘娘還有顧氏臉上只怕就不好看了。」

  她嘆口氣，「歸根到底是咱們小七太出挑的緣故……但陛下知道的，小七生母早逝，然而外祖父與姨母尚在，妾身早兩日就同益王妃說好了，給小七物色正妃時，務必要請她幫忙掌眼的。這會兒卻怎麼可能成全珏小姐？但太皇太后還病著，又離不得小七侍奉。再者，小七是妾身帶大的，這珏小姐縱然年幼可憐，在妾身眼裡，卻怎麼可能有小七要緊？思來想去，妾身也只能將珏小姐趕走，以免旁生枝節了！」

  「你血口噴人！！！」顧箴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本宮的珏兒最是冰清玉潔心思郎朗，怎麼可能對七皇子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你這根本就是無中生有胡攪蠻纏！！！」

  她就說麼，貴妃一上來就承認私下在做不好的事情……這小雲氏什麼時候這樣老實過？！

  合著是在這裡等她！

  貴妃口口聲聲顧珏年幼可憐到底沒有七皇子來得重要，對於皇帝來說，難不成顧珏就比七皇子重要了？！

  如此天子深以為然，又哪裡會介意貴妃打算將顧珏趕走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