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顧璟

  國朝如今的戶部尚書是戶部老人晉升上來的，姓周，名結。

  其為孝宗時候進士，入朝為官業已多年。

  

  整個仕途是非常典型的二甲進士路線：中榜後經過一系列考核，先是外放中縣為官，然後靠著政績，一步步升遷……

  最終靠著能力跟機遇，坐上了戶部的頭把交椅。

  此人的出身，其實跟雲風篁差不多，並非正兒八經的高門大戶，卻也是盤踞地方的一戶縉紳子弟。

  許是背後沒有強大靠山的緣故，這周結行事非常的謹慎，為官多年以來，口碑一向不壞。

  談不上清廉如水，卻也很有兩把刷子。

  「這就有問題了。」雲風篁聽著陳兢的稟告，緩聲說道，「既然為人謹慎，若是並未選擇，做什麼要得罪本宮？」

  她這兩年雖然因為地位高貴又穩固，很少出手做什麼了，可這周結也不是才踏上仕途的新人，會不記得敏貴妃當年的手筆？

  就算周結不看好她，按說也不該直接彈劾到御前罷？

  這不是存心不給貴妃面子麼？

  「娘娘，奴婢尚未發現周結同誰有著瓜葛。」陳兢小心翼翼說道，「如今正著了人盯著，若他當真別有所圖，想必遲早會曝露痕跡！」

  雲風篁哼道：「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說了這話，略想一想，就問，「這周結的年歲，算起來膝下孫輩應該也要議親了罷？他子嗣如何？」

  「周結膝下子嗣不算昌盛，不過一子三女。三個女兒都出閣了，因為是周結尚未入朝時尋的夫家，嫁的只能算尋常，談不上好與不好。」陳兢說道，「孫兒倒是有三個，一嫡二庶，此外還有兩個孫女兒。小的如今才三五歲，大的那個倒是同昭慶公主殿下同歲。」

  「等到了行宮，開宴的時候，著人給張帖子過去。」雲風篁冷冷的笑了一下，道，「別用本宮這邊的名義，趁這麼幾日功夫，讓三皇女之類，同那女孩子親近一番，到時候，也好有個理由。」

  陳兢說道：「娘娘，若是從其孫輩入手，周結的嫡孫周栩，倒是跟咱們七皇子有過幾次來往。」

  「小七？」雲風篁沉吟道，「這是怎麼回事？」

  「咱們七皇子殿下才學過人，有兩回，秦王殿下同三皇子殿下起了齟齬，約在外頭酒樓分個高下，七皇子殿下被秦王殿下請過去幫忙坐鎮。」陳兢道，「周栩也在其中，但不是秦王殿下或者三皇子殿下那邊請過去的，而是純粹跟著幾個出身仿佛的人家子弟過去看熱鬧。七皇子殿下溫文爾雅，才情出眾，奴婢偶然聽到，帝京上下的高門子弟里，對七皇子殿下存著好感的人不少，周栩跟他的同伴們就是如此。」

  雲風篁微微皺眉，這要是秦王或者九皇子如此，她說不得就要起了防備之心了。

  但七皇子麼……

  這一手帶大的孩子至少目前是沒什麼野心的，最主要的是他的外家也不希望他去冒險。

  卻更期盼他娶個合適的正妃，趕明兒就離開帝京就藩，往後再不趟什麼渾水。

  既然如此，這孩子在高門子弟之間受到推崇的地位，就很值得注意了。

  「打聽一下，這些人欽佩小七，是自發而為呢，還是私下裡有人攛掇？」雲風篁緩緩說道，「不管是哪一種，最近皇后那邊的日子，未免太過清閒了點兒。」

  陳兢連忙請罪：「是奴婢辦事不力。」

  「雖然馬上就要收拾東西去行宮了，但年年如此，想必延福宮完全應付得過來。」雲風篁淡聲交代，「皇后娘娘近年越發的沉寂，這很不好。還是給她尋些事情做，免得終日杳無消息，仿佛本宮把持後宮，不許她出聲一樣！」

  她這麼說了，底下人當然不敢怠慢，於是沒兩日就抓到了中宮的一個把柄，就是顧璟竟私下嘲笑戲弄楚王。

  這顧璟是皇后的親侄女之一，乃是當初皇帝將十皇子、十二皇子接到太初宮親自教導後，顧箴藉口膝下無女十分寂寥，請求將兩位娘家侄女接入宮闈撫育，聊以慰藉。

  由於貴妃雲風篁一早將親侄女養在跟前，淳嘉當時剛剛平息了隆平侯之死引起來的一系列風波，面對此事，雖然知道顧箴都是藉口，實際上不過是想為十皇子、十二皇子栽培未來的後宅人選，但也答應了下來。

  顧氏當時精挑細選出來的兩個女孩子，便是顧璟跟顧珏堂姐妹。

  據絢晴宮這邊了解的情況，顧璟性-子活潑開朗，容貌端正秀美，琴棋書畫也頗有心得，又嘴甜會奉承，一向比堂妹顧珏更得顧箴喜愛些。

  因為姐妹倆年紀都跟十皇子差不多，皇后有意讓顧璟往後給十皇子做側妃，時常引導她跟十皇子來往。

  幾乎每次十皇子去延福宮給皇后請安，顧箴都會安排顧璟在側。

  這種做法倒也還有些作用，十皇子逐漸與顧璟熟悉，甚至有幾次出宮，給顧箴捎些小玩意兒的時候，也不忘記給顧璟、顧珏帶點什麼。

  雖然這舉動看似只是客套，但據底下人稟告，十皇子給顧珏的不過是打發宮人隨意從攤販那兒買的東西，給顧璟的卻是親自在鋪子裡精挑細選的，態度可見一斑。

  與此同時，顧箴但凡見著淳嘉，有意無意，也會訴說顧璟的種種優點，希望淳嘉日後同意這女孩子服侍十皇子。

  這些雲風篁主僕都看在眼裡，此刻猝然發作，就是瞄準了顧箴栽培顧璟這些年，不止皇后自己，就是顧氏上下，對顧璟也是寄予厚望。

  「陛下，這事兒妾身原本不想多管的，畢竟楚王殿下才落地就是皇后娘娘養著的，就皇后娘娘自己說的，楚王殿下也是跟皇后娘娘親生兒子沒什麼兩樣。」雲風篁拿到把柄之後，先讓人宣揚得滿宮都是，繼而親自出馬，同皇帝進言道，「這侄女兒再親還能親得過兒子？如今顧璟卻膽敢私下戲弄嘲笑楚王，甚至逼迫楚王殿下食用打翻在地的膳食！這是置皇家血脈於何地？！妾身不相信，堂堂顧氏嫡女，竟然這麼點兒分寸都沒有。這到底是誰給她的膽子？！還是，皇后娘娘口口聲聲楚王殿下是她親兒子，她就是這樣對待親兒子的？」

  「那幸虧十皇子殿下還有十二皇子一早叫陛下親自撫養著，不然，還不知道會被皇后娘娘怎麼對待呢！」

  淳嘉臉色很難看，他其實心裡有數，顧璟戲弄楚王的事情，八成就是貴妃捅出來的。

  但，貴妃知道他脾氣，既然拿皇嗣做手腳，多半顧璟的確做了對不起楚王的事情。

  「宣中宮。」皇帝寒聲吩咐，「還有顧氏女一併帶到！」

  皇后姑侄其實已經接到消息了，只是她們都不是有著急智的人，再加上貴妃有備而來，證據確鑿，皇帝也不是善茬，一番盤問之下，顧璟百口莫辯，不得不交代的確曾經戲弄過楚王一二：「但臣女決計沒有逼迫楚王殿下食用打翻在地的膳食，那膳食……那膳食……那膳食其實只是……」她噎了噎，看了眼皇后，才哽咽著繼續道，「那膳食其實是不當心打翻的，臣女想著人收拾的，可是還沒來得及，楚王殿下就……就自己上去食用了……臣女後來……後來還專門讓人請了太醫……」

  「混帳！」顧箴聽到此處眼神驀然一沉，不待她說完，反手就是一個耳光過去，打得顧璟住了口，厲聲喝道，「本宮就說你那次好好兒的，做什麼要請太醫！？合著是欺凌了我兒！」

  上首侍立在淳嘉身側的雲風篁勾了勾唇，曼聲說道：「皇后娘娘何必如此？陛下明察秋毫，您這一手想矇混過關，可是不能夠！」

  說著轉向顧璟，「你一介臣女，就算深得皇后娘娘寵愛，說穿了在宮裡也不過是客人罷了。可不是什么正兒八經的主子！卻哪裡來的資格，越過皇后娘娘，為楚王殿下請太醫？」

  「陛下，妾身……」皇后還待說什麼，淳嘉卻已經沒了耐心，正如貴妃所言，他又不是傻的，話說到這裡，哪裡心裡沒數？

  顧璟戲弄楚王的事情，顯然皇后是知道的。

  那太醫，多半也是皇后給楚王召的。

  如此可見，皇后對楚王也不是全然不關心了。只是這兒子畢竟早早出了事情，這些年下來，隨著十皇子、十二皇子的出現，皇后的關心跟注意都跟著轉移，起初可能出於愧疚跟憐惜，還記掛著楚王。但隨著十皇子、十二皇子的越發緊要，皇后也有點兒顧不上了。

  甚至，哪怕是顧璟這樣的身份，作弄了楚王之後，皇后也沒拿顧璟怎麼樣，不過給楚王召了太醫，確認這孩子沒有大礙罷了。

  皇后此舉其實也是人之常情，畢竟顧璟雖然不是她養大的，卻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孩子，又在宮裡養了這兩年，跟十皇子關係還不錯，怎麼能因為一個如今已經毫無價值只是當廢人一樣養著的楚王折損？

  「朕記得，當初因為楚王出事，你悲痛欲絕，好些年中，都拿這事兒說嘴。」淳嘉看著皇后，眼中滿滿的失望，「每次朕都念你一番慈母之心，不與你計較。如今距離你上次提楚王的委屈、提你的委屈才幾年？你這半路從宮外接來的侄女，區區一個臣女，竟然可以將朕的血脈，當做豬狗一般戲弄？！」

  「而你這中宮，分明知曉，卻絕口不提，還為其遮掩？！」

  「你便是如此做這諸多皇嗣的母后的？！」

  「楚王好歹還是才落地就被你一手養大的，尚且被你這樣輕視，那麼其他諸多子嗣，你又如何看待！？」

  語未畢，顧璟已經「撲通」一聲跪下，渾身抖若篩糠。

  雲風篁目光玩味的看著她，心裡很清楚，別看皇帝都是衝著皇后去的，但也就是罵幾句，不會拿皇后怎麼樣。

  倒是這顧璟，前途肯定是完了。

  畢竟淳嘉平時再不關心自己的子嗣，身為天子，又怎麼可能容忍自己的血脈，哪怕是一個早就被放棄的痴傻的子嗣，被個外臣之女折辱？

  他不賜死顧璟，都算是寬容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