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給個機會
2024-08-12 23:20:11
作者: 繁朵
然而此刻被杜嵐谷一家寄予厚望的昭容伊杏恩,卻壓根沒有代為向貴妃求情的意思,反而正叮囑左右:「若是哥哥那邊有什麼話過來,只管答應著,就說貴妃如今還在氣頭上,等過些日子,本宮才敢去說。不然的話,只怕弄巧成拙。」
跟了她多年的宮女銀燈小聲道:「娘娘,這事兒只怕您去說不合適,要麼私下裡同敬婕妤說道一二?」
這兩年,敬婕妤姜明淡雖然沒有晉位,也沒有生養,但在貴妃的提攜下,於宮闈之中倒是比較有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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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侍奉雲風篁頗為用心,殷勤之處,不在當年的伊杏恩之下。
所以雲風篁對這位婕妤還是頗為賞識的。
甚至連血親的恬婕妤謝如男,都有被比下去的意思。
銀燈覺得,就貴妃撫養秦王跟昭慶的用心,七皇女失口道破真相的這一出,伊杏恩母女倆能夠全身而退,就該謝天謝地了,再想著幫錢氏母女返家……萬一再次觸怒貴妃怎麼辦?
雖然知道杜嵐谷是伊杏恩的親生兄長,但她伺候的到底是伊杏恩,可不想伊杏恩因為杜嵐谷出什麼岔子。
「你放心罷。」好在伊杏恩也不傻,聞言淡淡說道,「不過是敷衍一二罷了,且不說此番貴妃沒有追究本宮母女,已經是邀天之倖,本宮怎麼會上趕著再去使得娘娘不喜?就說貴妃娘娘寬宏大量不在乎,本宮也懶得操這個心!」
她微微冷笑,「五年前的事兒你忘記了?那會兒本宮多麼的低聲下氣,就為了讓他認本宮一聲,甚至私下裡都可以!結果呢?慈母皇太后的壽宴上,慈母皇太后跟皇后娘娘都認定了本宮同他有私情了,他想的還是本宮幫著貴妃算計他!他心裡,本宮這所謂的妹妹,何曾有過分量?就是這兩年的來往,當本宮不知道麼?歸根到底還是因為貴妃的緣故,擔心貴妃遷怒,影響了他的仕途罷了!」
「當初他視本宮如草芥,如今為了妻女倒是來求本宮?」
「可是本宮做什麼要幫他呢?」
不但不想幫忙,伊杏恩還道,「反正貴妃娘娘仁善,雖然驅逐了錢氏母女去道觀之中,卻也賜給了他四名美貌宮婢啊,如此錢氏母女死在道觀又如何?想要女兒,讓那些宮婢給他生好了。只是貴妃娘娘跟前出去的宮婢,只怕沒那麼好消受!」
若是那幾個宮婢生下來男嗣,但望杜嵐谷的兒子們平庸廢物一點罷。
不然的話……
呵呵。
只是伊杏恩幸災樂禍了沒多久,就收到了貴妃的召見。
她頓時又緊張起來了,以為雲風篁思來想去還是氣不過,要拿自己出氣。
索性到了浣花殿,貴妃神色平和,倒沒有發怒的意思,但伊杏恩還是小心翼翼的請了安,輕聲細語道:「娘娘召妾身前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雲風篁頷首,緩聲說道:「你那嫂子跟侄女們似乎已經收拾行李,預備連夜去善淵觀了,倒是還算識趣。只是她們心裡,想必……是不情願的罷?」
「她們怎麼會?」伊杏恩連忙說道,「就妾身那侄女兒的過錯,百死都不能贖罪!娘娘慈悲,只教她們去道觀修行,實在是寬宏大量,仁善無雙!她們母女,感激娘娘都來不及!再者,娘娘此舉,其實也是為了她們母女好。畢竟錢氏教女無方,妾身諸侄女,空有官家千金的身份,卻德不配位,長此下去,必有災殃,而且……」
「行了。」雲風篁似笑非笑的打斷她,和聲說道,「跟誰學的這油嘴滑舌?錢氏母女如今還在府中抱頭痛哭呢,這也叫感激麼?」
伊杏恩聽著這語氣不像是找麻煩的,方才放鬆了點兒,賠笑道:「錢氏資質愚鈍,不明白娘娘的苦心,等她去了道觀修行,總會知道娘娘的好意的。」
等會兒她就派人去給錢氏母女送口信,讓她們知趣點兒!
真以為貴妃橫行六宮,就只能在後宮作威作福?
也不想想看,慢說杜嵐谷這種出身寒微尚且正在朝上爬的官員了,歐陽氏、殷氏、孟氏、洛氏……哪個不是出過位極人臣,如今的主要目的就是保住家族地位的名門望族?就是他們,在貴妃手裡什麼時候討到過便宜!
「別跟本宮打馬虎眼。」雲風篁淡淡說道,「那錢氏並非高門大戶出身,原本靠著髮妻的身份,以及膝下諸多子嗣,地位倒也算穩固。只是如今被本宮打髮帶著女兒們去往道觀,歸期未定,才貌雙全的宮婢倒是轉眼到家……她就是不怕道觀生活清苦,又怎麼能夠不擔心往後的後宅之爭?」
伊杏恩琢磨著貴妃的用意,沒敢吭聲。
就聽雲風篁繼續道:「原本她口沒遮攔,以至於本宮跟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離了心,按照本宮的性-子,怎麼都不能放過她的。但是呢,本宮到底也是為人母者,將心比心,倒也理解她走到今日的不容易。」
這些都是場面話,伊杏恩沒往心裡去,只謹慎道:「娘娘仁善,是錢氏母女混帳。」
「所以本宮打算給她們一個機會。」雲風篁笑了笑,也沒理會這番場面的奉承,直截了當的說道,「善淵觀,與元後、已故庶人紀晟、太皇太后,淵源極深。至於是什麼淵源,本宮卻不甚清楚。如果她們去修行期間,能夠為本宮打探到足夠的消息……本宮非但可以立刻讓她們回府,甚至賜下去的宮婢,也可以收走。」
伊杏恩聽著,心頭巨震。
之前雲風篁吩咐錢氏母女去善淵觀修行,她跟里里外外的人想的都是一樣,認為這是貴妃的報復。
假借淳嘉名義賞賜的宮婢,更似側面證實了這一點。
大家都覺得,這是貴妃恨極了錢氏母女這罪魁禍首,但又不方便為了這麼點兒事情,弄死朝廷命官、還是簡在帝心的朝廷命官的妻女。
所以乾脆用這種手段,叫錢氏母女往後活著受罪。
直到此刻,聽了貴妃的吩咐,伊杏恩才明白,也許對於秦王跟昭慶知道身世這件事情……雲風篁根本沒有外界想的那麼震怒。
至少她還有功夫趁這光景,安排錢氏母女去道觀臥底!
「娘娘的話,妾身一定帶到!」伊杏恩定了定神,用比方才更為恭敬的態度,低聲說道,「敢問娘娘,此事,可能讓兄長知道?兄長素有能力,若是他……」
「當然不能讓杜嵐谷知道!」雲風篁挑眉看她,「杜嵐谷是誰的人,你心裡沒數?還是你覺得,錢氏母女在他這種直臣心目當中,能夠跟陛下比?再者,陛下不能叫錢氏母女從善淵觀回去麼?陛下不能將賜下去的宮婢弄走麼?!你記好了,這件差使,只是給錢氏母女的,她們若是還想恢復如常,就老老實實聽本宮的話,誰都不許再透露!包括杜嵐谷!若是做不到,且試試看,本宮不鬆口,杜嵐谷有沒有那本事,將她們從善淵觀弄出來!」
「就算弄出來了,杜府也絕對不會是如今的杜府。」
「就錢氏母女那麼點兒能耐,本宮賞下去的奴婢,隨便拉一個出來,就算杜嵐谷偏幫,又能過得了幾招?」
她微微冷笑,「你將本宮的意思,原原本本告訴錢氏……如果她做不到,這種廢物,原也沒資格繼續給簡在帝心的未來重臣做當家主母!」
伊杏恩心潮起伏,低聲道:「是,娘娘請放心,妾身一定讓錢氏不再犯糊塗!」
實際上,錢氏也根本沒有「犯糊塗」的資格。
除非她篤信杜嵐谷愛她愛的死去活來,哪怕夫妻長久分離,宮中賜下美貌又擅長伺候人的宮婢,也絲毫不為所動……但錢氏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信心。
她跟杜嵐谷是非常正統的媒妁之言結為夫婦的,在成親之前,雙方根本沒照過面。
杜嵐谷被嗣父母撫養長大,到了年紀,略有些科舉名聲,還在鄉間的時候,嗣父母尋思著他該娶妻了,於是托人物色,嗣母親自掌眼,選擇了出身在當地看來很不錯、擱到廟堂完全不足掛齒的錢氏女。
錢氏算得上賢良淑德,但也只是賢良淑德。
在仕途上她其實幫不了杜嵐谷什麼,甚至入朝之後,許多後宅的交往,還得杜嵐谷幫她把關。
要是碰見個沒良心一點的丈夫,她早就被冷落了。
萬幸她運氣不錯,杜嵐谷不是那種二十四孝的好丈夫,卻是極板正的士大夫心態。
如翼國公一樣,他認為妻者齊也,合該尊重。
嫡子嫡女,也該好生養育栽培。
姬妾理所當然要服從主母。
作為丈夫,庇護妻兒乃分內事。
同時,糟糠之妻不下堂,危難之時他也不會拋棄妻兒獨善其身……聽起來是不是挺好的?
錢氏年輕時候也這麼想的,但這些年下來,她也漸漸明白:這些都是杜嵐谷對本身的要求,而不是對她有這樣的感情。
這麼說吧,如果杜嵐谷當時娶的不是錢氏,而是張氏李氏周氏趙氏……是任何一個老老實實跟他過日子的人,他都會這樣對待她。
所以錢氏在丈夫心目中,特殊也不特殊,特殊的是她的地位,杜嵐谷只要一日堅持自己的操守,就會一日站在她身邊;不特殊的是,他維護的只是她的身份,所以,錢氏這看似穩固的地位,其實只要被找到了弱點,便不堪一擊。
在貴妃這種多年六宮廝殺的勝利者面前,要對付她簡直手到擒來。
杜嵐谷敢不那麼買貴妃的帳,不是因為他耿直板正,而是因為他是淳嘉的人。
問題是,他是淳嘉的心腹,錢氏可不是!
錢氏最大的靠山是杜嵐谷,面臨著失去杜嵐谷的危險,她要麼根本不在乎自己娘兒幾個的往後,否則除了向貴妃妥協,別無選擇。
伊杏恩心情複雜的告退而去,將消息傳與錢氏,結果跟她想的一樣,錢氏基本上沒怎麼考慮就同意了,只是也提出了一個要求:「娘娘,錢氏說,她希望娘娘賜予兄長的四名宮婢,都先服下絕子藥!」
「她是個什麼東西,也配跟娘娘講條件?」雲風篁還沒開口,侍立在側的丹萼已經冷笑出聲,說道,「娘娘肯用她,是她的福澤!若是她不樂意,真當娘娘沒其他人可以使喚了?!」
伊杏恩早就料到是這麼個結果,但她如今就是個信使,不敢自專,聞言賠笑道:「妾身也覺得她是異想天開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只是她既然這麼說了,妾身不敢不稟告娘娘。」
雲風篁這才緩聲開口:「讓她先做事。否則,本宮不但能給杜嵐谷賜宮婢,還能給他膝下子嗣推薦些出色的西席……若是錢氏還是不死心,那如丹萼所言,本宮也不是非要用她。」
就這種貨色還敢同她討價還價,這宮廷里那些慘死的妃嬪,豈不是要氣活過來?
還是她這些年不出手,一個個都以為她當真是善茬?
伊杏恩領命而去,一五一十將話轉給錢氏,生怕這嫂子愚笨,聽不出來貴妃的言外之意,不得不讓使者仔細解釋:「貴妃娘娘能夠給您膝下公子推薦西席,那當然也能左右您膝下公子的前途乃至於性命……您還是好自為之罷!」
錢氏到此刻,總算體會到了傳聞里敏貴妃的可怕與狠辣,不禁久久的回不過神來。
她這反應輾轉傳回伊杏恩跟前,伊杏恩輕蔑一笑:「這蠢貨,本宮侍奉貴妃多少年了?尚且不敢有絲毫造次,她倒好,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還敢跟貴妃提這提那!」
「娘娘,這錢氏這般愚笨,能做好貴妃娘娘的吩咐麼?」旁邊銀燈不禁擔心,「到時候,若是她努力了,卻因蠢笨不堪,毫無所獲,貴妃娘娘若是震怒,會不會遷怒娘娘您?」
「當初是貴妃娘娘吩咐本宮去同兄長聯絡的,你說她能不知道這錢氏的秉性?」伊杏恩聽著,微微一嘆,卻說道,「既然這樣安排了,自然有著貴妃娘娘的道理……再說,此事涉及錢氏母子幾個的將來,由不得她不用心,興許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呢?」
這話不過是說給銀燈聽罷了。
實際上伊杏恩心裡想著,當初杜嵐谷這兄長是貴妃幫忙找到的,以貴妃的心機城府,以及杜嵐谷在天子面前的地位,都吩咐自己這妃子親自出馬拉攏了,還能不對杜府有所安排?
要是自己沒猜錯的話,錢氏母女不過是個幌子罷了。
那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能派什么正經的用場……估計這母女跟前的人,早就被貴妃滲透籠絡了。
這才是真正給貴妃當差的人。
錢氏母女無非是現成的擋箭牌。
甚至連杜嵐谷,都在貴妃的算計之內。
想到此處,伊杏恩倏然一驚,卻是意識到一點:「如果貴妃娘娘一早在杜府有著人手,那……我兒從侄女兒那得知昭慶的身世,當真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