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波折橫生

  「你太心急了。」出了精舍，慈母皇太后快走幾步，確認裡頭的人聽不到自己的話聲了，這才放緩了腳步，對攙扶著自己的皇后說道，「皇兒再怎麼寵愛貴妃，這麼大的事情也不可能說就這麼算了。剛才之所以打圓場，乃是不想家醜外揚……左右一個昭容，一個並非重臣的地方官，風頭過後怎麼處置不可以，非要在哀家的壽辰上出岔子？」

  顧箴咬了咬唇，低聲說道：「媳婦明白。只是……咱們就這麼走了，便留貴妃一個人在那裡，這？」

  「無妨的。」慈母皇太后平靜道，「只要伊氏私會外男是事實，貴妃就算舌燦蓮花，皇兒頂多不忍下她面子，卻絕無放過姦夫淫-婦的可能。而且貴妃是聰明人，對咱們，她還敢狡辯些個。在皇兒跟前，她只怕變著法子要首先撇清自己！畢竟，她已經有個紅杏出牆的姐姐了，再有個紅杏出牆的手下，她自己還能清白到哪裡去？皇兒素來英明神武，哪怕如今心裡不捨得怎麼樣她，卻肯定會落下心結。皇兒還在壯年，這小雲氏都多少年紀了？她如今還有些顏色，可以籠絡住皇兒。等過個幾年，皇兒不變心，也有新人躍躍欲試！」

  她微微冷笑出聲，「當初楝娘，不就是這麼下去的？」

  雖然皇后很想說就袁楝娘那脾性，哪怕沒有一個雲風篁站出來奪寵，估計也不太可能得寵太久，但這會兒兩人勉強算同盟，也就沒講出來，只低聲道：「媳婦知道了。」

  「你確定這事兒，是真的吧？」慈母皇太后想想又不太放心，停住腳步，轉過頭，看著顧箴，緩聲問，「可別自作聰明……無論皇兒還是貴妃，都不是傻子！」

  顧箴一怔，會過意來，太后是懷疑她賊喊捉賊，策劃了這麼一出好陷害伊杏恩，連忙解釋：「媳婦這些日子，為了壽宴的事情，忙的腳不沾地，恨不得一個人劈成兩個來用，卻哪裡敢亂來？這事兒，媳婦也是剛剛聽到稟告才曉得的。」

  「也是。」太后想了想，微微頷首道，「你要是有這本事，這些年來也不會被貴妃彈壓至此了。」

  說得好像您老人家不是被貴妃彈壓著一樣……

  

  皇后腹誹著，說道：「可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人做多了錯事，總歸會曝露出來的！」

  而此刻，精舍之中，雲風篁正跪在淳嘉跟前聲淚俱下：「陛下，妾身誠不知伊氏為何如此做？她有什麼理由對不起您呢？」

  太后皇后不在場，淳嘉臉色倒是比剛才緩和了很多。

  伸手拉起貴妃，淡聲說道：「這事兒同你沒關係，你且去席上陪著孩子們。朕來處置就好！」

  「陛下……」天子話中回護之意很是明顯，雲風篁頓時露出感動之色，正待開口，誰知道底下始終沒作聲的杜嵐谷，此刻卻驀然說道：「陛下，貴妃娘娘未必同此事沒關係！」

  見帝妃都露出詫異之色。

  杜嵐谷冷笑了一聲，垂眸稟告道：「只因臣與昭容娘娘有著血緣，但因為種種緣故，臣不願意同昭容娘娘相認。這半年以來，昭容娘娘百般糾纏，臣不勝其煩。今日席間，昭容娘娘那邊說，七皇女得知自己有著舅父，希望能夠見舅父一面，只要臣能夠圓了七皇女這個願望，她將不再打擾臣。臣信以為真，所以赴約。誰知道七皇女一晃而過，跟著昭容娘娘卻仍舊對臣夾纏不清，這才為侍衛察覺……」

  聞言，旁邊跪著的伊杏恩不禁目瞪口呆！

  上首的雲風篁則是猛然回頭！

  「你與昭容是血親？」雲風篁心中勃然大怒，這杜嵐谷果然如伊杏恩所言那樣的油鹽不進！！！

  她隱忍這許久，專門設局，叮囑伊杏恩將其誘入陷阱，好借太后皇后的手，逼著此人承認與伊杏恩的血親關係，原本以為萬無一失。

  畢竟，作為年富力強的外臣，跟美貌傾城的宮妃孤男寡女被抓到現行，不管心裡再怎麼不願意承認這妹妹，這時候還有什麼比拋出血親關係更好的脫身方式？

  在雲風篁的算計里，只要杜嵐谷在這裡認了伊杏恩這個妹妹，伊杏恩往後再跟他來往，他就沒可能拒絕！

  他要是拒絕，雲風篁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結果這姓杜的，到這時候了，還敢反抗？？？

  貴妃心下冷笑，面上卻露出詫異之色，仿佛之前毫不知情，此刻卻下意識脫口而出，「那你為何如此不堪入目？！」

  這話說出來，君臣都是一怔，淳嘉有點兒啼笑皆非，為臣子說了句公道話：「阿篁，杜卿相貌也算堂皇罷？」

  「……」雲風篁一臉的一言難盡，說道，「陛下，他若是擱在尋常人之中，當然也算端正。可是比之伊氏，您想想昭慶還有七皇女，這？這怎麼也不像是一家人罷？」

  淳嘉諸皇嗣里，最美貌的毫無疑問是昭慶。

  不過七皇女其實也不遑多讓，畢竟同父同母的姊妹，當然了，七皇女年紀小，眉眼還是一團稚嫩，再加上不如長姐得寵，論氣勢也有著不及。但要說宮裡最美貌的皇女，毫無疑問必然是這對姊妹花。

  淳嘉對七皇女不如對昭慶疼愛重視，然而比起四皇子那種名字都記不住的皇嗣，至少偶爾也會專門去看看，就是因為這女兒生的好，讓他印象格外深刻些。

  此刻被貴妃這麼一說，皇帝也忍不住問：「杜卿與伊氏當真是親兄妹？還是堂表兄妹？」

  杜嵐谷面無表情，緩聲道：「臣與昭容娘娘同父異母。」

  帝妃交換一個眼色，眼底明明白白寫著「那就難怪了」。同時在心裡都給杜嵐谷的親娘打上一個「姿容平平」的標籤。

  被這麼一打岔，杜嵐谷原本預備好的一系列質問，氣勢都有著回落，他定了定神，方才繼續：「陛下，臣以為昭容娘娘這些年來都沒有與臣有著聯絡，倏忽找上門不說，還糾纏不放，八成是受了貴妃娘娘指使，欲將臣拉入麾下！」

  這可真是淳嘉的好臣子啊！

  雲風篁怒極反笑，她也不跟杜嵐谷說什麼，只拉了拉皇帝的袖子，正色說道：「陛下，妾身覺得，就算是同父異母，伊氏美貌，這杜嵐谷未必不能獸-性大發，對著親妹妹生出不該有的想法。不如陛下還是賜他一死算了！」

  淳嘉乾咳道：「胡鬧！」

  末了又跟杜嵐谷說道，「你也不必如此疑心，看貴妃的樣子，卻是不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的。而且你作為外臣許是不知道，伊氏雖然是貴妃一手提攜，貴妃日常更多吩咐德妃之流，在伊氏封妃後，卻鮮少召見了。這應該是誤會一場。」

  得知杜嵐谷跟伊杏恩乃是親兄妹，皇帝一下子就輕鬆了下來。

  沒錯，如雲風篁估計的那樣，在淳嘉眼裡，能幹又年輕的杜嵐谷，比伊杏恩重要太多了！

  只要這臣子沒有背叛他，只要這臣子有理由保住，那今兒個這麼一出，在天子看來就是個鬧劇罷了。

  可大可小，收場的主動權完全在他手裡。

  若說剛剛圓場只是不想事情鬧大之後損及皇家聲譽，此刻卻是真心實意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至於說伊杏恩是否奉了貴妃之命籠絡杜嵐谷，皇帝認為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如果不是，他當然要幫貴妃說話，畢竟貴妃就在跟前不是？

  就算是，反正他現在只想立賢。

  倒不像從前那樣忌諱絢晴宮壯大。

  所以完全不希望看好的臣子跟寵妃之間發生衝突。

  但杜嵐谷跟雲風篁顯然都不想成全天子這番苦心，杜嵐谷就說了：「陛下容稟，臣的懷疑是有根據的！眾所周知，此番壽宴乃是貴妃娘娘協助皇后娘娘操持的，昭容娘娘乃貴妃娘娘心腹，近水樓台先得月，豈能不知道侍衛巡邏的規律？如果真心實意要避人耳目，怎麼可能被侍衛撞見個現行？再者，剛皇后娘娘派人去席間查問，也是一問即知！如果貴妃娘娘的心腹，只有這麼點兒手段，這些年來，如何協理六宮？」

  「愛卿，貴妃說了，她也不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淳嘉皺眉，不等雲風篁開口，搶先說道，「想必是昭容什麼都沒跟貴妃說的緣故。若是如此，你說昭容哪裡知道那許多？而且昭容這些年來，能夠太太平平的在宮裡，純靠貴妃照拂。本身卻沒什麼才幹。愛卿莫要將昭容想的多麼算無遺策。」

  雲風篁被皇帝搶了理由，心中憋屈，看杜嵐谷的眼神，就有點兒冷。

  她知道，被這廝這麼一弄，皇帝已經起了疑心了。

  自己一番算計平生波折不說，回頭還不知道要花多少工夫去哄淳嘉……想到此處，雲風篁冷冷說道：「陛下，說來說去，杜嵐谷就是懷疑妾身早就知道了他跟伊氏之間的關係，想要利用伊氏，裹挾於他！只是這杜嵐谷，未免太過自以為是了！他一介外臣，既非高門大戶出身，又無過人才華，算個什麼東西？也就伊氏念著跟他的血親，對他難以割捨。妾身怎麼說也是貴妃，也稀罕這麼個玩意兒！？」

  淳嘉勸道：「阿篁氣頭上也別這樣說杜卿，此乃朕看好的臣子。」

  又說道，「而且杜卿乃是榜眼入仕，論才學，很是出眾。」

  「陛下看好的臣子多了去了！」雲風篁輕蔑道，「況且榜眼算個什麼？妾身的嫡親堂兄，遂安殿下的駙馬，不也是三甲之列？要說論才幹，妾身的准侄女婿鄧澄齋，難道又差了去？！」

  謝猛跟鄧澄齋的婚事雖然帝妃這邊早就敲定了，甚至雲風篁還謀划過好長時間甩鍋鄧澄齋移情別戀，卻因為謝猛早先年幼、如今守孝的緣故，一直沒有公開。

  而杜嵐谷作為淳嘉看好的臣子，但出身不高，之前又一直外放，卻也不知道此事。

  眼下聽聞，不由一怔。

  他這人頗為自詡，對於謝無爭也是三甲這一點是很不屑的。

  因為杜嵐谷之所以只是榜眼，不是才學不如狀元，而是當時皇權式微，紀氏把持朝政，他的座師崔琬沒爭過紀氏，這才不得不讓他屈居次席。

  要是實打實的比拼才華，杜嵐谷可以說不虛任何人。

  尤其謝無爭這個三甲……明眼人都知道，不過是皇帝當時急著栽培一批寒門子弟，特意提攜罷了。

  要是來真的，謝無爭其實也就是個二甲中等的水準。

  但鄧澄齋……

  說實話，杜嵐谷對這位還是很佩服的。

  雖然鄧澄齋壓根沒走科舉入仕。

  然而當初杜嵐谷能夠被淳嘉看上且籠絡，就是鄧澄齋牽的頭。

  可以說，鄧澄齋於他有著知遇之恩。

  杜嵐谷看不起謝無爭，卻不敢輕慢鄧澄齋，此刻聽說鄧澄齋原來早已被定為貴妃的侄女婿，之前堅信今晚的事情是雲風篁在算計自己的想法，就有些動搖。

  他尋思著，如果鄧澄齋已經倒向貴妃的話，貴妃大可以通過鄧澄齋來招攬自己，卻何必大動干戈的讓伊氏冒險？

  當然了，還有種可能……就是貴妃其實今晚上真正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皇后與太后？

  杜嵐谷沉吟的時候，雲風篁卻還在跟皇帝進言：「莫如這樣，陛下直接處置了伊氏算了。如此沒了伊氏這個樞紐，妾身再怎麼想算計這杜嵐谷，也是無計可施！只是陛下，這伊氏可不是妾身非要為難她，而是杜嵐谷見不得異母妹妹活下去！將來昭慶跟七皇女問起來，陛下可得同她們說清楚了，讓她們跟姓杜的討害母之仇去，同妾身可沒什麼關係！」

  淳嘉哭笑不得，說道：「朕說了，這是一場誤會，卻跟你沒什麼關係。」

  再看杜嵐谷，微微皺眉，道，「杜卿，你覺得呢？」

  知道天子耐心有限，這是暗示自己不要再追究了，杜嵐谷躊躇片刻，到底低聲道：「臣……遵命！」

  他到底心裡不甘心，說的是「遵命」，言外之意，不過是遵循天子的吩咐罷了，可不是真的認可了這話。

  只是做臣子的息事寧人了，雲風篁卻不肯這樣算了，一個勁的要求將伊氏從重處置：「雖然妾身一手提攜她上來，這些年下來也有著情分了，可正因為如此，斷然沒有因為她害了妾身的道理！伊氏你要恨，就恨你自己，都進宮來做娘娘了，憑什麼還要放不下一個壓根不在乎你的兄長？沒得給本宮添堵！反正本宮進宮這許多年來，陛下都沒有這樣冤枉過妾身，你伊氏算個什麼東西，也只得本宮為你忍辱負重？！」

  貴妃這麼一說，淳嘉一時間也不好強行勸解了。

  他心道雲風篁說的沒錯啊，貴妃這些年來在宮裡，朕都不敢輕易猜疑她，憑什麼杜嵐谷猜疑她了可以輕飄飄的揭過？

  皇帝琢磨了下，看向伊杏恩，皺眉問：「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你可有什麼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