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雪中春
2024-08-12 23:12:22
作者: 繁朵
實際上,在場諸人,當真到了皇帝這種處境,也不是每個人都孝順的為了長輩什麼都不顧的……
但當著天子的面,誰敢這麼講?
歐陽燕然就說了:「陛下,牽掛親長是人之常情,可若是慈母皇太后知曉此刻之事,必然也是要勸陛下以大局為重的!」
「是啊,母后她肯定會這麼說的。」淳嘉淡淡說道,「但這是母后體貼朕……母后都這樣體貼朕了,朕卻明知道她此番情況兇險,還在宮中安坐,朕於心何忍?!」
他沒給其他人繼續勸的機會,緊接著道,「還是說,你們眼裡的明君,就該無情無義?!」
這話眾人都不敢答,畢竟……這會兒嘴快一時爽,往後說不得就要被皇帝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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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還是那種沒處喊冤的。
誰叫你認可了明君就該無情無義呢?
「朕出身扶陽王一脈,因著慈母皇太后膝下無所出,自落地起,就為慈母皇太后所撫養……」淳嘉移開視線,沒看眾人,而是望向了殿外蒼茫的夜色,緩聲說道,「在朕束髮之前,一直以為,慈母皇太后,便是朕之生身之母!後來……儘管知道不是了,可心中最親近的,終歸還是慈母皇太后!那是手把手教養朕長大的人,是……是朕幼時唯一的依靠,也是……是朕聽到『母后』時,下意識會想到的人……當初她離開帝京,回去扶陽郡,朕想著,朕這輩子欠她的,可能都難以償還了。但誰叫朕是她養大的孩子呢?做父母的被孩子虧欠,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後來……」
「她又從扶陽郡去行宮。」
「朕很茫然!」
「但朕想著,算了,破罐子破摔……就當朕,再欠了她一次罷!」
「反正朕還在壯年,慈母皇太后,也沒有太老……往後……總會有那麼一天……能夠把話說開的!」
聽到這兒,眾人心頭都是劇震。
果然,按照淳嘉的想法,抽籤要走的人,怎麼也該是曲太后。
最終卻成了袁太后……
這……
哪怕城府如歐陽燕然,都忍不住朝翼國公看去,這事兒是雲氏子主持的,雲氏子弟,竟然不知道皇帝的心思???
翼國公也很茫然,他畢竟不是雲溪客的親爹。
雲溪客子嗣上的苦楚,他也是同情的,但也就是同情……畢竟不是親兒子,就沒有那麼心急火燎的心疼。
在翼國公看來,明惠的確不靠譜,然而畢竟雲溪客也年輕,兩個人吵吵嚷嚷鬧鬧騰騰的,大長公主殿下總會有疲憊跟認命的時候。
到那會兒,少不得生兒育女。
這日子,不就可以過下去了嗎?
所以雲釗根本不知道雲溪客當時那趟差使做的手腳,此刻頓了頓,才沉聲說道:「陛下,臣回去之後,一定……」
「不必責問雲溪客。」然而淳嘉寒聲打斷,冷冷道,「慈母皇太后的為人……朕心裡清楚!就算說好了以抽籤結果定,倘若結果她不滿意的話,有的是辦法轉圜!她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就這麼動了身……」
天子嗓音里終於帶出幾分哽咽,「她為的是不讓朕為難!!!」
「難不成,你們以為,區區雲溪客,能夠讓堂堂皇太后妥協?!」
眾人都是沉默。
的確,別說雲溪客了,當初這事兒之所以叫朝廷為難,重點在哪裡?
兩位皇太后誰都不肯讓步!
當初她們還在宮裡的時候,淳嘉親自到場調解,十之八-九都無果,何況雲溪客一個後輩駙馬?
「這輩子,慈母皇太后為朕退讓妥協的太多太多了。」皇帝有些疲乏的嘆口氣,「朕以往,總是帶著幾分愧疚領受。畢竟,自小,慈母皇太后就常常說,當娘的,為兒子付出,天經地義!她說的多了,朕也就不知不覺聽進去了。回憶起來,朕迄今……為慈母皇太后做過的事情,又有多少呢?」
「從前朕總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很多機會。」
「今日,方知道,也許朕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很多機會……」
「可慈母皇太后!!!」
「她還能有時間、還能有機會嗎?!」
淳嘉眼眶泛紅,目光炯炯,環顧左右,聲音不高,卻宛如字字千鈞,「你們說,朕,該不該親自走這一趟?!」
「……陛下。」翼國公默然片刻,最先起身,沉聲道,「臣請為陛下護衛,即刻護送陛下起程!」
歐陽燕然在心裡嘆口氣,隨後提出了同樣的請求。
雖然如此,兩個人的想法卻是不一樣的。
翼國公是被淳嘉打動了,但……
歐陽燕然,卻是覺得,皇帝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今日誰攔著皇帝……慈母皇太后要是這一次跟從前一樣有驚無險也就算了,要是不好了,那,這個人,只怕要被皇帝恨到骨子裡去!
這可是攔著皇帝沒跟袁太后見上最後一面的罪名啊!
就算這位太后從前跟皇帝之間也不是沒有些芥蒂,但人死帳消,誰爭得過死人?
誰承擔得起這樣的罪行?
反正他不行。
「陛下……」顧箴心頭焦急,然而兩位重臣都沒能說服皇帝,甚至反過來被說服,其他幾個臣子更是壓根不敢開口,她就算生怕淳嘉倉促出行會中陷阱之類……又怎麼敢繼續提議讓皇帝別走?
她正糾結著,旁邊雲風篁這時候倒是開口了,眼眶微紅,聲帶哽咽:「妾身祝陛下來去平安、一路順遂!妾身與皇嗣們,也會自今日起,茹素祈福,祈願慈母皇太后康健無事,許陛下往後朝夕探問、母子緣分綿長!」
皇后:「……………………!!!!」
好氣啊!
這番話本宮怎麼就沒想出來?!
她正懊惱著,就見淳嘉目光軟了軟,低聲道:「貴妃有心了。」
皇后:「……」
呸!
這就是個見縫插針的小人!!!
啊啊啊本宮好氣啊,本宮真的這麼差嗎?
本宮才不相信這是貴妃的真心話,她肯定巴不得慈母皇太后早點死!
沒準這個毒就是貴妃讓人下的!!!
皇后心裡苦,卻一個字也不敢說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淳嘉說完這句話之後,順勢召了貴妃入內伺候更衣。
畢竟,皇帝如今還穿著除夕宮宴上的冕旒。
風雪之夜出行趕路,卻是不妥。
事情到這兒,顧箴已經鬱悶的不行了,然而對於雲風篁來說,驚喜卻還沒結束。
她陪著皇帝到寢殿,正手腳利索的服侍他穿戴,忽被皇帝握住手,低聲道:「往後好好教導你跟前的皇子們罷。」
「……?」雲風篁一怔,下意識的回憶自己最近做的犯忌諱的事情難道叫皇帝察覺了?!
那具體是哪一件???
結果就聽淳嘉繼續說道:「朕剛剛想明白了,就算貴為天子,今日不知明日……又怎麼可能事事都隨朕的心意而流轉?當年開國的太祖不英明麼?卻也沒料到神宗之變;神宗以庶出不得寵的皇子扶搖直上,手腕豈能不足?卻也未能想到孝宗先帝的絕嗣……朕之前總覺得,朕這個帝位來的湊巧,卻並不容易。朕付出了這麼多,決計不能給後人開一個壞頭,免得壞了公襄氏的福祚。然而剛剛聽說袁母后……朕忽然就醒悟過來了。」
「活著的時候,事事處處無不如意,也無法保證,自己去後,一切都還能夠按照心意而來。」
「那為何還要在活著的時候,叫你我都痛苦?」
雲風篁緊緊攥著他的衣帶,忘記了下一步的動作,只覺得胸口跳的極快,幾乎要衝破胸膛!
淳嘉俯首凝視著她,緩聲說道:「朕知道你想要的,從前朕一直不許,是因為朕將公襄氏的大局,放在了比什麼都重要的地方……朕不是主支子嗣,能夠繼嗣,既是紀氏居心不良,也是袁母后苦心謀劃,更是……因緣巧合。」
「所以朕覺得,朕不能辜負了這份意外得來的福澤。」
「朕不能辜負了公襄氏主支的列祖列宗!」
「可現在……」
他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從雲風篁手裡抽走衣帶,快速的系起,淡聲道,「你好好栽培孩子們,朕往後,不問嫡庶,只立賢德。」
「……………………」這話說出來之後,直到他自己三下五除二將衣袍穿好了,貴妃都沒作聲。
這讓淳嘉有點兒奇怪。
他跟貴妃雖然沒有特別明確的挑明,但彼此心裡都有數。
雲風篁想問鼎慶慈宮,最大的阻力不是皇后,不是其他任何妃嬪或者皇子,而是淳嘉……
如今他終於鬆口,貴妃怎麼會毫無反應?
難不成,是懷疑朕騙她?
皇帝才這麼想著,不想後背卻被人靠住。
跟著雲風篁伸臂摟住他腰,用力收緊。
她雖然略通騎射,在女子裡算是武力尚可的,究竟跟淳嘉這種真正的文武雙全區別極大。
哪怕雲風篁不遺餘力的抱緊了,對淳嘉來說,仍舊不算什麼。
但他卻能夠感覺到,此刻貴妃心中奔涌的情愫。
宛如無數驚濤駭浪,流轉澎湃。
淳嘉怔了怔,嘴角微勾,低聲道:「天子也是人,人總是如此,不到摧心裂肝的地步,總是執迷不悟的。朕不知道,此時此刻親自前往,還能不能跪在母后跟前,讓她親自聽著朕的懺悔與感激……但……至少你跟孩子們,朕想著,以後……不必再出現,讓朕後悔莫及的情形了……」
他聽到身後傳來抑制不住的嗚咽聲,卻沒再逗留,只輕輕拉開雲風篁的手臂,道,「朕去了,宮裡你看著點,皇后是真的不中用……有什麼事情你且彈壓住,等朕回來。」
雲風篁站在殿內,看著壯年帝王玄色金線的大氅迅速沒入風雪,從未關的殿門裡呼嘯著撲入。
北風刺骨,輕軟的宮裝不堪一擊,她心中卻似春花怒放,烈火洶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