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六皇子的歸宿

  「娘娘。」陳兢沉吟了會兒，卻又提醒道，「杜嵐谷縱然是昭容娘娘的親兄，但出繼多年，當初，昭容娘娘落難，也不過稍微搭把手。這些年來，昭容娘娘在宮裡，他可是從來沒管過的。要是平常時候，還能說他到底並非世家望族的仕宦子弟，有心無力。但……那年鄭鳳棾案，昭容娘娘可是留在萬年縣伺候陛下的。那時候杜嵐谷身為萬年縣令，怎麼可能連句話都帶不到昭容娘娘跟前？然而昭容娘娘至今不知這位次兄的身份，可見杜嵐谷心中，對於昭容娘娘的情分，只怕不是非常深刻。」

  也就是說，雲風篁就算知道了他跟伊杏恩的關係，卻也未必能夠通過伊杏恩，拿捏這位只要不犯大錯，可以說是註定的國朝未來新貴。

  「情分？」貴妃聞言卻是淡然一笑，說道，「情分是這世間最可靠也最不可靠的東西，本宮如今，卻怎麼可能寄托在這樣不可控的事情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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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微偏首，鬢邊步搖的流蘇隨之輕晃，赤金墜子折射光彩，與她眼底寒芒彼此輝映，「第一件，伊氏一度流落青樓，縱然清白未失，然而陛下何等金尊玉貴的人物，那種腌臢地里出來的，也有資格入宮侍奉？杜嵐谷明知此事，卻仍舊默許甚至助其參選采女，此為欺君之罪！第二件，伊氏之父遭構陷身故，妻兒孤苦無依，杜嵐谷既然能在關鍵時刻救下伊氏，可見一直注意著血親。然而卻坐視血親長兄、生身之母相繼慘死，甚至生父後院，皆死的不名譽！此為不仁不義！第三件，伊氏之所以能夠迅速洗白出身，以良家子身份入選宮闈，皆因三州之亂。杜嵐谷其時官位卑微，哪裡來的本事，只遣一隨從，便自亂軍之中，救走絕代佳人的血親妹妹？」

  「甚至還助其參與採選？」

  「須知道，陛下之所以看重杜嵐谷，可不是因為他年輕有為！陛下乃九五至尊，是天下之主。我國朝泱泱大國，什麼樣的人才沒有，他杜嵐谷縱然是一榜榜眼，可是對於朝廷來說，不算恩科，三年就有一位。如今朝上重臣，有幾個不是才華橫溢？他很稀罕嗎？」

  「陛下之所以會重用他，乃是因為他出身不高，與朝中根深蒂固的世家望族，沒有太多牽扯。」

  「爾後，才是他忠君、不畏權貴等等品質。」

  「可要是他出身並沒有陛下認為的那樣單純，那麼迄今以來表達出的種種品行，是否可靠，也未可知了！」

  雲風篁端起茶水吹了吹，溫言問，「可明白接下來要怎麼做了？」

  陳兢露出恍然之色，心領神會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將這話好好兒帶給杜嵐谷，讓他……」

  「砰。」

  茶碗被不輕不重的放回案上，雲風篁恨鐵不成鋼的看著他：「現放著伊氏這麼個當事之人，做什麼要咱們自己衝鋒陷陣在前？這杜嵐谷，可是陛下才親政時就重用的人！若無意外，前途必定遠大！既然如此，除非其格外不識趣，否則終歸是要籠絡過來的。你一上來就打著本宮的名義去談話，萬一他是個執拗的，直接將咱們賣給陛下呢？再者，他心懷不忿，陽奉陰違，往後關鍵時刻，拼著不計後果，也要擺咱們一道呢？畢竟，咱們跟他有什麼情誼？！」

  「他這種少年英才，雖然出身不高，卻是憑藉才學一步步嶄露頭角，內心的傲氣，只怕比那些世家子弟更甚！」

  「畢竟，望族子弟，多多少少，都會沾了家族長輩的光，大抵心裡有數，還知道必要時候低頭。」

  嘆口氣，「你讓伊氏去！」

  「伊氏好歹跟他是血親！」

  「而且還有他明知道伊氏曾經淪落青樓，卻還指點其入宮之後的選擇，可見就算是個更看重自己前途的主兒，到底血脈相系，對伊氏還有些情分在。」

  「讓伊氏也不必開口就託付事情，且好好兒敘一敘兄妹情誼是正經！」

  她想到這裡微微搖頭，「罷了，這事兒，跟你說也沒什麼用，你且去將杜嵐谷還有伊氏的出身拾掇一番，預備好了，再著伊氏過來，本宮親自叮囑她！」

  雲風篁對伊杏恩的資質還是比較有信心的，這位雖然姿色傾城，但說實話，就算她生得不是那麼好，只是個尋常美人，當初肯定也能出頭。

  畢竟如雲風篁這樣的人，等閒奉承手段可是打動不了她。

  因著杜嵐谷這個消息，雲風篁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雖然這人跟殷衢差不多，很難成為徹底的自己人，但是沒關係，有總比沒有好。

  想到杜嵐谷，不免又想到另外一個跟他情況差不多的「少年英才」，雲風篁又叫人召了謝猛到跟前，拉著這侄女兒的手，尚未開口，眼淚先落下來。

  謝猛本來還很高興時隔多日又一次見著姑姑，見狀頓時慌了：「姑姑，這是怎麼了？」

  「姑姑對不起你！」雲風篁先聲奪人，拉著侄女的手，淚落紛紛，潸然說道，「當初你說不喜歡鄧澄齋，只想尋個年歲仿佛的貴家公子。姑姑信誓旦旦一準兒會如你所願，只是後來因緣巧合的，這門親事卻始終未能解除不說。如今咱們娘家凋零殆盡，你幾個叔父都年輕，且須得還鄉守孝。偌大前朝後宮，只得姑姑一個人勉力支撐！那顧氏倒是好，害了咱們家的人，卻是越發的逍遙自在了！此番國朝對韋紇宣戰，縱然統帥是靖寧侯，可是昭武伯坐鎮後方，往後行功論賞，豈能沒有收穫？」

  「可憐你叔父他們，尚在孝期，就要親身上陣廝殺，也不知道會有多少兇險！在軍中又是否會被針對算計……」

  她訴苦良久，說的謝猛都開始哭了，這才道明用意，就是讓謝猛別惦記什麼年歲仿佛的小公子了，還是好好學習往後怎麼拿捏鄧澄齋罷。

  其實自從謝氏覆滅後，雲風篁吩咐謝猛左右耳提面命的薰陶，謝猛早就有些動搖了。

  這也是雲風篁干涉的早，她如今只是想要個年歲仿佛的貴家公子做配偶，還沒有具體的人選。

  所以很容易掰過來。

  若是拖個一兩年，叫這孩子心裡有了確切的心上人，只怕就不是很好弄了。

  此刻見謝猛擦著眼淚點頭，保證一定要為謝氏的報仇雪恨添磚加瓦，雲風篁擦擦臉，欣慰的摸了摸她腦袋：「你爹娘祖父祖母都沒白疼你，本宮也是。」

  勉勵了一番這侄女，打發她下去，正著人上一盞參茶來緩和下，皇后那邊卻來了人，跟她商議六皇子的事情。

  六皇子在諸皇嗣里，怎麼都算命途多舛了。

  前後經歷了安妃、袁太后、柔昆的撫育，最終這三位，卻都沒有太多的好下場……最好的可能就是安妃了，算是被榮養宮中，她不挑事兒，大家也不去找她麻煩。

  但比起安妃當年……

  如今怎麼都是落魄了。

  由於這個緣故，再加上在柔昆手裡時，染了天花，雖然僥倖留下一命，但也落了疤痕。

  這麼著，現在就沒人願意收養他了。

  一則是柔昆之死與雲風篁大有關係，大家擔心收下這孩子會得罪雲風篁；二則是六皇子現在賣相不怎麼好，很難引起沒有血緣的后妃們的憐愛之心；三則卻是宮禁之中有著謠言，說六皇子的諸位撫養者，境遇都不怎麼樣，沒準這孩子的命格，嗯，有點人克母？

  深宮漫漫，雖然不乏許多寵愛稀少、不指望自己生的妃嬪，不在乎皇嗣的容貌與是否得寵，就想養個孩子作伴，而且也能在皇帝駕崩之後，不至於被送去行宮聽天由命，但……這個克母就很要命了。

  萬一收下這孩子，還要命苦些呢？

  之前雲風篁「被迫」接納了二皇女，六皇子也移到她跟前住著，那會兒是在綺山行宮裡。

  當時她跟皇后說好了，這六皇子等回來之後，是要送走的。

  畢竟雲風篁膝下皇子夠多的了，並不缺六皇子這一個。

  然而回宮之後各樣事情積攢起來，以至於拖到了此刻，皇后才有閒暇操心。

  「卻不知道娘娘可想好了，要如何安置六皇子？」雲風篁換了身衣裙到延福宮見皇后，見此地別無他人，不禁挑了挑眉，問。

  皇后嘆口氣：「本宮也不瞞你，三宮六院本宮都問過了，大家都心有顧忌，不是很樂意。六皇子這孩子你也知道的，他性-子最老實不過。當初安妃差點取了他的性命，結果他卻至今沒說過安妃一句不好的話……要麼本宮想著，你都收了二皇女了，也順帶照顧些個他罷。左右也就是順帶的事兒。」

  「娘娘這話說的，若是妾身可以順帶照顧著，娘娘自己不也是？」雲風篁反問，「而且娘娘跟前都是皇子……對於撫育皇子，合該最有經驗的。妾身膝下雖然皇子也不在少數，可是娘娘您知道的，昭慶性-子急，又是被陛下寵大的，最會爭寵不過。如今又有了九皇女，妾身不是故意為難娘娘，是真的有點兒照顧不過來了。」

  顧箴聞言微微皺眉，她吃不准貴妃是推托之詞呢還是真的覺得應付不了，沉吟片刻，方才說道：「本宮這兒，到底不合適。」

  皇后心下頗為無奈，說實話，她挺同情六皇子的。

  問題是，她首先是個皇后。

  這倒不是說怕六皇子養在她跟前，往後身份上會威脅到十皇子十二皇子之類。

  關鍵是，皇子們在後宮只能待到十歲，就會移去前頭。

  如雲風篁之前跟淳嘉訴說的那樣，作為一個母親，不管是嫡母養母生母，能夠同男孩子朝夕相處的時間，就這麼久。

  在皇子們十歲到十五歲的中間，只能偶爾召他們到跟前看看。

  十五歲之後，所有沒有入主東宮的皇子，都會被打發出去就藩。

  運氣好的離得近，又得寵，每年多少能夠回來請個安之類。

  運氣差的離得遠，又不被皇帝所惦記，那說不準，這一走，就是這輩子也見不到了。

  顧箴既心疼最早養的三皇子過兩年就會離開自己，而且照三皇子的身世，很大概率會被淳嘉分封到角落裡，以求這輩子都不要礙眼；又怕跟十皇子十二皇子栽培感情的時間不足，往後步上袁太后的後塵。

  所以就算同情六皇子，她也不能松這個口。

  后妃商議良久最終還是不歡而散，雲風篁回到絢晴宮，就讓人給六皇子收拾東西，將人直接送去了皇后跟前，繼而吩咐閉了宮門。

  這舉動讓皇后勃然大怒，但看著瑟瑟發抖的六皇子，到底沒發作出來，只嘆口氣，命左右帶他去後頭臨時收拾個屋子安頓下來。

  左右看這情況，也是頭疼，就勸皇后：「事已至此，不若娘娘就留他下來罷。就當楚王那樣養著，也不費多少功夫。往後六皇子長大了，也該知道道理，不是娘娘不心疼他。若無娘娘，他還不知道要怎麼過日子呢！」

  「……」皇后嘆口氣，說道，「其實跟著貴妃才是最好的。貴妃性-子潑辣，又深得上意。小六臉上那樣子，只有在貴妃膝下，才沒人敢輕視嘲笑欺凌他……如今來了本宮這兒，不拘本宮往後對他是否費心，只怕日子都不會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