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朕心悅你
2024-08-12 23:06:52
作者: 繁朵
淳嘉分明的一怔,旋即嘆口氣,道:「阿篁,不是朕幫昭武伯說話,但……顧芳樹為何要這樣做?朕說句實話你不要生氣,謝蹇無論是生是死,於顧氏這樣的門第,有何緊要?他卻何必要得罪你呢?再說了,如果他真的想置謝蹇於死地,何必還要同意韋紇的請求,進行談判?當時定北軍上下群情激奮,再加上謝氏幾乎族滅……他就算直接拒絕了,其實大義上頭,也不是很好責怪他。」
這是實話,作為人質的謝蹇,自己的父母兄弟子侄全部死在了韋紇手裡,至少明面上如此。
他當時也是不能開口,不然他都不好說出求饒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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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傳了出去,那就是為了自己的性命向殺害全族的兇手服軟,往後也是顏面掃地,甚至連累貴妃等殘存的謝氏血脈了。
「因為妾身這經年以來改變極多,連陛下都頗為懷疑,何況顧氏?」雲風篁淚痕未乾,目光炯炯,不錯眼的盯著淳嘉,沉聲說道,「顧氏找不到妾身的錯處,那麼就只能逼著妾身出錯!試問還有什麼事情,比得上殺父之仇,更能叫妾身方寸大亂,從而不管不顧,與他們拼個你死我活的?!」
「……」淳嘉心頭大震,面色急劇的變幻著。
他是真沒想到這一點!
這不是他不如雲風篁精細,而是身為天子,他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即使對雲風篁已經儘量關注跟照拂,到底不可能時時刻刻處處設身處地。
而且在淳嘉的想法裡,顧箴往後入主慶慈宮,最大的保障在自己,而不是在於橫掃六宮,幹掉寵妃!
他要是不同意,顧箴跟顧氏,哪怕弄死了其他所有后妃皇子,他也能在立下太子後,賜顧箴一杯鴆酒,送顧氏一場紀氏般的意外。
所以顧氏上下包括皇后在內,想前途無憂,心思合該花在取悅他、揣摩他、順應他上面,而不是針對貴妃之流。
皇帝沉默良久,最終說道:「阿篁,朕以為這不太可能。皇后的性-子你也知道,她不甚聰慧,就算想到這樣的毒計,她自己也沒那個能耐去實行。至於顧氏……顧氏如今當家的顧老太爺跟顧芳樹,都是懂事的人。他們很清楚朕的心意,朕屬意嫡子入主東宮,然而對你們母子幾個,也是真心實意希望你們往後富貴綿延。顧氏父子,這麼點兒默契肚量,還是應該有的。」
雲風篁緊緊抿著嘴,只覺得一顆心倏然沉沒下去。
宛墜冰窖。
她後悔了。
她就不該天真。
是的,這一刻她甚至顧不上怨懟淳嘉沒有站在自己這邊。
卻想著,這番話既然說出來,只怕皇帝以後都會留心著自己,以防她針對皇后、報復顧氏了!
早知道她就不該說!
剛剛都裝作不知道謝蹇之死了,為什麼不能繼續裝下去,假裝對顧氏毫無芥蒂???
若非淳嘉還在跟前,她真想給自己一個耳光!
「……但你的懷疑也不無道理。」淳嘉頓了頓,又說,「這樣,朕讓皇城司留意著昭武伯那邊,若是……」
他遲疑了下,眼神冷了冷,反握住雲風篁的手,溫言道,「若是昭武伯當真這般心狠手辣,朕也不會偏袒,必然給你個交代,如何?」
這是真心話。
淳嘉當年背信棄義改立顧箴為後,除了看重顧箴夠無能也夠軟弱外,主要也是覺得顧氏夠識趣。
但如果顧氏當真如雲風篁所言,表面上對他唯唯諾諾,乖巧聽話,私下裡卻做著小動作,甚至對貴妃的生身之父下毒手,淳嘉就算不為了雲風篁,也不會讓這種人家成為後族!
前朝後宮誰不知道他對敏貴妃的寵愛?
如今就敢對謝蹇下毒手,日後是不是他撒手歸去之後,他們就敢直接對新君下毒手了?!
紀氏算是外戚的反面例子了,可紀氏在神宗在位時,那也是何等乖巧溫馴,真正的國朝棟樑!
淳嘉怎麼可能容忍未來的後族如此表里不一?
然而雲風篁被他握住的手冷冰冰的,一如她心裡。
她在心中歇斯底里的大笑著,想到:是啊,你讓皇城司留意著昭武伯那邊,那麼真相如何還不是你一言決之?你說他是清白的,必然是善後好了來說的。以本宮的權勢地位、以謝氏如今的凋敝,難不成還能找到證據來推翻嗎?!
「……妾身覺得自己好生沒用。」雲風篁垂下羽睫,輕聲細語道,「做女兒,不能為二老奉養晚年;做母妃,卻沒照顧好昭慶,她的腿……做姑母,三個侄女兒,至今也只給猛兒尋了人家;做妃子,也沒怎麼好好服侍陛下,反倒總是拖累了陛下,來給妾身操心!」
皇帝正憐惜她,聞言忙道:「你說的什麼話?會州之事,與你何干?要怪也是怪朕,未能庇護住治下黎庶!至於謝闊謝奣的婚事,左右她們年紀還小,等出了孝,慢慢兒挑就是。你親自教養出來的女孩子,還怕她們沒個好去處?至於昭慶的事兒,你是她母妃,朕是她父皇,她落下殘疾,難道朕就沒責任了嗎?而且,朕從來不缺伺候的人,哪裡用得著你親自服侍?」
他語調放軟,柔聲說道,「朕心悅你……你毋鬚鬍思亂想,朕只遺憾自己未能好好兒庇護你跟謝氏。」
「……」雲風篁一個字都不信,面上卻兀自楚楚,隱忍良久的淚水無聲滑落,她微微抬起點頭,動容的看著皇帝,一字字道,「妾身何幸,今生能遇陛下!!!」
早知今日,當年本宮就是拿剪子劃了臉、從繡樓上跳下去、勾-引雲棲客去翼國公府搞宅斗,也決計不會踏入你後宮半步!!!
她心中憤恨滔天,實在沒心情應付淳嘉,擔心露陷,遂流露出疲乏之色。
淳嘉見狀,果然勸她安置,親自鋪床掖被,照顧她躺下,又在榻邊守了片刻,看她呼吸逐漸勻淨,方才悄然離開。
他不知道雲風篁的想法,去前頭的路上一直在斟酌,最終還是不忍心,於御案後落座,就命雁引:「早先說給謝闊謝奣尋兩個尋常夫婿的事兒且放下,揀那些出身好-性-子好,翁姑好相處的,物色些上來。」
雁引一驚,若只是其他妃子幫侄女兒找倆金龜婿也還罷了。
但貴妃……
他可是知道,之所以淳嘉親自過問謝闊謝奣的婚事,就是防著絢晴宮勢力過於坐大,往後尾大不掉,影響立儲,乃至於影響公襄氏的江山穩固。
這會兒皇帝去了後頭一趟就改了主意,這……?
「貴妃悲痛欲絕,朕心亦是戚戚。」淳嘉嘆口氣,說道,「尤其謝蹇雖然死了,江夫人卻還沒下落……貴妃在家中時,多賴生母教誨,與江夫人的感情,比跟生父的感情,只怕更為深厚!若是回頭江夫人能夠找回來也還罷了,如果找不回來,你說貴妃怎麼撐得住?晉王還小,哪裡離得開母妃照顧?左右兩個女孩子,嫁誰不是嫁,朕與她們尋個好親事,回頭貴妃知道了,心裡也能鬆快些。」
他心裡有個隱憂,說實話他寧可陣前被射殺的是江夫人而不是謝蹇。
因為謝蹇畢竟是男子,就算沒被昭武伯帶人追上,被擄去了韋紇,以後找回來了也沒什麼。
關鍵江氏是女眷,哪怕韋紇那邊覺得奇貨可居對她有著禮遇,坊間的議論也未必會少。
到時候對雲風篁來說,只怕又是一場錐心之痛。
為此淳嘉也不得不打破自己之前定好的規則,朝貴妃傾斜了。
他自我安慰,反正自己還年輕,皇嗣們也小。
就算此舉會造成日後的隱患……日後再說罷,當年初登基時那麼艱難的處境都走過來了,沒道理如今大權在握,往後還有什麼局面應付不過來。
倒是眼下再不安撫貴妃的話,萬一貴妃撐不住怎麼辦?
他一直覺得自己會走在貴妃前面,可是從來沒考慮過自己會送走正好時候的雲風篁。
「朕乃天子,正年富力強之際,若是連寵妃都保不住,這十幾年為君的磨礪,豈非是活到了狗身上!?」淳嘉如此想著,就覺得促成謝猛仨姐妹都婚姻高官顯宦,也沒什麼了。
雁引心裡覺得皇帝有點兒衝動了,而且旁觀者清,他雖然不知道雲風篁一早曉得了謝蹇之死,鑑於敏貴妃從前的一些舉動,他有些懷疑貴妃是存心藉機邀寵,引導了天子此舉,遂委婉勸說了幾句。
只是淳嘉壓根聽不進去,搖頭道:「其他時候也還罷了,這般時候……貴妃怎麼可能想得到那許多?你不是貴妃跟前伺候的你不知道。貴妃雖然性-子跳脫,同許多后妃不甚合得來,但對家裡是真正牽掛。她才得寵時就不遺餘力提攜族人,還將謝猛之外的兩個侄女接在膝下撫育,你看三宮六院,有幾個人似她這樣對娘家上心?畢竟她在謝氏的時候,也是備受寵愛。與家族之間的情分,怎麼能夠淺薄?這會兒她什麼心思都沒有,就只顧著難過了。」
「朕倒是希望她如今還能有幾分算計,好歹引開些悲慟。」
「但觀她憔悴的樣子,顯然根本顧不上。」
「朕也只能用這事兒試試看能否叫她稍微分心一點點。」
「畢竟貴妃對晚輩們是真的心疼。」
「若不然的話……朕還得想想其他法子。」
「你們也一起想!」
「貴妃雖然年輕,可是古人言憂能傷人,這般接二連三的噩耗,幾個人禁得住?」
「當年孝宗……咳,不提先帝了,總之朕知道你忠心,但朕如今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兒,不過是想讓貴妃儘快緩下來罷了!」
「難不成朕堂堂天子,尚未垂老,就連護個寵妃的資格都沒有了?!」
最後這句話都說出來了,別說雁引了,連翼國公等老臣都不敢勸了。
畢竟大家雖然都懷疑雲風篁城府深沉,如皇帝所言,這位主兒才得寵就忙不迭的抬舉娘家,里里外外真的沒人能夠懷疑她對謝氏的情深義重。
這眼接骨上,誰站出來反對了,貴妃來個一病不起什麼的,誰承擔得起帝王的怒火?
就跟早先安妃鬧事,大家不敢說什麼,怕袁太后來個「氣出個好歹」一樣。
現在大家也很怕貴妃玩這手,不,貴妃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玩,沒準真的吃不消噩耗,有個好歹呢?
那麼這時候撞上去,跟找死有什麼兩樣?
還不是一個人找死,說不得父母親族友朋座師門生……都沒好日子過。
畢竟,淳嘉可是有著豐富的株連、算舊帳、滅門、出爾反爾等等前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