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太祖皇帝
2024-08-12 23:00:40
作者: 繁朵
「多半會的。」太皇太后緩緩起身,邊朝後頭走去邊淡聲說道,「淳嘉為君的資質很高……你不要看他如今對貴妃百般寵愛,但只要貴妃威脅到他的社稷江山,他捨棄絢晴宮,也不過是轉眼之間的事情。像秦王跟昭慶,要不是宮變之事,誰會相信淳嘉對他們說不管就不管呢?你知道他這兩年越發的像誰了嗎?」
宮人試探著問:「是像神宗陛下麼?」
太皇太后短促的笑了一下,卻是搖頭,嘆道:「神宗……神宗先帝也是一代賢能的君主,但……」
她目光閃爍片刻,到底沒說下去,只講道,「淳嘉啊,他不像神宗。或者說,他跟神宗的性-子是根本不一樣的……他更像神宗的……曾祖父!」
神宗之上是世宗,世宗上面是高宗,再上面……就是開國的太祖皇帝陛下!
「……」宮人小小的抽了口冷氣。
都是淳嘉十三年了,自然沒人再懷疑皇帝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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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也沒想到,在太皇太后眼裡,淳嘉竟被認為肖似太祖?
這評價是不是太高了點?
「太祖半生戎馬平定天下,開創了公襄氏的基業。」似乎看出她想法,太皇太后淡聲說道,「他老人家早年是什麼性-子,哀家也不清楚了。只能看史書上的記載。但他老人家晚年……哀家年輕時候,跟前伺候的年長老人,曾有在太祖時候太初宮伺候的,倒是說過幾嘴。」
公襄氏的那位太祖陛下在史書上記載是性情寬仁,嚴於律已,雄才大略……反正開國之君的評價,終歸不會低的。
宮人不禁豎起耳朵,好奇這位太祖私下裡又是什麼樣子?
「太祖出身前朝貴胄門第,在家中時因著並非長子,卻不是很受重視……」
太皇太后露出回憶之色,紀氏也是積年的望族了,在前朝時候,就已經是名門之一。
算起來,紀氏祖上同公襄氏也有過數次聯姻。
不然,她當年也不會被選入宗室,為神宗做藩王時的王妃。
那會兒高宗新喪,世宗登基,至於太祖,已經駕崩有些年了。但宮闈里人多,卻還有些從開國時候下來的老人,聽過見過的多。太皇太后將他們收服後,多多少少知道了些未曾記入史冊的秘密。
「他老人家起家時也吃過不少虧,跌跌撞撞的……後來,得到了前朝末帝時候一位廟堂巨擘的賞識,才漸漸攢了點兒家底。那位巨擘之所以賞識太祖陛下,就是因為太祖陛下善於自律。前朝末帝年間,有一年的冬日,大雪皚皚。帝京上下凍死了不少人。當時太祖為禁軍校尉,負責戍衛皇宮。其時各地反旗不斷,朝堂上下人心惶惶……連宮城的戍衛,都懈怠了。那巨擘因著一些緣故,夤夜至宮門求見,偶然看見諸禁衛形容懶散,唯獨太祖陛下屹立不動,頂風冒雪卻兀自巋然……」
太皇太后輕嘆道,「那位巨擘身份貴重,當時只道太祖陛下刻意博取聲名,故此未曾理會。只事後命人打聽,得知太祖陛下自從進入禁軍起,便一直恪守規矩禮儀,從無懈怠。這中間不拘是嘲諷揶揄還是稱讚,皆聲色不動……那巨擘因此許太祖必成大器。」
那時候前朝福祚已衰,末帝心如死灰,回天無力,故而乾脆放浪形骸,醉生夢死。
而廟堂諸臣,面對積重難返的皇朝悲痛欲絕之餘,除卻一部分甘心與皇朝同生共死的臣子外,相當一部分人,都尋思著如何換船。
太祖由此得到支持,踏上了爭霸天下的道路。
太皇太后又隨口說了幾件太祖舊事,都是這位開國皇帝克己讓人的典故。
當然了,「讓人」的真假,非常值得推敲。
倒是「克己」這一點,讓宮人也忍不住想到了淳嘉。
這位從旁支過繼來的天子,聽說也是從幼年起,就是沒人監督也能規規矩矩的完成課業,甚至有時候還會主動加練……她不禁有些默然。
按說,國朝有著被認為肖似開國之君的天子,合該高興。
可作為太皇太后的心腹,宮人實在不知道此刻該是什麼樣的心情?
這位天子的親政,可是踩著太皇太后差不多所有近親的屍骨與血淚……
她服侍的主子出身矜貴,少年為王妃,青年為後,之後是太后、皇太后、太皇太后……結果呢?殺害合族的兇手就在同一座宮城裡,卻束手無策。
甚至還要忍受淳嘉時不時的「承歡膝下」。
宮人咬了咬唇,忽然道:「娘娘,聽聞扶陽端王享壽不永……」
所以,就算淳嘉肖似太祖又怎麼樣?
他生父活的不長,他自己沒準也是個短命鬼!
太皇太后好生將養著,不定就能繼續熬死淳嘉!
「扶陽端王還體弱多病,他勉勉強強活了些年,但大部分時日都是在病榻之上度過的。」太皇太后淡淡說道,「你看淳嘉像他麼?」
宮人一時間語塞,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太皇太后倒是笑了:「知道你向著哀家,不過……有些事,都是沒辦法的。哀家這把年紀,經歷五朝,還有什麼沒見過的呢?高宗、世宗、神宗、孝宗到淳嘉,都貴為天子,卻又何嘗能夠事事順心隨意?當年哀家初為皇家婦,在世宗面前戰戰兢兢。那時候看著世宗和顏悅色揮灑自如,卻也絲毫不敢放肆……總覺得做皇帝是簡單最痛快不過的事兒。可等神宗登基之後啊,才發現,真的是高處不勝寒!」
她徐徐吐了口氣,道,「天子如此,哀家有著遺憾,又算什麼呢?」
「娘娘……」
宮人的話被太皇太后再度打斷:「罷了,往事莫提。只說貴妃罷,這貴妃是個有手段的。若說哀家所見的這些人裡頭,若是有人能夠叫淳嘉吃個大虧,約莫就是這小雲氏了……淳嘉不欲壞了規矩,使得皇家往後埋下隱患,故此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必定是要以嫡子為儲君的。他為君資質高,也狠得下心。這兩年寵著秦王昭慶,未必不是為了讓這一雙長子長女養成嬌縱跋扈的性-子,往後好給嫡子練手……」
「但秦王跟昭慶若是其他人膝下養著也還罷了,既然是貴妃跟前的,貴妃豈能袖手旁觀?」
「也是宮變的突兀,叫淳嘉露了破綻。」
「不然,貴妃興許還有可能被帝寵蒙蔽,一切按著天子的安排走。到時候……發現天子沒她以為的那麼可靠了,恐怕也晚了,由不得她做主了。」
「可現在……那小雲氏如果還不醒悟過來的話,她也不是能夠從寶林平步青雲到貴妃的主兒了。」
「除非淳嘉對貴妃狠下心來,現在就將絢晴宮母子幾個打發了。否則他這番計劃,將來必生波折!」
宮人忍不住道:「娘娘,這麼說,天子對貴妃,倒是有些真心了?不然,怎麼會不捨得?」
這些年來,前朝後宮對於雲風篁深得淳嘉寵愛的認知,是非常深刻的。
但慶慈宮裡的看法卻不太一樣。
他們嘴上隨大流的說著敏貴妃真是盛寵,心裡卻有些不以為然,是覺得雲風篁不過是淳嘉推出來的一個幌子。
畢竟要是真的寵愛這位貴妃,雲風篁想做皇后的野心差不多都寫在臉上了,為什麼不能成全?
早幾年還能說天子自己地位未穩,不好強立出身寒微的妃子為繼後。
現在則不然……現在淳嘉要是決定改立雲風篁,阻攔跟反對肯定還是有的,而且會很大。
但……淳嘉擰得過嗎?
肯定擰得過。
只不過他不願意罷了。
這不就說明,天子對貴妃,未必是真心實意?
此刻聽太皇太后的意思,卻不是這麼回事?
宮人就是好奇:「既然天子對貴妃是真心的,卻為什麼不能成全貴妃,又或者,提前與貴妃說明打算,讓貴妃不要繼續惡了中宮呢?」
這皇帝也未免太坑了吧?
你要顧全大局不打算讓貴妃日後來這慶慈宮也還罷了,你好歹讓貴妃別繼續作死的得罪未來太后跟新君啊!
難不成,淳嘉打算自己駕崩時,也帶上雲風篁?
這樣倒是不怕貴妃得罪延福宮母子,問題是,貴妃可以被皇子帶走,貴妃膝下的子嗣呢?總不至於一起跟著皇帝走?
「哀家記得你喜歡酥山?」太皇太后笑著問。
見宮人不好意思的點頭,她慢悠悠的說道:「那你手裡端著一碗酥山,正打算用的時候,看見哀家快從台階上跌下去,你會將酥山放好了再來扶哀家麼?」
宮人忙道:「這怎麼可能?婢子定然什麼都顧不得,先緊著娘娘!」
「就是這個道理啊!」太皇太后嘆息道,「你必然扔了酥山去救哀家……可是,這能說明你不喜歡酥山麼?」
她淡淡說道,「自來昏君出妖妃,明君出賢后。是昏君氣運不佳,總是碰見心術不正的女子?還是明君福澤深厚,總是有賢德之女前來輔佐?怎麼可能!不過是他們自己的選擇罷了。淳嘉天賦極高,心志堅定,若無意外,必然能夠中興國朝。但他偏生喜歡的貴妃,卻也是天資聰慧,貪婪成性……淳嘉這一會兒心軟,日後,必定是後患無窮哪!」
宮人抬頭飛快的瞥了眼,太皇太后面上卻沒多少快意,而是一種難以描述的複雜。
「……今日皇后來過,淳嘉必然不放心。」太皇太后目光看向欄杆外,如今暑氣已起,庭院之中,草木葳蕤,她眯著眼,凝視片刻,慢悠悠的說道,「待會兒看他來不來,他若是不來,就與哀家著他過來,哀家……有話要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