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像誰

  淳嘉這一次罷朝足足四日，前兩日前朝後宮風聲鶴唳之餘還有些關於皇帝過於寵愛貴妃不是明君的樣子的議論，但第三日，宮廷之中處置了大批奴婢，甚至連兩位慈母皇太后離宮之後，留守的寥寥下人里，也有被拉出來當庭杖斃的，於是上上下下一下子沒了聲，轉為驚疑不定。

  慈母皇太后同貴妃不對付不是什麼秘密，甚至之前袁太后執意離開帝京，很多人都覺得，哪怕雲風篁從頭到尾一直待在絢晴宮足不出戶，也未曾發表過什麼看法，但這事兒多半還是跟這位敏貴妃脫不開干係。

  如今貴妃早產且被謀害，看來卻也是袁太后臨走之前的安排。

  如翼國公這種看著淳嘉一步步走過來的重臣都同情皇帝了，算起來他親政才幾年？去歲攝政王方去，這舒坦日子還沒過兩天呢，太后跟寵妃就鬧到了這樣的地步，真是想想都覺得天子不容易。

  

  萬幸的是貴妃果然福澤深厚，第四日傍晚，總算轉危為安，據說還是非常的虛弱，但至少沒了性命之憂。

  這消息讓里里外外都長鬆口氣。

  畢竟，這兩日宮闈之中已經死了太多人，皇帝連皇太后留下的人都沒放過，要是貴妃真的不好了，天知道會有多少麻煩。

  第五天淳嘉總算恢復了朝會，他是沉著一張臉上朝的，這讓原本打算旁敲側擊的勸諫下皇帝別太縱容後宮的人都有些心裡打鼓。

  正遲疑著，皇帝卻直截了當的問起來顧氏追查叛軍的事情怎麼樣了？

  本來這是一件不能被忽略的大事，可因為最近的一系列變故，皇帝不提，好多人都快忘記了。

  好在顧老太爺領命之後很是督促了一番，此刻連忙出列稟告，話里話外矛頭直指紀氏餘孽。

  其實這個結果在他去查之前，皇帝跟近臣們都心裡有數。

  如今也不過是找到了證據來證明這一點罷了。

  「紀氏乃朕嫡親外家，自來與朕親厚，且其家早已為攝政王所覆滅，安能如此？」只是淳嘉聽罷顧老太爺的稟告後，沉默了會兒，毫無徵兆的勃然大怒，呵斥道，「朕信任顧氏，故而將徹查叛軍之事交與爾等，結果老匹夫竟然堂而皇之的挑撥朕與外家情誼？！此舉卻置皇祖母於何地！？」

  臣子們都被天子的反應驚呆了！

  且不說顧老太爺這番調查其實是事實，就說紀氏雖然是天子名份上的外家，可這些日子大理寺那邊的事情又不是什麼秘密，大家都心裡清楚沒有人在幕後推波助瀾，哪裡來那麼多窮苦百姓出身的苦主，帶頭黑紀氏身後名？這不是默認天子地位日趨穩定，打算繼續跟紀氏算帳了？

  怎麼天子就不滿意了呢？

  顧老太爺尋思著難道皇帝還要繼續演一場，就是那種朕不聽朕不聽朕的外家絕對沒有這麼壞的戲碼，他覺得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作為一個知情識趣的臣子，合該配合才是。

  於是就跪倒在地，磕著頭再三保證這都是真相，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污衊紀氏：「陛下容稟，紀氏雖然有功於國，卻也得國朝厚待，由此生出驕矜之心，往日在陛下跟前已經有著許多傲慢舉動，私下裡更是蠻橫不法……」

  結果話沒說完，就被淳嘉大聲喝止：「往日外祖父與諸位舅父尚在時，爾等言語之中對紀氏只有推崇沒有絲毫不滿。如今外祖父合家屍骨未寒，皇祖母尚在，爾等便這樣迫不及待的落井下石，豈是君子所為？簡直不堪入目！」

  顧老太爺聽得心頭一沉。

  之前宮變發生，皇帝著意維護顧氏，此舉不僅僅讓皇后，連帶著顧氏上下都鬆了口氣，看出來皇帝並無改立中宮、廢嫡立庶的心思。

  所以這次被皇帝點名出來復命，老太爺原本並不緊張。

  畢竟在他的想法裡，這也不過走個過場。

  別說顧氏還是查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的，就算沒查清楚，皇帝應該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他們過關。

  十皇子跟十二皇子也漸漸長大了，再過個三兩年就要進學，這會兒發作了他們的嫡外家，兩位嫡皇子沒了體面，對於他們將來的東宮之路可不是什麼好事。

  誰知道天子卻一而再的叱責他，這……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顧老太爺下意識的就想到了貴妃！

  原本顧氏一直將雲風篁視作心腹大患，但宮變之際，皇帝透露出對長子長女的不在乎，以及對兩位嫡子的維護，讓他們放鬆了不少。可這一次，顧老太爺覺得，這小雲氏，在天子心目中的分量，只怕，比天子自己估計的還要重！

  她好好兒的時候，皇帝還能夠冷靜理智的計算得失、考慮大局，認可有嫡立嫡的規則，以為後世表率，免得給子孫後代留下隱患。

  但貴妃一旦有個三長兩短的，哪怕是有驚無險，皇帝卻還是忍不住為她出氣！

  關鍵是顧老太爺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可壓根沒對貴妃下毒手！

  那雲風篁出身寒微，從寶林做到貴妃，將翼國公的嫡出女貞熙淑妃都比了下去，這樣的手腕，他倒是想謀害，也沒機會啊！

  至於說宮裡的皇后，顧老太爺都不需要問，也知道顧箴是絕對沒有這個本事的。

  那麼為什麼如今皇帝要這樣不給他面子？

  顧老太爺立馬覺得自家被坑了！

  至於說坑他們的是誰，老太爺倒沒想到貴妃自導自演，畢竟婦人生產自來艱險，前兩年宮裡才沒了一個溫徽賢妃呢，老太爺覺得淳嘉又不是傻子，如果貴妃裝模作樣天子會看不出來嗎？再者，貴妃更不蠢，平常時候裝病裝傷的也還罷了，這種時候玩苦肉計，萬一當真把自己給玩沒了，那……

  所以老太爺立馬懷疑上了袁太后！

  他心中怒極，不同於顧箴的好哄，看到袁太后要走了還頗為感慨跟憐憫。

  顧老太爺對袁太后一向沒什麼好感，看著這位慈母皇太后遠去，只覺得心情舒暢。

  如今想到袁太后離開之際還不忘記給顧家挖個坑，而且坑的還是天子寵妃，寵妃本身又是個有手段有頭腦還睚眥必報的主兒，他一陣暈眩之餘，對袁太后也真是恨得咬牙切齒！

  老太爺好容易讓自己冷靜下來，做低伏小的請罪，容著皇帝發作了一番，爾後下令削了顧氏滿門三個月俸祿進行敲打，末了也不管其他人還想說什麼，直接宣布退朝！

  顧老太爺都顧不得同僚們看自己的形形色-色的目光，忙不迭回去同兒孫幕僚商量要怎麼給袁太后「回禮」？

  ……宮裡剛剛「轉危為安」的雲風篁不知道顧老太爺的想法，正就著清人的手喝了小半碗羹湯，中氣不足的問起自己的孩子：「聽說是個小皇子？本宮卻還沒好好兒看過，且抱過來與本宮瞧瞧。」

  清人連忙出去傳話，很快就有乳母抱著襁褓進來，這會兒孩子比才出生時稍微長開點了，但仍舊沒到玉雪可愛的時候，雲風篁看著就很失望，她膝下都收養了四個孩子了，當然不是不清楚這麼點大的孩子這模樣是正常的，但見過昭慶才落地就是個小美人，雲風篁總覺得自己比伊杏恩也只略微遜色一籌，那麼她的孩子合該也有昭慶那樣的待遇才是。

  如今卻沒有，而是跟尋常孩子一樣，沒點日子長不齊整，她就有些鬱悶了，哼道，「這孩子瞧著應該是像陛下的。」

  反正她絕對不會這麼丑！

  左右不知道她的想法，聞言都奉承道：「娘娘說的是，咱們小皇子將來一定是有大造化的。」

  沒錯兒，他們伺候的這位寵妃是什麼手段什麼志向，這親生的皇子，怎麼可以只是個尋常皇子呢！

  抱著這樣的想法，儘管小皇子如今眉眼沒舒展起來，實在看不出肖似父母，但宮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很快就篤定小皇子從頭到腳連頭髮絲都像極了淳嘉。

  雲風篁總算滿意了點，可見這孩子長相不如昭慶那樣從落地美到現在，都是淳嘉的錯，不關她事！

  看完了孩子，她揮揮手讓乳母抱下去，又遣散了閒人，這才叫清人湊到榻邊，小聲問：「這兩日情況如何了？」

  「娘娘放心罷，陛下已經查出來，娘娘喝的『安胎藥』里被做了手腳，先後查出經手之人同兩位皇太后還有皇后娘娘以及淑妃娘娘處宮人來往的端倪。」清人也小聲回答，「這起子奴才如今都被處置了，陛下擔心娘娘氣不過，再三吩咐在娘娘出月子之前不許稟告！只說娘娘就是產後脫力，其他沒什麼大礙。」

  雲風篁目光縹緲了下，輕嘆道：「他倒是有心……只是，只處置了奴婢們麼？」

  清人低聲安慰：「這也很不容易了，尤其是兩宮皇太后留守的宮人，被杖斃前他們直嚷著冤枉，說要稟告兩宮太后娘娘做主……當時御前近侍都不敢做主，專門去請示了陛下，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兩位太后娘娘算著行程都還沒抵達扶陽郡的，這會兒就將人處置了，而且也就是七轉八彎跟咱們宮裡人有過些來往，也未必摻合了謀害娘娘的事情，就這樣處置了，傳了出去，恐怕有人會議論陛下偏袒娘娘，陛下都沒理會。」

  「……」雲風篁皺著眉沒說話，她當然理解只憑著這些蛛絲馬跡，淳嘉不可能拿兩位太后還有皇后淑妃怎麼樣。

  實際上就算落實了這些人謀害她、謀害她孩子的罪名，頂多淑妃倒霉，兩位太后以及皇后也不可能立馬有事。

  但……

  親生兒子都落地了，看著前頭這些擋路的，真礙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