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八章 懸樑
2024-08-12 22:58:40
作者: 繁朵
次日淳嘉上朝時面色不佳,一干朝臣覷見,自然戰戰兢兢。
只是臣子多了,難免有些敢於犯言直諫的。
這天就有人不顧左右同僚使眼色,堅持出列請求徹查鄭具之死。
理由是鄭具雖然是閹人,生前到底是重臣,合家下獄之後,至今也沒有正經定罪,卻在詔獄裡稀里糊塗的沒了。
如果不查個水落石出的話,一個是坊間難免有所非議,於聖譽不利;第二個就是鄭具下獄同宮變有關係,沒準他的死是被滅口呢?跟著這條線索查下去,說不得就能夠有所收穫;第三個就是鄭具好歹是雲安長公主的公爹,皇帝素來厚待孝宗骨血,鄭氏合族下獄駙馬一家卻不在其列就是個鮮明的例子。
那麼,長公主的公公說沒就沒了,天家總不可能就這麼無動於衷,繼續將鄭家上下關著吧?
這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淳嘉原本急著應付了朝會,好去尋貴妃理論,聽了這番話,略作沉吟,倒是覺得有道理,遂將速戰速決的心思按下,讓諸臣商議下,鄭具這事兒,該如何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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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子們遲疑著交換著眼色,主要是吃不准皇帝的態度。
其實如果鄭具是尋常臣子的話,他們還不需要這樣猶豫,那肯定是想方設法給鄭家人說話的。
畢竟物傷其類不是?
關鍵鄭具是宦官,這重身份是不被主流士大夫們所接受的。
哪怕有些人從前跟鄭具關係不錯,或者對鄭具感觀不壞,總也要考慮到自己這麼說出來之後,會不會被認為巴結權宦,有礙聲名。
好一會兒,還是翼國公被攛掇著出來頭一個發言:「陛下,臣以為徹查鄭具之外,是不是先將鄭氏老弱婦孺放出來?尤其是那些孩童,就算鄭氏私下裡做了什麼,他們恐怕也是一無所知。正所謂稚子無辜,不若放還家中,再擇一二婦人看護,如此既顯得陛下仁至義盡,叫鄭氏上下感恩戴德,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也是避免傷及無辜。」
淳嘉哂道:「准了。」
其實皇帝並不覺得鄭氏那些還不懂事的孩童有什麼無辜的,當年鄭鳳棾犯案時年紀也是不大,卻何嘗對那些百姓手下留情過?當然還懵懂的孩子們料想還不能如此兇殘,問題是,在皇帝看來,這些人托生鄭氏門庭,自成胎起,衣食住行來自鄭具等人,而鄭具他們這些年來沒少做魚肉鄉里作奸犯科的事兒,那麼這些人也是踩著百姓血淚成長的。
他們既然受了鄭具等人的撫育之恩,合該也跟著一起承受鄭氏倒台之後的後果才是。
但既然翼國公開了口,皇帝也不打算為了這麼幾個孩子駁了雲釗面子,也就順嘴答應了,只是心裡惦記著,回頭給皇城司暗示下,沒道理被鄭氏殘害過的百姓一個個家破人亡的,鄭氏自己的子弟倒是無辜起來了,是吧?
天子再次在心裡確定了自己這麼想這麼做都是因為他愛民如子,可不是想起來當年鄭鳳棾案被迫妥協的憤怒。
臣子們見淳嘉似乎態度鬆動,接下來也就陸陸續續有人站出來發表看法,大抵都是為鄭具說話的……這不僅僅是鄭鳳棽這兩日在到處奔走,也是因為鄭具跟雲安長公主的關係。諸臣揣測皇帝就算不喜歡鄭具,不在乎鄭具的死活,但衝著雲安長公主,也該手下留情不是?
到底這是孝宗骨血。
只是淳嘉除了同意讓鄭氏十歲以下孩童離開詔獄,另外指了倆口碑柔弱的姬妾照拂外,就沒其他恩典了。
皇帝的意思是:「涉及宮變,這般處置已然是朕網開一面,若是還要得寸進尺,往後再有人衝擊宮門,是否也該輕描淡寫的發落?」
這下子群臣都不敢作聲了。
雖然大家都覺得鄭具又不是失心瘋了怎麼會蓄意縱容叛軍入城還攻打宮城,但這事兒,作為其時禁軍大統領的鄭具,也的確撇不清責任。
不管怎麼說,皇帝肯將幾個稚子放出來,也算全了群臣這些年來跟鄭具的一點兒情分了。
於是在皇帝面色不善的情況下,臣子們沒再討價還價,只商量著派人徹查鄭具自-殺經過,確定一下這位權宦到底是真的自己想不開呢還是被人謀害的?
之後朝會也就散了。
淳嘉連御書房都沒去,直接去了後宮找雲風篁。
結果才進門,看著雲風篁頗為吃力的行下禮去,又有些憐惜,親自伸手扶了把,溫言道:「不是說了孕中不必多禮的麼?怎還要這樣拘束。你才進宮時都沒有這樣老實過。」
那會兒的貴妃簡直就是新人里的泥石流,禮聘入宮的貴女們別管出身多高貴、在家裡時多得寵,到了他跟前,誰不是戰戰兢兢惶恐了又惶恐?
採選的良家子就更加不要講了。
也就貴妃,皇帝稍微客氣點,她就能順杆子爬。
弄的淳嘉後來看到她湊上來都心生警惕……
現在貴妃忽然規矩起來了,天子覺得有點兒不習慣。
「太醫算的日子快了,讓妾身別一直歇著。」雲風篁解釋道,「再說行個禮也沒什麼。陛下請想,那些宮嬪懷孕,臨盆之前看到后妃,還不是照樣要上前請安?也沒聽說幾個人因此傷著磕著的。」
淳嘉說道:「你這一胎來的不容易,咱們自然要格外謹慎些。」
雲風篁感慨他難得說一次人話,卻無意多聊這話題,只笑著問:「陛下,聽說今兒個前朝議了前驃騎大將軍的事兒?」
「你這兒消息倒是靈通?」
「不是妾身消息靈通,是剛剛才有人帶了雲安長公主的話跟厚禮來,說是長公主為了其夫家的事兒非常的憂愁,這不託付到了妾身跟前,想讓妾身幫忙同陛下說說情?」
淳嘉聽了這話臉色就有些不好看了,淡淡問:「是誰這樣沒規矩?朕說過,你如今身子沉重,諸般事情都不要來打擾!」
「是綿福宮偏殿的宮人,陛下別生氣了,吳太嬪是雲安長公主殿下的生身之母。這做女兒的遇見了事情,哪有當娘的不陪著操心的道理?」雲風篁搖著團扇一臉無所謂的說道,「左右妾身也沒打算摻合,不過含糊敷衍了一番罷了,結果陳兢裝模作樣去前頭打聽消息,倒是聽說今日朝會正議著鄭氏事。可見雲安母女也是想多了,畢竟是長公主的夫家,陛下怎麼可能一直拖著不處置呢?」
皇帝哼道:「不過一個鄭具死了,倒是這許多人上心!」
雲風篁打量他神情,溫言說道:「到底是前驃騎大將軍,況且人在詔獄還出了事兒,實在太不像話了!」
因為想起來前不久孫聿托人求他說情,免得被皇帝撤換,而淳嘉打算用來取代孫聿的人,似乎如今正執掌詔獄,遂又道,「這詔獄如今也不知道是誰在管著,連鄭具這樣的要犯都能叫他自己了斷了,可見廢物的不行!這回陛下對鄭具之死似乎不在意也還罷了,若是回頭換個需要問口供的要犯呢?」
說了這話就見皇帝臉色有些古怪。
雲風篁心頭頓時一驚,暗道難不成自己給孫聿敲邊鼓的事兒叫他察覺了?
結果淳嘉沉吟片刻,緩聲說道:「詔獄那邊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卻還算用著順手。」
「……」雲風篁愣了愣,詫異道,「陛下的意思是,鄭具乃是……?」
淳嘉乾咳道:「朕吩咐的。」
他知道貴妃跟鄭氏沒什麼情分,甚至因為前貴妃鄭裳楚的緣故,還頗有恩怨,所以也沒什麼好隱瞞的,簡短道,「鄭具父子執掌禁軍多年,就算此番找藉口將其合家下獄,方便姜覽整肅上下,但,一旦這父子倆活著離開詔獄,說不得禁軍又要人心浮動,還是殺了好。」
皇帝完全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問題,還有點兒余怒未消的意思,「朕原本想著,將鄭氏滿門這些年做的種種惡行公布於眾之後,再昭告天下、下旨處斬。只是趕著前朝後宮風波不斷,這會兒如果鄭氏再有罪行累累,豈不是要叫人覺得,滿朝文武竟然沒幾個是好東西?雖然這也是事實,可事情不能這麼做,也只能便宜了這廝,著他迅迅速速的上路了。」
這倒也是,畢竟前有紀氏後有袁家,短時間裡出兩個敗類家族已經不少了,再來個鄭氏湊熱鬧的話,舉國上下,的確要對朝廷產生懷疑:這什麼混帳廟堂,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又或者覺得當今天子不夠明察秋毫,畢竟紀氏的哀榮是他給的,袁氏的爵位是他爭取的,這鄭氏……還是他給雲安找的夫家!
皇帝不想背這種識人不明的鍋,所以寧可私下暗殺鄭具,來杜絕這一家子以後繼續插手禁軍的可能。
結果手下雖然利索,鄭具死的乾脆,可淳嘉左思右想還是覺得,不夠解恨!
要不是趕著非常時期,他才不會便宜了這種混帳東西!
「陛下英明神武殺伐果決。」雲風篁讚賞的看著皇帝,反正她跟鄭氏有仇無恩,巴不得看到鄭氏被厭棄,聞言笑意盈盈的夸道,「此舉雖然的確便宜了鄭氏,可也是顧全大局……再說了,來日方長,陛下這般明察秋毫,何愁歹人成為漏網之魚?」
淳嘉下意識的說道:「只是如今群臣都建議徹查鄭具之死,難不成朕回頭還要給他哀榮嗎?真是想想就……」
說到這裡覺得不對勁:等等,朕是來找貴妃質問的,怎麼說起政務來了???
他定了定神,板起臉,正待呵斥,誰知道外間先自有宮人倉皇而至,面色慘白的跪地稟告:「陛下,娘娘,偏殿那邊不好了,猛小姐剛剛懸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