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雲殷
2024-08-12 22:54:07
作者: 繁朵
雲風篁還道歐陽家格外重視自己的意見,雖然當初他們很想將女兒許給雲棲客,但礙著她的反對所以裹足不前了,誰知道聽清人說了才知道不是這麼回事:「本來歐陽家都想答應了,兩家準備看日子的時候,趕著明惠大長公主殿下同妯娌鬧上了,這事兒雖然被雲家識大體的瞞下來,沒對外聲張,可大家子裡誰還打聽不到……歐陽家就擔心,那小韓氏母子之所以會沒了,歸根到底是大長公主殿下引起來的。如果歐陽家小姐過了門,大長公主殿下余怒未消,繼續尋不是,這卻要怎麼好?」
歐陽福鹿的出身不比雲棲客差什麼,甚至比雲棲客的髮妻小韓氏還高了一籌。
按照這時候的規矩,續弦都是比元配低的,這就不太合理。
歐陽家願意逆著雲風篁的意思去成就這門親事,無非是看中了雲棲客這個人,覺得女兒嫁給他能夠過的不錯。
既然意識到了明惠大長公主這一點,自然而然就打起了退堂鼓。
尤其當時雲棲客受到的刺激比較大,「說是世子也不是很熱心,歐陽家的子弟打聽了一番,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然後他們繼續給歐陽福鹿物色夫婿人選,挑來挑去的,倒是選中了跟駙馬失之交臂、一度成為笑話的王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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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是他們的緣分了。」雲風篁弄清楚來龍去脈,微微而笑,道,「讓人收拾一份厚禮送給兩處,就說本宮賀他們的。」
末了想起來,又問,「翼國公府目前如何?聽說翼國公老當益壯,膝下又添了兒孫?世子卻至今也沒聽說續弦?」
「翼國公自來重規矩,庶子庶女再多也不放在心上。」清人說道,「外頭所以也不是很在意。至於說世子,可能因為人如今在軍中,張羅了也沒法成親,故此一直沒動靜吧。之前聽陳總管說,歐陽家放棄後,翼國公又訪了幾家閨秀,都是才貌雙全極好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能成。」
雲風篁笑著聽了會兒國公府的傳聞,才擺手讓清人下去,喚了秦王昭慶到跟前詢問功課。
倆孩子雖然頑皮,經過這些日子的敲打跟哄勸,如今到是已經差不多習慣了進學的生活……本來,他們明年才滿六歲,方是正式入學的時候。然而淳嘉為了不讓任命韋長空為侍講學士的舉動顯得是存心針對攝政王,就藉口皇嗣們好學,這會兒就叫這位六首提前開課了。
已經被帝妃聯手提前調教過,適應自然迅速。
尤其昭慶是真的聰慧,諸般功課但凡花了心思沒有學不好的。
看著她稚嫩的筆跡,雲風篁總算找到一點兒養孩子的成就跟欣慰,摟著女兒就親了口,喜滋滋道:「我兒真正伶俐!」
她雲風篁從進宮起就沒低調過,她膝下的兒女,在課業上怎麼可以落於人後?
什麼不爭是爭、韜光養晦的,當人人都是淳嘉呢?
淳嘉那會兒又是什麼情況?
當權的紀氏、攝政王以及崔琬、鄭具等人,有一個算一個,就沒有一個是正統的。
唯一的正統是淳嘉自己。
他所以能夠私下裡做小動作,隱忍八年一朝翻身。
如今呢?
淳嘉作為孝宗嗣子,名正言順的御極宇內,底下皇嗣既多,爭的話都未必能夠得他另眼看待,不爭?
那皇帝基本上就記不得了。
畢竟他日理萬機的,每日能夠分給後宮的時間都有限,遑論皇嗣。
雲風篁所以是十分鼓勵膝下子嗣,尤其是昭慶這個皇女在淳嘉跟前表現的。
如果是秦王太出色了,可能還會被不打算廢棄嫡子的淳嘉打壓,但皇女麼……
還是身有殘疾的大皇女,淳嘉再沒有不讓她出風頭的。
這會兒雲風篁就很是疼愛了一番昭慶,要是往日,昭慶必然也歡喜的很了,可這回,她卻有些懨懨的,心不在焉。
雲風篁察覺到,不免溫言詢問。
昭慶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母妃,您不會騙兒臣罷?」
雲風篁聽得這話,心頭一沉,面上卻還是笑著,柔聲道:「昭慶可是為娘的心肝兒,為娘怎麼捨得騙昭慶?」
「那兒臣的腿當真能好麼?」昭慶抿了抿嘴問,「兒臣這傷都好久好久了。」
「怎麼不能好呢?」雲風篁斬釘截鐵道,「只是昭慶年紀小,小孩子麼吃飯寫字都慢,這傷好起來也慢,是不是這個道理?等你慢慢兒長大,也會漸漸好起來的。」
她再三保證,總算將昭慶糊弄過去,轉頭就帶著人去了醒心堂跟淳嘉哭:「……剛剛孩子那麼問的時候,妾身差點眼淚就下來了!妾身作了什麼孽,要這樣報復在昭慶身上?有什麼事情衝著妾身來不行嗎?」
淳嘉聽得也是心情沉重,寬慰了一番,親自送了她回去蘭舟夜雨閣,轉頭就去了臥霞樓,將皇后罵了一頓,讓她以後如果教不好楚王,就別放楚王出去亂說話:「就算你平素不喜貴妃,但昭慶才幾歲?稚子無辜!當初你勸朕親近二皇子三皇子時說的冠冕堂皇,結果自己卻這樣罔顧一個才五歲的孩子的心情,你怎麼忍心!!!」
顧箴差點沒氣死,但上次楚王當眾說昭慶腿好不了是事實,如今皇帝氣頭上,她的解釋都是狡辯,只能忍著怒火做低伏小的自承錯誤,保證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云云……等皇帝走了,皇后就開始砸東西。
一邊砸一邊哭:「說什麼昭慶無辜,楚王難道不是更無辜?!昭慶好歹是自己頑劣,本宮的楚王何其乖巧懂事!當年楚王出事後,本宮跪在那兒求他給楚王個公道,他是怎麼說的?他說皇城司稟告乃是意外!!!輪到昭慶不過斷了一條腿,整個後宮跟翻過來一樣,還沒了一位前燮妃!而且至今對昭慶噓寒問暖疼愛有加,卻什麼時候這樣對待過楚王?!」
「娘娘別這樣。」近侍聽得心酸,上前拉住她勸,「陛下想必也是一時衝動,您別往心裡去。」
又勸她保重,莫要動氣,畢竟氣大傷身,「娘娘想想三皇子他們,沒有娘娘他們可要怎麼辦?」
「是陛下更寵愛昭慶嗎?還不是貴妃手段了得,讓陛下愛屋及烏!」顧箴流著淚哭道,「本宮這樣的母后,根本幫不了孩子們什麼,活著又有什麼用!?」
臥霞樓這一番動靜輾轉傳到了蘭舟夜雨閣,雲風篁笑了笑,但眼中毫無笑色,吩咐陳兢:「昭慶漸漸長大,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你也須得用心,看著點兒底下人,不要讓那些亂七八糟的嚼舌根傳到她耳中,使她難過,明白麼?」
陳兢戰戰兢兢的應下,又稟告道:「娘娘,北地來了一封信,是謝氏大房的二十小姐寫的,說是務必轉交娘娘親啟。」
「二十妹?」雲風篁挑了挑眉,謝二十小姐是大房最小的女孩子,比她還小兩歲,以往在家裡的時候,因為大房跟四房女主人之間的矛盾,並不熟絡。
雲風篁倒是沒想到,這個差點沒想起來的妹妹,會給自己寫信。
重點是,居然還真的千里迢迢傳到她手裡了?
不過一想這謝二十是謝無爭的親妹,許是底下人看駙馬面子。
她讓人將信箋檢查了一番,確認沒做什麼手腳,也就拆開看了。
結果這一看就微微皺眉。
謝二十在信里噓寒問暖了一番,回憶了下姐妹倆的過往……其實真的沒什麼好回憶的,謝氏子弟眾多,兩人既然不親近,基本上就只有逢年過節才照個面,私下裡一年到頭也不見得會議敘的。
也真難為這堂妹想了那許多細節。
她專門寫信過來當然不是為了純粹的敘舊,所以客套完了就開始說正事。
這麼說吧,謝二十是為了自己的終身大事來求雲風篁的。
她看上了一個門第懸殊的貴家子,靠自己靠家族都沒可能嫁過去,只能指望雲風篁這寵妃堂姐。
本來這也沒什麼,雲風篁不管是為了抬舉家族還是為了自己的將來考慮,一向贊成姊妹高嫁。
問題是,謝二十看中的,是雲棲客。
「翼國公世子不是隨軍在草原上麼,如何會叫本宮那在本地土生土長的姊妹見著?」雲風篁看完信,思忖片刻,才問陳兢。
陳兢低著頭,輕聲說道:「之前大軍開撥前夕,帝京過去投軍的諸子弟曾在鹽州小駐,當時因為辰光還有,可能也去了附近州縣閒逛。二十小姐約莫是那會兒見著翼國公世子的。」
「倒是緣分。」雲風篁淡淡說道,「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孽緣?」
這個話陳兢也好清人也罷,就都不敢接了。
雲風篁則是托腮凝神,思索著這事兒……自己是應呢還是不應?
雖然說雲棲客曾經愛慕過她,但她當時既不知道,等知道的時候,對雲氏上下恨之入骨都來不及,更別說回應他這份感情了。
再者,站在雲風篁如今的地位上,已經不太可能用單純的愛恨去考慮事情。
更多的,是利益。
雲棲客身份不低,國公唯一嫡子,已經受冊的世子,再加上雲氏的功勞……謝二十要是能夠嫁給他,對謝氏的聲勢當然是有著幫助的。
而且,謝二十這封信,不走謝無爭的渠道,根本不可能送到雲風篁跟前。
謝無爭為什麼這麼做?
不僅僅代表著他也支持甚至促成謝二十此舉,更多的,可能還有借這機會試探皇帝是否准他還朝的可能?
畢竟如果謝二十嫁給雲棲客,謝無爭作為大舅子,前來帝京參加婚禮,爾後順勢留下……順勢起復,豈不是順理成章?
這樣考慮的話,雲風篁合該幫助堂妹才是。
但……
上面說了,此事是對謝氏,對謝無爭有益的。
對於雲風篁來說,卻是未必。
她當初扶持家族的時候就想的很清楚,家族要壯大,但絕對不能是她不好控制的壯大。
畢竟前皇后紀凌紫的教訓,她記的很牢固。
謝氏同雲氏如果聯姻了,之後再發展壯大……她約束得住麼?
雲風篁認為很難。
大房已經有了位駙馬,就算目前是致仕,身份擱在那兒。
要是再出個國公府的世子婦,哪怕四房有她這個寵妃,也少不得被大房壓了一頭。
畢竟雲風篁儘管不願意,卻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同母親兄,是真的沒有謝無爭機靈聰慧。
再加上謝氏諸長輩,其實也是支持長房主事的,只不過大房的女主人論手段差江氏太多,這才不得不退位讓賢。
如此一旦謝二十心想事成,四房的處境可想而知。
哪怕大房出了駙馬跟世子婦之後對雲風篁也不會也不敢擺什麼架子,問題是,雲風篁人在深宮,不可能事事處處盯著他們,純靠江氏支應,怎麼可能管得住人家一房人?
到時候謝氏之中,以長房為首,雲風篁頂多在族中地位超然,卻絕無可能掌握主動,乃至於對家族指揮若臂。
故此她只稍微考慮了下,就決定不幫。
但,這事兒如果是謝二十自己春心萌動的請求,直接拒絕了也就是了,理由都不需要找。
畢竟謝二十何來資格跟她平起平坐的對話?
可既然是通過謝無爭送過來的,那她要拒絕,就得考慮謝無爭的心情。
這到底是謝氏子弟這一代里最爭氣的一個,不到萬不得已雲風篁不想跟他鬧翻。
略作思索,雲風篁讓清人:「秦王這兩日用冰飲頗多,該讓他消停些了。著人去翼國公府說一聲,就說秦王有些風寒,需要躺上會兒。」
翼國公夫人自從秦王落地後,是次次不落進宮來看望的。
雖然這不是她親外孫,但作為貞熙淑妃的嗣子,翼國公對秦王可能沒有對嫡親外孫那麼看重,卻也不算怠慢。
聽了這消息,翼國公夫人果然放心不下,匆匆遞帖子求見。
雲風篁見了她之後也不遮掩,直截了當問:「世子婦母子去了也有些日子了,怎的世子還是孑然一人?」
「……勞娘娘見問,這都是沒能尋著合適的佳婦的緣故。」翼國公夫人沒想到貴妃會這麼問,噎了噎才低聲道,「擔心倉促之下會重蹈覆轍,這才至今沒有著落。」
實際上是雲風篁、雲霜腴再到小韓氏,徹底消耗了雲棲客對於成家立業的期待。
他當年年少輕狂的時候,對雲風篁一見鍾情,因著父母的阻撓,不得不迎娶表姐小韓氏,結果由此害了雲風篁不說,連帶唯一的胞姐也不明不白的喪生。
這時候雲棲客已經很疲憊了,再不掙扎,就想這麼隨波逐流的過一輩子,所以才跟小韓氏有了孩子。
在那之前,他是很煩小韓氏的。
誰知道因為明惠大長公主的緣故,小韓氏母子倆都沒有了,翼國公夫人臥病……雲棲客連番遭受刺激,對於婚事越發隨意。
翼國公不放心妻子,決定親自操心,他也無所謂。
但這種情況反而讓做父母的不放心,這次他們不想再逼兒子,覺得只要他喜歡,哪怕出身寒微也是可以接受的。
問題是雲棲客竟然沒有要求了,可如果挑回來的不得他喜愛,索然無味的過下去,豈不是委屈死了他們唯一的嫡子?
故此歐陽家中止聯姻後,翼國公其實也是鬆口氣。
畢竟這種門當戶對人家的嫡女,要是娶過了門不好好對待,人家父兄也不是死的。
翼國公夫婦這兩年卯足了勁兒要找個兒子喜歡的,偏偏雲棲客人在軍中,不方便對面溝通,確認兒子的確是喜歡,而不是敷衍,於是這事情就拖了下來。
此刻翼國公夫人心亂如麻,就很擔心雲風篁會對雲棲客的婚事橫插一手。
然後怕什麼來什麼,雲風篁微笑著,眼中卻毫無笑意,淡淡道:「雖然小心謹慎是對的,但世子也有這年紀了,他還是唯一的嫡子,不為自己也為你跟國公爺早日抱上嫡孫考慮不是?」
她不提「嫡孫」還好,一提「嫡孫」,翼國公夫人就覺得心中一痛。
雲風篁自然不會在意她的心情,自顧自的說下去:「這樣吧,可能你跟國公爺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沒法子給世子挑選出佳婦。當初本宮寄居雲氏,沒少受兩位厚待。如今不能不將這差使攬過來。」
也不管翼國公夫人怎麼個推辭法,反正雲風篁單方面宣布雲棲客的婚事她做主了。
翼國公夫人不敢跟她翻臉,忍著氣告退出去,回到別院就給翼國公說了。夫妻倆都知道貴妃盛寵,哪怕他們在皇帝跟前也有體面,但……貴妃既然生了心思,誰知道會不會玩什麼鬼蜮手段呢?
總歸夜長夢多。
夫妻倆對貴妃十萬分的不信任,所以動作就很快。
沒兩天翼國公夫人就來跟雲風篁講,道是自己上次弄錯了,原來翼國公一早給雲棲客定下來婚事,就是溫徽賢妃跟益王妃的堂妹,殷家小姐殷漣。
「娘娘好意,敝家心領,可這會兒是真的定下來了,總不好悔婚。」翼國公夫人忐忑的說道,「殷漣那孩子臣婦從前也見過,是個極好的。與溫徽賢妃還有益王妃也親近,這……」
雲風篁心說積年的高門大戶就是不一樣,哪怕倉促之間也能找到這種門第仿佛也讓自己沒法很追究的婚事。
翼國公夫婦之所以選殷氏女,還是跟殷芄、殷女蘿關係要好的殷氏女,無非就是最大程度阻止雲風篁從中攪擾。
畢竟雲風篁因為七皇子的緣故,同殷衢父女的關係一向不錯,連帶著跟殷家關係也還過得去。
換了其他人家的嫡女,貴妃還是有可能做點兒什麼的。
但殷氏女,貴妃多少要看點殷衢他們的面子。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雲風篁本來就是逼著他們立刻給雲棲客定親,好讓自己回絕謝無爭的,見狀自然也不會真的追究,只擺了會兒臉色,也就作罷。
她的回信被迅速送到北地,謝二十看後就十分失望,私下裡埋怨兄長:「你還說這事兒只要十七姐姐出馬一定可以,結果還不是被回絕過來了,鬧的我平白丟臉。」
謝無爭笑了笑,溫言安慰了會兒妹妹,保證這事兒絕對不會外傳,如此將謝二十打發了,他一個人捏著信箋在屋子裡站了許久,方才徐徐吐了口氣,一下子將信箋捏爛,似下定了某種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