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謝狸、雲廣

  「昭武伯夫人回去了？」雲風篁笑了笑，道，「傳話給謝氏在定北軍中的子弟，看看接下來昭武伯會怎麼做？」

  清人低聲道：「娘娘，聞說昭武伯並非愚孝之人，若是他不聽顧老太爺的……」

  「那有什麼辦法呢？」雲風篁輕嘆道，「這等忠肝義膽的臣子，本宮也很欽佩啊。那也只能自認倒霉，換個法子料理皇后了。不過，就怕本宮願意放手，顧家卻是不肯？」

  她微微冷笑，「皇后跟顧家要的無非是權勢地位，他們可以容忍本宮寵奪專房，卻絕對不會允許本宮染指東宮，乃至於圖謀慶慈宮……當初八皇子的事兒，皇后做什麼憤怒？不就是因為慈母皇太后觸動了他們的底線？要是袁梔娘生的是位皇女，慈母皇太后讓皇后撫養，你看皇后，看顧家，會不會反對！」

  顧箴不但不會反對，沒準還會跟對三皇子一樣，視若己出。

  畢竟她本身並不厭煩非親生的皇嗣。

  雲風篁緩聲說道：「本來本宮膝下養著秦王他們幾個，就足夠招皇后的眼了。這會兒再傳出自己能生，她能穩得住才怪。你想想她膝下的三個嫡子，楚王是沒指望了。十皇子十二皇子都還在襁褓。若是本宮今年能夠有好消息，到時候本宮的親生骨肉同她膝下嫡子年歲仿佛……但是本宮跟前還有秦王、七皇子、九皇子這三個養子為依仗，又有昭慶這最得陛下喜愛的皇女固寵。哪怕皇后沉得住氣，顧家都要不放心！」

  這其實不能怪顧家以及顧箴沒城府，換了雲風篁在顧箴的位子上，她的疑心病只會更重。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她要是顧箴她怎麼可能容忍自己這種蠻橫的寵妃長久？

  一早想法子給剷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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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箴能夠忍到現在，雲風篁都有點佩服她。

  但這也不奇怪，畢竟顧箴也好，顧家也罷，從前都沒想過自家成為後族。

  這一家子從開始就是趕鴨子上架成為後族的，比起紀凌紫那種三代鳳主之後，從落地就當皇后栽培的，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皇后如今的選擇就兩個：第一個就是相信陛下不會因為寵愛本宮而毀諾。」雲風篁眼帶嘲諷，淳嘉在這方面可是有著前科的，當初他就是撕毀了對洛氏那幾家的保證，才有顧箴的意外冊後。

  在那時候顧家是皇帝出爾反爾的既然得利益者，如今卻怎麼相信皇帝呢？

  「第二個就是殊死一搏。」

  顧箴對皇帝一向就不信任，或者這麼說罷，這宮裡，除卻一些年歲比較小、心智還有點兒懵懂的宮嬪，妃位上頭，恐怕沒人相信皇帝……

  包括最受寵愛的雲風篁。

  畢竟正常后妃都應該明白，當一位天子被認為是明君胚子的時候，也意味著在他心裡，江山社稷才是最重要的。

  兒女情長註定只能有個小角落，隨時隨地可以放棄的那種。

  本來顧箴上位就是靠著家族，跟自己的寵愛，跟淳嘉對她的情誼，毫無關係。

  所以一旦考慮到家族往後對淳嘉的襄助，不那麼重要，或者家族被從最核心的權力排擠出來後，她實在找不到新的安全感。

  雲風篁現在就是努力鼓勵她相信自己的感覺，她的確不安全，不但她，連整個顧家都不安全。

  「家裡調教的孩子待遇好一些，不要吝嗇那麼點兒財貨，要讓顧家相信，她們之中必然會出未來的太子妃，甚至太子側妃也在其中。」貴妃把玩著手邊的羊脂玉如意，悠然一笑，說道，「但是相關之人的口風一定要緊，不許出去亂說話！」

  她將玉如意擱到案上，緩聲道，「再三不五時的打聽下顧家年歲仿佛的女孩子的情況，想法子將她們都壓下去……不管能不能壓下去，總要做出這樣的姿態來。」

  這種事情其實帝後對質一下就能夠搞清楚，但淳嘉對顧箴沒什麼情誼，顧箴對淳嘉充滿了懷疑……雲風篁一點兒都不擔心皇后跟顧家不上套。

  之前皇后因為擔心自家被兔死狐烹，可是足足病了好些日子的。

  就她這樣的疑神疑鬼，除非淳嘉耐著性子好好兒跟她掰開了揉碎了的解釋，否則，呵呵。

  不過顧箴雖然因著不相信淳嘉，沒跟皇帝對質，冷靜下來之後，卻也設法試探了一把，就是將這事兒輾轉捅到了御前。

  這日淳嘉過來蘭舟夜雨閣，照例跟雲風篁一起陪倆孩子玩耍了一番，末了看著他們退下了，就轉頭問道：「阿篁讓人在家裡調教三兩歲的小女孩子？這是為何？」

  雲風篁面不改色的說道：「還不是前兩日挑選伴讀的事情搞得？母親進宮來推薦了幾個，我仔細問了問，覺得都不是很滿意，連見也不想見了，就叫母親另外擇選。母親也覺得十分過意不去，故此跟家裡說了之後，家裡怕往後再有類似的事情會耽擱，這不從這會兒就開始教了？我想著陛下還這樣年輕，我宮裡人呢年歲也不大，往後要是再給我添兒添女的，這伴讀總不能臨陣磨槍罷？哪怕用不上，她們學些東西也是好的，又不是白學。」

  這話合情合理，再加上淳嘉壓根就沒想到太子妃這事兒上頭去，他都還沒立太子不是？

  他倒是揣測雲風篁是在給秦王、七皇子還有九皇子栽培身邊人乃至於正側妃，這事兒他還是能夠容忍的。

  甚至可以說，淳嘉樂見其成。

  畢竟他如今又沒有廢嫡立長的想法，就算寵愛秦王，心裡卻也清楚，這不過是因為愛屋及烏以及諸子嗣都還小，能夠承歡膝下的就這麼幾個孩子罷了。

  等六皇子以下的皇子皇女們長起來之後，皇帝是不是最寵愛秦王也不一定。

  至少他此刻的打算是嫡子的面子是肯定要給的。

  既然沒有格外抬舉貴妃膝下幾個皇子的打算，那淳嘉對於貴妃想借皇嗣身份給自己娘家撈好處這做法就沒有意見了。

  讓秦王他們長大後，娶納謝氏江氏這種門第不算富貴的女孩子，總比讓他們長大後婚娶高門嫡女，然後在一干岳家的支持下，野心勃勃的跟嫡子爭位好吧？

  故此淳嘉聽罷和顏悅色道：「還是你考慮周到，不過秦王他們都還小呢，其實只要是乖巧懂事的孩子，就算有些欠缺也無妨，到底人無完人。」

  「阿霽你是愛屋及烏，自然不在意那許多。」雲風篁懶洋洋的睨他一眼，嬌聲說道，「可其他人卻未必這麼想……本來謝氏江氏門楣就不高，全靠你抬舉才有今日。要是送進宮來陪伴皇嗣的伴讀還不爭氣，豈不是顯得陛下好糊弄？我同他們說了，這事兒，本來就是額外照顧他們呢。若是還要給咱們落面子，陛下好-性子不在意，我可不依！」

  她這麼說，淳嘉也不意外，畢竟貴妃自來就是這麼個掐尖好強的性子。

  要是雲風篁謙遜軟和了，皇帝才會心生疑慮來著。

  聞言就笑：「都是才進學的孩子，有什麼爭氣不爭氣的？懂些事就好。」

  於是這事兒在皇帝這邊就翻篇了，後來再有人明里暗裡的試探，淳嘉也就明確表態他曉得此事，而且很贊成。

  ……這消息傳到皇后跟顧家耳中，可想而知他們的心情！

  然後雲風篁這邊還沒完，不幾日江氏打著請安的幌子進宮，領了四男四女八個六七歲的孩子一塊，對外說是宮裡貴妃多年沒見血親後輩，心中想念，正好一群孩子隨長輩來帝京有些事兒，就帶來行宮請個安。

  但誰不知道這其實就是給秦王還有昭慶選伴讀？

  本來麼，皇嗣伴讀，都是在近親或者想籠絡的臣子家裡挑。

  雲風篁雖然不是小兄妹的親娘，作為養母與嗣母，在這點上照顧謝氏跟江氏，也沒人能說什麼。

  可關鍵就在於，她讓八個孩子陪著秦王昭慶玩耍了一整天，自己又跟江氏、近侍關起門來嘀嘀咕咕的討論良久，最終敲定下來的伴讀人選，卻統共就留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作為伴讀！

  這空缺的一個伴讀名額，就很讓人遐思了。

  然後次日，雲風篁開始頻繁召見大家貴婦，話里話外的暗示，這個名額就是專門留給他們家年歲仿佛的子弟的。

  淳嘉聽到這消息後還專門讓人過來提醒了下，秦王跟前的伴讀，不是說好了，一個選謝氏子弟，一個選雲氏子弟？

  他當時還交代不要選跟翼國公夫人有瓜葛的那種來著。

  雲風篁就親自去醒心堂同淳嘉解釋：「妾身也見了雲氏諸婦，最後肯定選雲氏子弟，尤其是同駙馬親近的。但陛下請想，翼國公夫人雖然不是個好的，翼國公卻素來忠心耿耿！為此之前雲婕妤的事情，陛下都叫人封了口沒傳出去，要是這會兒直接指了駙馬的子侄為伴讀，外人豈能不議論，為什麼捨近求遠的，沒挑翼國公府的孩子們？到時候他們說妾身忘恩負義事小，若是疑心陛下與翼國公之間的君臣情分，豈不是麻煩？」

  「所以還不如打一開始就擺出沒想著專門從雲氏子弟里找的樣子呢，到時候定下來是翼國公的遠房堂侄兒，外人也不能說什麼。只當那孩子趕巧合了咱們跟秦王的眼緣。」

  她都這麼誠心誠意的為淳嘉著想了，淳嘉還能說什麼？

  也只能誇她人美心善，體貼入微了。

  於是秦王的伴讀就是謝氏子謝狸，雲氏子云廣。

  謝狸是雲風篁的嫡親侄兒，同胞三哥、大排行十五的謝細石嫡三子，比秦王大一歲，今年是七歲了，已經進學了一年，據說課業還不錯，最難得性子好，乖巧懂事又聽話。

  至於名義上的侄子云廣，雲風篁除了知道這孩子跟秦王同歲外，就不是很了解了。

  但這沒關係，她了解雲廣的父兄就成。

  雲廣之父雲幽客，是明惠大長公主駙馬雲溪客的同胞嫡長兄，外放刺史數載，於今年年初時候還朝敘職，如今官拜吏部侍郎。

  算著年紀雖然不那麼年輕了，但還在壯年，膝下諸子都有著敏而好學的名聲，這雲廣是他嫡幼子，也是最為寵愛的孩子。

  淳嘉對她挑這麼個人給秦王做伴讀是認可的，但實際上雲幽客自己不是很樂意，他私下同妻子說：「早知道之前貴妃娘娘召見你是為了這個事兒，就該告罪說廣兒身子骨兒向來不太好，推了這事的。貴妃素來野心勃勃，對前後兩位皇后都不是很尊重。如今膝下諸多皇子，尤其是秦王還是長子，他日恐怕有著變故。我雲氏一族自來不摻合天家的家務事，只專心忠誠於陛下，如今也不缺少富貴，卻何必蹚這樣的渾水？」

  他妻子也有點兒懊惱：「也是我糊塗了，貴妃娘娘說是咱們雲氏女，但實際上心思卻全在謝氏那邊。非年非節的忽然召見，怎麼會沒有緣故？我還道她興致上來，想要做出跟咱們雲氏親近的樣子，想著畢竟是國公爺那邊親自記入族譜的，又是堂堂貴妃，不好得罪，遂敷衍一二。她夸廣兒時我也當是客氣話，全沒有防備……早知道下次就留個心眼了。」

  雲幽客嘆口氣，安慰道：「這哪兒能怪你，也是咱們之前離開帝京太久，這次總算回來，尚未來得及拜訪各處，就趕上了避暑，消息不靈通，不知道貴妃這打算。」

  夫妻倆互相寬慰了一番，就琢磨著要不要將這事兒給推辭掉？

  說實話，以他們的出身權勢，換個后妃，哪怕是皇后，少不得說不干就不幹了。

  但云風篁早先睚眥必報的形象太過深入，此刻雲幽客的妻子嘴上說著不放心雲廣去貴妃身邊，真正要做點什麼時，她又遲疑了：「貴妃可不是好-性子，這要是她沒選上咱們家廣兒也還罷了。如今選都選上了，消息都放出去了，若是咱們反悔，只怕她定然不會善罷甘休……這……」

  雲幽客畢竟長年在外，雖然也知道貴妃不是省油的燈，但出於對淳嘉的信心，倒是覺得還有掙扎的餘地：「貴妃出身寒微，能有今日無非靠著陛下。我自去同陛下請求好了，陛下寬宏，就算不准，也未必會因此責罰我。」

  他於是信心十足的去說了。

  淳嘉聽著默然片刻，緩聲問：「愛卿可是擔心秦王頑劣，會帶壞令郎？」

  「臣豈敢。」雲幽客聽著這話有點兒不對勁，連忙說道，「秦王殿下聰慧伶俐，一表人才，臣子望塵莫及！臣卻是擔心小兒無知頑劣，冒犯殿下，耽擱了殿下們的課業。」

  淳嘉不在意道：「這麼點大的孩子，淘氣些都是尋常事，若是什麼道理都明白，那還進學做什麼？愛卿不必擔心了。」

  見雲幽客還有些遲疑，知道這臣子擔心什麼，索性把話說開，「之前貴妃說要給秦王選伴讀時，朕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你們這一房，向來端莊整肅，為朕所重，故此一早命貴妃挑選年歲仿佛的雲氏子，入宮伴讀皇子……」

  合著是皇帝的意思而不是貴妃的意思，那沒事了。

  雲幽客如釋重負，躬身道：「臣遵命。」

  他這時候也想通了，皇帝應該還是重嫡子的，所以給秦王選伴讀，一個是出身不高的謝狸，還個雲廣固然出身不錯，但因為雲氏一向站皇帝，不會被貴妃蠱惑了去。

  這麼安排，既顯得秦王與嗣母、養母的母族都十分親近，又不至於留下禍患，讓這皇長子日後有威脅嫡出子的可能。

  不然的話皇帝也很為難，這到底是他目前最寵愛的皇子，兩個伴讀都出身不高，他給貴妃秦王這母子倆就交代不過去。

  可要是由著雲風篁去挑人的話，選了那些高門大戶的，說不得以後就是兄弟鬩牆的引子。

  雲幽客明白了皇帝的用意，確認自家不會因此被捲入奪位紛爭，也就一身輕鬆的告退了。

  回到家中，正要同妻子報喜，然而妻子卻不在房裡，聽侍女說是往老夫人那邊去了，他也就先去前頭處置公務。

  等過了會兒，其妻許是回來後知道了這事兒，就過來尋他。

  夫妻照面，雲幽客還沒開口，其妻卻先道：「娘今兒個哭了好半晌，我跟幾位弟妹勸到這會兒才總算冷靜了些。」

  雲幽客忙問：「這是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他妻子嘆息道，「還不是明惠大長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