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伴讀之選

  後宮之中對於雲風篁還能生的消息，除卻皇后如坐針氈外，其他人詫異了一番也就作罷。

  畢竟這些年來敏貴妃的得寵程度大家都看在眼裡，連一手養大了淳嘉帝的袁太后都弄不過，她們還想什麼呢？

  卻是越發的不敢得罪絢晴宮了。

  至於前朝，卻結結實實的暗流洶湧了一回。

  因為大家都覺得，貴妃膝下沒有親生骨肉，將來少不得也要支持秦王他們幾個，跟中宮膝下的嫡子競爭一回的。

  

  遑論現在自己能生。

  一時間雲氏跟殷氏的年輕子弟的婚姻都有所影響。

  畢竟這兩家都有皇子在雲風篁膝下養著，大家不能不考慮，倘若將來貴妃參與奪儲，成功或失敗的後果。

  江氏進宮的時候專門提醒女兒：「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小心，你不要覺得如今貴為貴妃，陛下又寵著你，所以可以疏忽大意了。那起子恨你的人，甚至之前同你沒什麼仇怨的，眼下指不定對你欲除之而後快……那些道賀的，只要不是怕得罪她們，能推都推了罷，對外就說你傷心昭慶的事兒，無暇理會這些。」

  聲音一低，「越是這時候，越是不能對秦王昭慶他們疏忽了，不然外頭說你有了親生骨肉就不在乎沒血緣的皇嗣，陛下聽見了豈能高興？往後孩子們長大了沒得也落下芥蒂，豈不是白養了！」

  她是有養沒血緣孩子的經驗的，而且養的非常好，靠謝風鬟沒少刷聲望。

  雲風篁自然是虛心領受，道：「這兩日我看秦王他們的次數比往日裡還多了幾分，跟陛下照面，也沒少提到孩子們，卻隻字未提自己的身子骨兒。」

  「正是如此。」江氏微微一笑，低聲說道，「你這也就是身子才有指望懷孕，又不是說已經平平安安的生下來皇子了。你想想你姑祖母，一輩子生了十來個孩子，卻無一男嗣，都是女孩兒！雖然我兒福澤深厚，必然不會步上她的後塵，可也犯不著叫人嘲笑你小人得志便猖狂不是？你就做著這賢惠大度、對膝下皇嗣視若己出的姿態，等將來自己的親生皇子落了地，少不得也要兄姐們扶持的。你對秦王他們好，還能是白做工？」

  又叮囑她，哪怕親生骨肉落地了，也不能疏忽了秦王等養子養女，「畢竟親生的不會輕易記仇離心，沒血緣的可不一定！」

  這話說的雲風篁面色微微一僵，就懷疑的看著她：「所以當年您事事處處護著六姐姐，是故意的？」

  「我當然是故意的。」江氏瞥她一眼，要笑不笑的說道，「你那會兒掐尖好強的年紀又小，我跟你說不清楚，還怕你氣頭上講出來壞了咱們這一房的名聲，故此只能跟你說些姐妹和睦的話。實際上，你是嫡女，她是庶女，這一點，你不說，我不說，里里外外誰還不清楚？難不成因為為娘對風鬟好，讓你敬重同父的長姐，外頭就輕看你了？他們不但不會輕看你，反而還覺得為娘賢惠大度，教出來的孩子一準兒是個好的。要說你的委屈，其實說穿了就是一些衣裳首飾的東西，哪怕讓風鬟先挑，你後拿，且不說她總是讓著你，覺得你喜歡的就不會去選，就算次次她都拿好的，為娘是當家人，難道還能叫你穿戴差了去？」

  「犧牲這麼點兒好處，換取眾口一詞說咱們好，你自己說，這生意划不來？」

  見雲風篁瞪著自己，似有不服，她輕笑出聲，「我不該護著你姐姐麼？說實話，你姐姐性子是軟，但孝順體貼上可強你太多了。衝著這一點，我疼她也沒白疼。再說了，按著規矩，按著情分，我的確應該更偏袒你。但這樣做，非但你我母女泯然眾人，為娘落不著賢良淑德的評價，對你閨譽無益，你姐姐心裡豈能不難受？如此我們娘仨，非但離心離德，而且也沒什麼實質上的好處。但為娘護著你姐姐，你也就小時候委屈些日子，後來因著你姐姐對你好，漸漸的你也會裝了，姐妹開始和睦，既一團和氣，里里外外，也都說咱們的好……要不是……」

  她嘆口氣，「就是現在，那起子東西攻訐你，來來回回也只能拿戚氏子來說嘴。對於你的教養，卻是說不了什麼的。為什麼？還不是為娘在北地名聲好？為娘的好名聲，泰半是拿你姐姐做姿態做出來的啊！」

  「如今秦王昭慶就是你的姿態。尤其是昭慶！」

  「畢竟你膝下的皇嗣里，秦王跟七皇子都有重臣為外家，九皇子呢是你名下的嗣子。」

  「也就昭慶，生母說是封妃了，可在你跟前，也不過跟奴才似的。」

  「還是個女孩子，還瘸了腿。」

  「這會兒你好好兒對她，比對親生骨肉還在意她，方顯出你的真心實意跟賢德來，明白嗎？」

  雲風篁哼道：「娘您命好，攤上了六姐姐那樣好說話的。昭慶可不是好脾性！我早些日子還想著，等她長大點，須得給她規矩呢。畢竟宮禁不比咱們那種人家，太過嬌縱善妒了，沒的給我招禍。再者，當初我跟六姐姐起齟齬，你能鐵了心的護著六姐姐，還不是因為六姐姐從不還手，反而給我遮掩？要是六姐姐跟我針鋒相對，甚至處處壓著我，你也幫著她？」

  江氏深深看了她一眼：「幫她，怎麼不幫她？我告訴你，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就算是親生的孩子，小時候沒給足了她規矩，長大後再嚴厲管教，少不得也要恨你的，何況是沒血緣的？昭慶既然是被寵出了幾分嬌縱，現在這個情況，你要是給她上規矩，少不得母女之間要生出罅隙來，豈不是前功盡棄？倒不如隨她去，反正她的靠山又不是你一個，這不是還有陛下在？但凡她帝寵在身一日，你何必在意她那些胡鬧？」

  「至於說往後你親生骨肉落了地，她也容不下，陛下英明神武，還能不提點她些規矩？」

  「終究是你一手養出來的孩子，你還能讓她翅膀硬了不成？」

  言外之意，沒血緣的養子養女，懂事體貼能養熟的，自然好好兒對待。

  要是沒分寸的，那就利用殆盡，趁他們翅膀長硬之前料理了唄。

  「……也是。」雲風篁沉吟片刻，說道，「對了，家裡給秦王的伴讀選好了麼？秦王跟昭慶今年也有六歲了，要不是北疆戰事弄的，原本他們生辰的時候就要入學來著。這會兒陛下說了，等避暑回來就給他們開課。」

  江氏說道：「昭慶公主殿下也還去麼？」

  雲風篁皺眉道：「我倒是不想她去，一則她如今腿傷還沒好全，出入不便，她性子又頑皮，別再出點兒岔子，雪上加霜；二則就算其他皇嗣的生母肯定壓著不許他們亂說話，這年紀的小孩子，怕也未必能夠盡守著規矩，到時候說的她傷心難過，我也得跟著張羅。但她好強的緊，之前陛下都許了她可以鬆弛學業了，聽說秦王他們一直在進學，竟然掙扎爬起來要做功課……如今陛下心裡難過，她的要求，但凡不是十分嚴重，都是准了。」

  就跟江氏說，「我倒是想將闊兒調給她做伴讀，闊兒雖然心思深，但也沉穩妥當。但又怕猛兒奣兒不高興。」

  「這不是不高興的問題。」江氏搖頭道，「要是昭慶好好兒的，你這麼做我肯定不會說什麼。到底你已經很照顧咱們四房了，四房的孩子自己不爭氣，能怪誰？關鍵是昭慶如今年紀還小，你們又瞞著她，她還不清楚她這條腿往後會如何，意味著什麼。她要是你六姐姐那樣的性子，你待她體貼些，也就是了。她恨誰也不會恨你。」

  「但她既然是個好強的，誰知道往後會不會遷怒到你頭上？」

  「這時候她身邊若是猛兒那種一心一意向著你的孩子，那倒沒什麼，興許還能幫忙打個圓場。」

  「可闊兒……她到底不是你嫡親侄女兒，她頭一個想的能不是二房？」

  「二房如今也沒什麼頂用的人才。」雲風篁說道，「難不成他們覺得我出了岔子，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江氏看著她：「當初要不是無爭異軍突出，尚主的人選合該是二房的十一罷？」

  見雲風篁挑眉看來，嘆口氣，「昭慶公主，豈非也是金枝玉葉，相比遂安長公主殿下，她還是今上的親生長女！你讓闊兒到她身邊去陪著，不定闊兒就想將她說給二房的子弟呢？到時候如果你不答應，養女跟侄女都要離心；你答應的話……這孩子等於就是給二房養的。」

  「昭慶才多大，闊兒比她長了好幾歲，等她議親的時候，闊兒怕是孩子都有了。」雲風篁嘴上這麼說著，心裡也覺得不太妥當了，畢竟皇長女還是很有分量的籌碼的，除非昭慶長大的時候，她想要的都有了，不然她是絕對不會允許這個女兒下降謝氏的。

  那肯定是拿出去拉攏其他名門望族。

  雖然江氏說的這種可能性，她覺得有自己看著，哪怕謝氏二房起了心思也未必能夠如願，但何必給他們機會呢是吧？

  就道，「但猛兒性子太過粗疏了點兒，照顧自己我看都夠嗆，遑論是照顧昭慶。奣兒的話……她進宮來這兩日，不溫不火的，卻也談不上細膩。昭慶現在這樣子，身邊還是陪個溫柔細緻能容忍的伴讀好。不然的話，我看八成處不來。但家裡的嫡女們，尤其這年紀，大抵都是有些嬌縱的。」

  雖然謝氏門楣不算高，在帝京這些高門大戶眼裡，純粹就是個鄉間土財主。

  可因為北地荒僻，宗族勢大，地方官對謝氏戚氏這種大族也是拉攏為主。

  所以族中嫡出子嗣都是備受嬌寵長大的，長大些後可能還懂事點兒。

  給才進學的皇子公主做伴讀這年紀，那真的做得出來挽袖子同金枝玉葉開打的事情。

  謝猛就很有這種趨勢……

  像謝闊這樣懂事能忍的，真的少之又少……

  雲風篁這會兒就問江氏，這兩年長起來的侄子侄女里，有沒有這樣懂事、知道進退的？

  「……要麼，你看看家裡的庶女們？」江氏聞言，微微尷尬，說家裡以前從來沒想到能夠有這種振興門庭的事情，也沒想過離開桑梓朝外發展，對子嗣的教養，當然也就是按照地頭蛇的思路來的。

  又因為規矩緊，不允許寵妾滅妻這種事情，嫡出子嗣的利益有著相當嚴格的保護，上下多少代，過的最好的庶出子嗣大概就是謝風鬟了。

  這也還是嫡母需要刷名望、自己又柔順討喜的特例。

  這種情況下，想找小小年紀就會看眼色的小女孩子到公主身邊，那真的只能考慮庶女了。

  家裡的嫡女頂多裝一裝，關鍵這麼點大的孩子，她的偽裝你不能信任。

  萬一她哪天裝不下去了跟公主吵起來甚至打起來，叫雲風篁怎麼辦？

  就算將侄女處置了，也很難不落下個任人唯親、對公主伴讀挑選不夠用心，進而被質疑對公主不夠疼愛上面去。

  這就是沒有血緣的尷尬之處了，如果昭慶是雲風篁的親生女兒，哪裡來這麼多麻煩事兒？

  但她不是。

  故此就得考慮方方面面。

  「庶女身份忒低了點。」雲風篁聞言皺眉，說道，「別到時候人家還以為我為了拉拔娘家人，虧待公主。」

  江氏說道：「可以記到嫡母名下充當嫡女。再者，公主身邊也不是就一個伴讀，總要有個自己人才是。」

  這倒也是。

  雲風篁沉吟著，說道：「再過兩日就要啟程去行宮了，到時候讓她們來見見我，順便也給公主過目，看是否有合適的罷。不然的話，還是得看那些高門貴女家的小女孩子去。陛下如今對昭慶十分憐惜，諸般事情上頭都不好虧待她的，否則陛下嘴上不說，心裡未必不會記下來。」

  經過當年的教訓後，現在淳嘉表現的再大度，她也不相信了！

  於是這事兒就這麼說定了，江氏回去幫她物色伴讀，她自己呢，則琢磨著給昭慶其他伴讀挑誰家女孩子合適？

  出發前兩日，淳嘉過來浣花殿，照例先看望了一回昭慶，又檢查了秦王的功課，末了就跟雲風篁提到：「倆孩子避暑回來就該入學了，他們的伴讀你可曾敲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