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七章 五十步笑百步

  「……」雲風篁沉默著，看她神情，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告訴皇后，實際上，她在飛快的思索著。

  片刻，她抬起頭，看了眼顧箴，淡淡說道，「皇后娘娘可知道，為何當初陛下才從扶陽郡前來，正是孤兒寡母，孤苦無依的時候，朝中諸臣，或者懾於紀氏，或者不信陛下才幹，莫不心存觀望，翼國公卻毫不遲疑的主動投靠？雲氏好歹也是世代簪纓的高門大戶，能夠從開國屹立至今，固然有著祖上功勞以及歷代天子仁厚的緣故，可……開國時候的功臣，如今難道個個都在廟堂之上？！」

  「雲氏一族若是實心眼的那種，能安享富貴榮華至今？」

  「……」顧箴皺起眉，她之前從來沒想過這事兒，因為顧家祖上，也是保皇派，不摻合任何天家內鬥，誰當了皇帝他們忠誠於誰，之所以這些年投入攝政王麾下，說穿了也是誤打誤撞。

  她祖父沒少私下裡感慨自家命途多舛，本來手握重兵的統帥就很受猜忌了，還摻合了皇家這一攤子的麻煩，真正前途無亮。

  顧老太爺甚至非常羨慕翼國公，覺得雲家命好，從開始就堅定的站淳嘉，而且還站對了！

  這簡直就是祖墳冒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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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顧箴壓根沒考慮過翼國公當初站隊的果斷有什麼問題，在她看來要不是自家被孝宗安排給攝政王落下交情，淳嘉又不是孝宗親生兒子，那麼淳嘉登基的時候，顧家按說也會給新君站台的？

  此刻聞言左思右想無果，不得不請教貴妃，「這是為何？」

  什麼，你也不知道？

  雲風篁皺皺眉看她，心說這中宮真是浪費了個好出身，怎麼這把年紀了，也還是稀里糊塗的？

  翼國公站隊淳嘉，興許是他們作為保皇派的堅定，興許是有著其他內情……雲風篁就是想套套皇后的話，看能不能繼續搜刮點兒高門大戶才知道的內情，如今見皇后一無所知，也懶得圓回去，只道：「事已至此，說那些也沒什麼用了。至於皇后娘娘所言貞熙淑妃事，若妾身揣測不錯，的確與陛下的心思打算有關係：若貞熙淑妃未曾亡故，陛下的確是打算立其為繼後的。畢竟翼國公忠心耿耿，天下人皆知！其庶女那般不得寵，尚且在宮裡做著燮妃，何況嫡出愛女呢？」

  「只是朝中君臣現下的默契，就是不能再出紀氏！」

  「那麼陛下又怎麼可能同貞熙淑妃好的蜜裡調油？此舉不說陛下日後會下不了手管束，就說這做派叫外人看了，能不懷疑陛下耽於美色，不足與謀？」

  顧箴頓時想起來從前雲風篁得寵時，里里外外也有人議論皇帝莫不是個昏君，還沒真正大權在握呢，就迫不及待偏疼寵妃了。

  尤其雲風篁出身不高，不是那種讓人心服口服的名門淑女，當時宮廷內外的敵人，沒少落井下石，說她賢良淑德半點兒不沾，純粹就是個靠美色跟手段上位的狐媚子……但這兩年已經基本上沒人提這種話了。

  因為皇帝雖然依舊寵愛貴妃，卻立了出身高門、並無劣跡的顧箴為後，還給顧箴安排了嫡子。

  大家於是認為，皇帝到底還是清醒的。

  那麼偏疼貴妃些好像也沒有什麼，到底貴妃再尊貴，也還是側室。

  而且雖然雲風篁公然提攜娘家人，但謝氏到底至今沒成什麼氣候，連唯一的一位駙馬都年紀輕輕便歸隱了，就算此番戰事，謝氏一族派遣了諸多子弟投軍，可這種臨陣磨槍，能夠平步青雲的，少之又少，基本上沒可能帶動整個謝氏平步青雲的。

  頂多給貴妃長長臉，礙不著廟堂局勢什麼。

  倒是已故貞熙淑妃以及不得寵的燮妃的娘家雲氏，很明顯受到皇帝的倚重，甚至定北軍將來很可能被交給雲氏子弟……

  顧箴默然片刻，幽幽一嘆，說道：「陛下……果然英明神武啊！」

  她一時間懷疑，外頭所謂淳嘉盛寵敏貴妃，是真是假了。

  雲風篁進宮也有幾年了，容貌到底被伊杏恩壓了一頭，所以要說淳嘉對貴妃沒有點兒真心實意應該不至於。

  但這份真心實意，看來也就是那麼回事。

  到底沒有皇帝自己的前程、權力、地位重要的。

  顧箴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少女，就算城府不夠深沉，到底也不那麼天真了。

  也不那麼指望多麼的情深義重與愛若性命，只是……

  想想當年恃寵生嬌，令六宮上下無一不恨的安妃，再看看如今頂著盛寵名頭卻在後位之畔再難逾越的貴妃，顧箴忽然自嘲的笑了起來，「本宮一直覺得霜腴姐姐既然跟本宮一樣，從來沒想過入宮，為了家人不得已而為之，再加上陛下又不那麼憐惜她，她也一定是怨著陛下、不那麼喜歡陛下的。如今看來，霜腴姐姐心裡，原來是有著陛下，而且分量不輕！」

  既然雲霜腴跟雲風篁一樣，早早就看透了淳嘉的心思，明白了這位天子的理智與冷酷，她當時就算被軟禁著，真的沒法子避開被逼死的下場麼？

  顧箴是不相信的，她沒什麼城府，能夠在淳嘉一朝的宮闈里熬到現在，除卻無所出外，無病無災，還做了皇后，固然有著家族的緣故，才進宮那兩年，多賴貞熙淑妃維護。

  雲風篁是手腕過人，前皇后、前貴妃鄭氏這些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燈……可顧箴相信，如果雲霜腴不是自己心生死志的話，未必會那樣輕描淡寫的逝去。

  而雲霜腴年紀輕輕位列高位，又還有翼國公府的家人，她為什麼會因為前貴妃鄭氏的栽贓，就不想活了呢？

  約莫是對淳嘉動了真心，卻知道這人永遠不會給予相同的回應？

  顧箴垂下眼帘：「你且下去罷，本宮想一個人靜靜。」

  雲風篁有些詫異的看著她：「皇后娘娘……真是天真無邪，竟然會覺得貞熙淑妃年紀輕輕的，會因為這樣的心灰意冷，就甘心赴死？」

  「……」顧箴噎了噎，她其實也是一時感慨，等冷靜下來未必還會這麼想，但被雲風篁這麼一講，多少有些尷尬，抿了抿嘴，不甚高興道，「那你覺得，霜腴姐姐，為何會那樣故去？就算當時行宮之中暗流洶湧，霜腴姐姐好歹是堂堂淑妃，翼國公愛女，至於連面聖自辯的機會都爭取不到？」

  雲風篁笑了笑，神情有些古怪的說道：「皇后娘娘，您覺得，紀氏後來為何傾覆那般迅速？」

  顧箴莫名其妙道：「你是說這事兒跟紀氏大有關係？可不是說，栽贓貞熙淑妃的，是庶人鄭氏？」

  「那會兒庶人紀晟還是母后皇太后的，前皇后也在，宮闈之中發生什麼事情，會跟他們沒關係？」雲風篁緩緩說道，「陛下不是沒耐心的人，否則也不會韜光養晦八年才動手。可紀氏覆滅卻只在一夕之間，雖然這主要是攝政王之故，但是麼……到底怎麼回事，咱們都是心裡有數。」

  她微微眯眼，「你說，陛下為什麼，會縱容攝政王行事如此倉促？」

  「……」顧箴仔細思索了會兒，擰起眉頭，「你是說，因著霜腴姐姐的死，讓陛下擔心夜長夢多？」

  雲霜腴是皇帝大婚時候進宮的老人，在當時的宮闈里，儘管權勢地位不如紀氏女，卻也位列四妃，僅在其時的貴妃鄭氏之下，是後宮之中的巨頭之一。

  結果卻死的迅速又潦草……

  淳嘉能不聯想到自己？

  要是一個不當心步上貞熙淑妃的後塵，那……

  所以紀氏之所以覆滅的那般慘烈又迅速，竟然與此有關係麼？

  顧箴小小的抽了口冷氣，沉聲問，「那麼逼死霜腴姐姐的，實際上，是紀氏？」

  「也是也不是。」雲風篁悠然說道，「妾身以為在當時，不管做什麼，想要繞過紀氏都不太可能。但要說這事兒是紀氏獨立為之，那也未必。畢竟當時陛下已然親政，紀氏因著鄴國公夫人的死，諸多子弟辭官守孝，正值虛弱之際。這種情況下，紀氏就算不喜貞熙淑妃，也不至於為了她，做出激怒陛下的舉動來。」

  畢竟對於當時的紀氏來說，殺了雲霜腴，對他們沒什麼好處，反而會惹來淳嘉與翼國公府的敵意與防備，怎麼算怎麼不划算。

  「倒是當時的貴妃鄭氏、馨妃崔氏等人，很有針對貞熙淑妃的嫌疑。」

  其實當時的雲風篁因著入宮日子短，出身又不高，對於許多宮禁之事不甚明白，所以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好在那會兒貴妃鄭氏主動找上門，讓她知道了許多內情。

  這兩年隨著地位的提高、眼界的拓展，一些事情，才漸漸的會過意來。

  當時淳嘉親政，紀氏因著諸多子嗣守孝而衰落，於是一直被紀氏彈壓的權臣顯宦們，開始蠢蠢欲動。

  為策萬全，他們在前朝不會貿然發作，免得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而送入後宮的女子們，則成了馬前卒。

  或者說，成了未雨綢繆的棋子。

  前貴妃後庶人鄭氏，崔氏、包括如今的皇后顧箴在內，當然還有沒了的貞熙淑妃，都在為紀氏倒台之後，後位空缺做準備。

  毫無疑問，當時最受忌憚的，就是翼國公嫡女、貞熙淑妃雲霜腴。

  論地位論品行論名聲論出身，但凡紀氏失了權勢，入主延福宮的，必然是她。

  所以對於有志於繼後之位的妃子以及她們背後的家族來說，雲霜腴還是死了的好。

  她一死，雲氏一族就剩了不得寵的雲卿縵，以及跟雲氏貌合神離的雲風篁。

  甚至雲風篁跟雲氏之間不但貌合神離，還暗藏芥蒂。

  想到此處，敏貴妃睨了眼皇后，「當時娘娘與貞熙淑妃關係很好，但茲事體大，難道都沒人尋你合作麼？」

  顧箴敏銳的反問：「當時有人主動尋你合作了？」

  「妾身那會兒人微言輕哪裡有這樣的資格？」雲風篁一口否認，「只是尋思著，那會兒有意要貞熙淑妃性命的不在少數，未必沒有人想著聯手，甚至讓娘娘以貞熙淑妃知交好友的身份裡應外合？」

  見顧箴沉著臉搖頭，她意味深長的笑了笑，「看來娘娘跟貞熙淑妃是真的關係好。」

  至少好到大家認為她不會賣了雲霜腴。

  這麼看的話，顧箴的命還真不錯。

  才進宮時有雲霜腴護著，雲霜腴死後，自己開始嶄露頭角吸引眾多敵意，也沒人有心思去針對她這個不得寵的瑤寧夫人。

  後來更是因緣巧合做了皇后……

  人與人之間的機遇還真不能比，不然真的要氣死了。

  顧箴忍不住道：「這事兒陛下現在知道麼？」

  雲風篁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輕輕一笑：「陛下那麼英明神武，妾身都知道的事情，陛下會不清楚？」

  見皇后沉默，雲風篁笑了笑，心道，淳嘉何止現在知道？甚至當初這事兒發生的時候，他不定就是一清二楚！

  貞熙淑妃的死，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皇帝故意放任的。

  原因很簡單，雲霜腴出身名門，閨譽又好，如果紀氏垮台之後，接受鳳印的不是雲風篁而是她的話……那說不得就是下一個紀皇后，就是毋須淳嘉撐腰，靠著家世跟自己，就能夠主持好六宮。

  那樣的話淳嘉怎麼能夠放心？

  遠支孤兒寡母出身，血親長輩世世代代居住偏遠的扶陽郡，千里迢迢跋涉到帝京，才舉行完登基大典就是大婚，迎娶的是以紀氏為首的各路權臣之女，老師都是精挑細選出來除了死讀書其他什麼都不會的迂腐儒生，在這樣的環境裡，隱忍八年才發作的淳嘉，怎麼能夠放心將後宮，將自己歇息之處，交給一個不需要依靠自己的人？

  哪怕雲霜腴是翼國公的嫡女，而翼國公是最早對他獻上忠誠的重臣。

  對於當時的淳嘉來說，此舉也是極為冒險的。

  遠不如雲風篁這種，打著雲氏女的旗號，實際上離開皇帝什麼都沒有的寵妃來的穩妥。

  不然的話，當時行宮上下，都認為雲霜腴的死，與雲風篁大有關係，為何這位公認最是賢良淑德的貞熙淑妃去後，淳嘉竟然沒拿雲風篁怎麼樣，反而愈發寵愛，還委以重任？

  那時候雲風篁以為自己算計得當，利用鄭裳楚送走了雲霜腴這擋路石，成全了自己的平步青雲。

  後來漸漸回過神來，方才懷疑，這一切怕不都在淳嘉的算計里。

  他不放心紀氏，也未必多麼放心雲氏。

  這位的確有著明君之姿，哪怕是翼國公陪著他度過了那些艱難的歲月，甚至成為他與攝政王聯手、謀取親政的唯一底牌，卻也始終保持著君上特有的多疑，並不因此就對翼國公掏心掏肺。

  從這方面來說，淳嘉的心性之堅韌，怕是神宗先帝都比不上。

  換了他是神宗紀氏未必能夠有這三朝的輝煌。

  雲風篁設想雲霜腴的心情，多半是極絕望與憤懣的吧？

  就好像她當初意識到，淳嘉給她的寵愛縱容到底也是有個度，絕非世人以為的千依百順，那種猝然跌落的失落與不安，只有切身體會的才懂。

  不過對于敏貴妃而言，這樣的難過也只是暫時的。

  畢竟她不但不是那種需要對方給她設身處地想好了才能夠過下去的人，她還是那種自己力爭上遊之餘給對方安排了的人。

  所以認清楚了淳嘉的寵愛真相後，雲風篁短暫的百味陳雜後，也就心平氣和了。

  反正她也沒有很純粹的愛慕著淳嘉，甚至還悄悄兒照拂著戚九麓……大家大哥不說二哥，算是扯平了。

  此刻見皇后失魂落魄的樣子，倒有些啼笑皆非，她陪了淳嘉才幾年，皇后-進宮到現在都十來年了，怎麼還是想不通呢？

  只能說有些人的命好是天生的。

  「……你去罷。」顧箴最終說道，「本宮……想一個人靜靜。」

  「是。」雲風篁起身告退，到門口的時候停了停，側頭說道，「娘娘既然與貞熙淑妃十分要好，卻不知道為何貞熙淑妃去後，娘娘未曾照拂過燮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