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愛女之心

  壽寧侯作為神宗皇帝唯一的血親孫輩，從攝政王世子貶為侯爵的經過又是經歷了再三的朝會撕架，雖然至今沒什麼權勢，在朝野上下，卻頗受矚目。

  他之前跟生父繼母之間圍繞婚事衝突過好幾回，如今終於定親，哪怕是在如今這種天災人禍接踵而來的時候，也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

  所以大家很快就知道了他未婚妻的身份：殷衢次女，剛剛沒了的溫徽賢妃的胞妹，殷女蘿。

  「……這個殷家，簡直胡鬧。」宮裡顧皇后還在琢磨雲風篁的建議，一時間沒下定決心將殷女蘿自請入宮照顧七皇子的事情告訴淳嘉，就被淳嘉親自告知此事，還讓她收拾一份豐厚的賀禮給壽寧侯府上送去，簡直是……

  

  這種情況下她肯定是什麼都不說了，還要敲打那日在場的宮人閉嘴。

  只是事後免不了找雲風篁私下裡抱怨，「做女兒的前腳來說要進宮伺候陛下，當爹的轉頭去跟太皇太后敲定了兩個晚輩的婚事！萬幸本宮當時清了場，知道那番經過的都是可信之人，不會隨便亂傳話。否則的話，豈不是要讓天下人笑話天家兄弟爭一女？」

  雲風篁也覺得意外：「這門親事只怕未必只是殷衢跟太皇太后提的，八成是經過了陛下的允諾……不過的確急了點兒，壽寧侯才走，都不在帝京呢。」

  是的，這場定親是太皇太后代表壽寧侯，殷衢代表殷女蘿操辦的。

  兩個當事人，壽寧侯正在連夜趕路前往災區，殷女蘿則在家裡給姐姐服孝。

  嗯……

  算算時間，可能壽寧侯還不知道，他有未婚妻了……

  「可能如你所言，殷衢甚是反對殷女蘿的舉動，怕傳出什麼不好的謠言，這才急急忙忙給她定親？」皇后猜測，又道，「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就這樣罷。」

  這事兒后妃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就繼續琢磨明惠長公主的妝奩了。

  本來淳嘉前兩日就要給她下旨賜婚來著，無奈先是韋紇後是水患，這麼不吉利的消息當中若是夾雜著先帝嫡女的婚訊，未免有點兒觸霉頭了。

  就拖了下來。

  不過淳嘉是下定決心要嫁妹妹了，故而妝奩這兒卻不可遲緩。

  「明兒個壽寧侯的未婚妻會進宮來，到時候你跟皇后都照顧些，畢竟是准弟媳。」這天晚上淳嘉到浣花殿，與秦王、昭慶公主嬉鬧了一陣，就同雲風篁說起正事，「她住是住在慶慈宮裡，對外的理由是太皇太后甚是喜愛准孫媳，專門將人帶在身邊教誨些日子……不過她約莫會常去染湘宮。」

  雲風篁頗為意外：「合著殷衢將這女兒許給壽寧侯，就是為了讓她方便進宮來照顧七皇子？只是，她都跟壽寧侯定親了，之後可不能一直待在太皇太后那兒了吧？」

  淳嘉說道：「她到底是外人，宮裡這許多主位呢，也沒打算讓她一直照顧……說實話，這麼點大的女孩子，自己怕都照顧不好，還想照顧皇嗣？尤其老七瞧著又孱弱。只是溫徽賢妃才去，就讓她親近些日子罷。殷衢前兩日在朕跟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朕也頗為不忍。」

  「那陛下可曾想好七皇子交與誰撫養？」雲風篁就趁勢問。

  淳嘉沉吟了會兒，說道：「就給德妃養著罷。畢竟有資格撫養老七的，也就皇后跟四妃。皇后，你，膝下都不止一個皇嗣，怕是照顧不過來。淑妃跟賢妃呢都懷著身孕，自顧不暇。」

  這選擇乍看沒什麼問題，就是德妃連楚王都不是很容得下，會不會用心撫養七皇子真不好說。

  就七皇子那奄奄一息的樣子，這麼瞧著夭折的機率卻是很高了。

  不過反正不是自己的孩子，雲風篁也沒在意，還誇了幾句淳嘉考慮周到：「德妃素來溫婉，膝下又只三皇女一個，陛下此舉，卻是讓她湊了個『好』字。」

  次日，殷女蘿打著聆聽太皇太后的訓誨的旗號進宮，先到慶慈宮請了安，沒多久，就去了染湘宮守著七皇子。

  殷家考慮到她一個沒出閣的女孩子，根本不會照顧小皇子，專門找了兩個子孫眾多的老姑姑跟著。小半日後，春波殿就傳出消息來，說殷女蘿主僕一點兒都不客氣，竟將染湘宮上下指使的團團轉，一點兒不見外。

  「那是溫徽賢妃的嫡親妹妹，壽寧侯的未婚妻，陛下的准弟媳婦。」這番話稟告到顧箴跟前，顧箴淡淡說道，「她使喚些人照顧七皇子還使喚不得了？再有誰來本宮跟前嘀咕這些，一律都給本宮打了出去！」

  說是這麼說，皇后心裡其實是不太痛快的。

  這不僅僅是因為殷女蘿之前的衝動給她添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也是因為殷女蘿此舉很有不信任她主持六宮的能力的嫌疑。

  畢竟宮禁規矩，喪母皇嗣在沒有指定養母前，都是皇后負責的。

  顧箴自覺這兩日雖然沒有親自天天去染湘宮，卻也是日日派遣近侍督促著，更曾發話，春波殿沒伺候好溫徽賢妃，導致殷芄韶華而逝，已經是罪該萬死。

  如果連七皇子也保不住，他們還活著幹什麼？

  在這樣的威脅下，春波殿上下對七皇子的上心可想而知！

  殷女蘿卻還要指手畫腳的……

  顧箴能待見她才怪。

  無奈人家是她的准妯娌，有太皇太后跟公襄霄的面子，再加上淳嘉的吩咐，顧箴也只能忍著。

  但殷女蘿的逾越還不僅如此，數日後，淳嘉到浣花殿，跟雲風篁說：「殷衢今日來求了朕一件事。」

  雲風篁好奇問：「什麼事兒啊？」

  值得你專門拿來跟本宮講？

  「他說想讓你撫養老七，你看怎麼樣？」淳嘉這麼說的時候，仔細打量著雲風篁的神情。

  雲風篁怔了怔，旋即皺眉問：「七皇子近來可是……嗯，有什麼不大妥當？」

  「你想到哪裡去了？」淳嘉聞言有些哭笑不得，眼中的疑慮也迅速淡去，說道，「老七還是那個樣子，就是殷衢不怎麼想要德妃做他養母，鬧著一定要讓你來撫養。朕今兒個勸了半天，他都長跪不起，朕也沒法子，只能過來跟你商量了。」

  「陛下，妾身膝下已經有秦王跟昭慶了，卻哪裡還顧得上七皇子？」雲風篁急速思索了下，七皇子是個燙手山芋，這一點她之前跟皇后分析的時候，就已經提過了。

  但是！

  這個燙手山芋，卻不是沒有可取之處。

  他有對他愛屋及烏的重臣外公，還有一個即將成為天子弟媳的嫡親小姨，不算殷家其他人，只這兩位的分量，就足夠賭上一把了。

  反正就算這孩子夭折了，雲風篁頂多得罪殷家。

  問題是她跟殷家本來關係就不怎麼好……這麼算的話，等於沒成本。

  計較既定，她果斷拒絕，「殷衢也是糊塗了，宮裡夠資格撫養七皇子的那許多人呢，怎麼就挑上了妾身？該不會記恨妾身從前敲打溫徽賢妃吧？」

  「你說的什麼話？」淳嘉輕斥道，「殷衢如今哪裡有這些心思，他就是覺得你福澤深厚，想讓老七沾一沾你的福氣。再者，他也知道老七身子骨兒孱弱些，說不管這孩子在你跟前將來怎麼樣，都無怨無悔。」

  「妾身才不相信他呢。」雲風篁撇嘴道，「要說福澤深厚，這後宮就算不提太皇太后還有兩位皇太后，也還有皇后娘娘在前，怎麼輪得到妾身？」

  淳嘉就笑她：「如今怎麼膽子變的這樣小了？當初溫徽才進宮，你給她下馬威的時候，也沒見你忌憚殷衢啊？」

  「那會兒妾身可不知道溫徽有這麼一個好父親。」雲風篁嬌嗔的打了他一下，「再說妾身做什麼同溫徽為難？還不是為了您？要說起來，陛下才是引起我們後宮不和的罪魁禍首呢！」

  「那朕今兒個來禍害你了，怕麼？」淳嘉聞言，伸手扯鬆了點兒衣襟，不緊不慢的問。

  他斜睨過來的目光里滿是玩味與戲謔，是同平常大不一樣的誘惑，雲風篁頓時將七皇子的事情扔到了腦後。

  ……然而殷衢竟然不肯放棄，隔天又到淳嘉跟前糾纏，跪在太初宮裡哭哭啼啼的，他在皇帝跟前的地位分量固然不能跟翼國公歐陽燕然這兩位比，卻也是十分倚重的臣子，再加上人家嫡女剛剛為給皇帝綿延子嗣撒手人寰，沒辦法，淳嘉只能派人將雲風篁召到前朝，讓殷衢親自同貴妃說：「若是貴妃當面拒絕，愛卿也不必再提了。」

  又跟雲風篁道，「這事兒你自己做主，量力而行，不必多想。」

  這暗示很明顯了，殷衢心中失望，卻還是努力掙扎：「請娘娘撫養小女所遺之子。」

  「為什麼呢？」雲風篁華服金釵，立在丹墀之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疑慮，「且不說本宮與溫徽賢妃、與大人，都不算關係密切，而大人父女，在宮中卻不乏更為親近的后妃；就說本宮膝下已經兒女雙全，分-身乏術，就算有心照顧七皇子，只怕也力有未逮？」

  因為皇帝在場，且沒有走開的意思，殷衢不好把話說的太明白，只含糊道：「娘娘福澤深厚，七皇子生而喪母，且己身孱弱，求娘娘憐惜！」

  又說，「臣妻早喪，只此二女。如今長女故去，只七皇子一點骨血，還請娘娘念在臣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份上……」

  話沒講完，已然泣不成聲。

  雲風篁沉默了會兒，嘆道：「大人到底是陛下左膀右臂……既然如此，本宮允了！」

  殷衢生怕淳嘉阻攔，忙不迭的磕頭謝恩。

  妃臣迅速將這件事情敲定，再看御案之後，淳嘉眸色沉沉，看不出來喜怒，只淡淡道：「既然你們都同意了此事，那老七就交與貴妃撫養。」

  又看向殷衢，「只是貴妃膝下除卻秦王跟昭慶外，還有一雙侄女，老七去了，貴妃就要照顧五個孩子。你自己說的，不拘什麼後果……」

  殷衢立刻補充道：「臣都無怨無悔！臣謝陛下、謝娘娘恩典！」

  淳嘉點了點頭，令他告退，殿中就剩帝妃與近侍，卻一時無話，沉默片刻後，淳嘉緩聲道：「既然你也答應了要養老七，那就好好兒養著罷。」

  他有點兒失望。

  雲風篁看了出來，卻不以為然。

  皇帝不希望她撫養七皇子，或者說，皇帝不希望殷家為她增添聲勢。

  雲風篁心裡很清楚，這也是她之前才皇帝才提出來的時候，信誓旦旦說不想要七皇子的緣故。

  她那會兒要是表露出來願意接受了，估計淳嘉根本不會讓她跟殷衢照面，直接就給殷衢回絕了。

  「陛下放心罷，妾身不會讓您為難的。」雲風篁裝作壓根沒發現的樣子，一副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應接受這麼個燙手山芋的架勢，福了福告退了。

  她回到後宮，直接去了崇昌殿，同顧箴說明此事。

  顧箴還記著她之前說過的話，頗為同情，還安慰道：「你也別多想，溫徽賢妃就這麼一點骨血，九泉之下，豈能不看顧些？很多孩子都是小時候瞧著懨懨的，長大些就生龍活虎，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呢。再者，這是他求著你收養的，又不是你主動要求養的，就算七皇子將來有個磕著絆著，那也賴不上你。」

  「娘娘說的是。」雲風篁也不跟她多講，只微微嘆息道，「那畢竟是陛下跟前得臉的臣子，又是妾身父輩的年歲，當著陛下的面苦苦哀求，妾身也沒法子。總不能叫人議論陛下為了妾身，寒了老臣的心。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但望七皇子吉人自有天相罷。」

  於是稟告過皇后，去染湘宮接了七皇子到浣花殿，卻沒將這孩子跟秦王、昭慶公主養在一起，而是吩咐在自己住的寢殿之畔單獨收拾了間屋子，撥了清都去七皇子跟前做大宮女，極為珍視的撫養了起來。

  這番動作傳了出去，皇后只道貴妃怕擔責任，故此不敢有絲毫怠慢。

  清舒夫人私下卻道：「貴妃能不用心養著七皇子麼？只要這位皇子好好兒的，她就等於捏著殷衢跟殷女蘿父女的把柄，不愁那父女倆不聽話。」

  而殷衢之所以主動請求，甚至撒潑打滾的要求雲風篁來做自己外孫的養母，也是出於這個考慮。

  他不是不知道雲風篁心思深沉，自己外孫落她手裡，將來如何且不說，作為外家肯定會被拿捏。

  但是作為一個跟髮妻伉儷情深，對兩個女兒愛若珍寶的人來說，幾番掙紮下來，到底還是愛女之心更勝一籌。

  雲風篁的確不是省油的燈，但反過來，這位貴妃的手段是真的可以。

  只看皇后跟前的楚王都不明不白燒壞了腦子，她這種從進宮頭天開始就出風頭的，不但迅速爬上了貴妃之位，而且膝下養著的四個孩子，迄今平安無事，可見要麼是真正福澤深厚，要麼就是手段跟宮裡其他后妃壓根不在一個層面，要麼就是既福澤深厚又有手段。

  只要自己父女倆聽話，雲風篁為了自己的利益考慮，也一定會保證七皇子的安全。

  而且，淳嘉如今膝下子嗣已經不少，由於政務繁忙，他見的最多的、抱的最多的、也是最關心最偏愛的，毫無疑問是貴妃跟前的一雙皇嗣。

  但這不是皇帝看重長子長女，純粹是貴妃得寵，恩澤膝下子嗣罷了。

  七皇子養在貴妃跟前，見到皇帝的次數多，父子情分自然深刻，往後能夠得到的照顧重視也自然隨之增多……為了這個外孫的安全跟前途，區區裹挾就裹挾罷。

  總比大女兒才去，外孫跟腳夭折好。

  清舒夫人嘆口氣，道：「殷衢是真的心疼他女兒。」

  這樣的親爹誰不羨慕呢？

  可惜殷芄沒福。

  她看的清楚但並不敢也不打算出去亂說，只是顧箴雖然沒看出來雲風篁的真正用心，她娘家人卻不傻，隔天就找藉口到宮門口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