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姊妹罅隙
2024-08-09 23:57:24
作者: 繁朵
明惠長公主論手段論城府其實都不怎麼樣,讓后妃們頭疼的,無非是她的身份。
但這一點是無法迴避的,就是淳嘉,對這個嗣妹,也不能不讓著點。
故此顧箴已經做好了看雲風篁灰頭土臉的心理準備。
結果雲風篁聞言,微微坐直了點兒身子,就露出了些許冷笑,道:「殿下不願意下降,不是為了盡孝,卻是為了專門同本宮過不去?此話當真麼?」
「就是這樣,那又如何?」明惠顯然也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兒,她並不怕公然得罪貴妃,或者說,她知道,自己越是公然得罪貴妃,貴妃越是不好明著報復自己,不然前朝後宮都不會放過她,甚至連淳嘉都要帶頭處置貴妃,以示自己記著先帝的恩情,沒有因為寵妃罔顧先帝骨血。
此刻就微微揚著下巴,冷冰冰的說道,「怎麼?本宮同你過不去,你心裡不舒坦?」
許是因著庶人紀晟去世的打擊,以及沒人再日日督促著衣食住行,這經年下來,明惠長公主瘦了好些。
雖然比起尋常人,尤其是宮裡這些千挑萬選的美人兒們來仍舊是豐腴的,而且豐腴很多,但跟從前相比,已經判若兩人。
她的輪廓里已經可以看出來些許傳自紀氏女子的秀麗,肌膚更是白膩如瓷,這樣含怒望過來時,隱約可見幾分前皇后的氣勢。
上首顧箴微微恍惚,然而雲風篁不以為然,說道:「本宮心裡當然不舒坦!本宮雖然未曾見過先帝,卻也聽說,先帝駕崩前,特特破例為殿下以及兩位長公主殿下冊封,擬定封號!足見先帝對三位的一番愛護之情!結果殿下卻一點兒也不念先帝的愛女之心,就為了本宮這麼一個貴妃,便拿終身大事開玩笑!卻不知道此舉叫九泉之下的先帝知道了,該是什麼心情?殿下托體先帝,生來就是金枝玉葉,何等尊貴?」
「而本宮呢?不過寒門之女,僥倖入宮,得陛下垂青才忝為貴妃。」
「本宮有什麼資格,叫堂堂帝女,為了本宮罔顧終身大事?」
「殿下這般妄自菲薄,還理直氣壯的說出來,敢問殿下,難道心裡一點兒都不覺得對不住先帝麼?」
「縱然殿下不覺得,本宮聽著,都為先帝覺得抱屈。」
「這心裡,又怎麼個舒坦法?」
明惠長公主:「…………………………」
顧箴:「……………………」
皇后面無表情了一瞬,強自鎮定的看向明惠長公主,要笑不笑道:「明惠,本宮覺得貴妃所言也有道理。你且冷靜些,說一說自己的喜好罷?終究你是先帝唯一的骨血,若是為著盡孝不下降,叫先帝怎麼忍心?」
「……」明惠氣的要死,瞪著雲風篁,恨不得撲上去動手,好一會兒,才咬著牙道,「本宮乃是金枝玉葉何等尊貴,貴妃出身卑賤是個什麼東西,也有資格來過問本宮的終身大事?!」
她伸手一指皇后,怒聲說道,「莫不是皇后你看本宮不順眼,存心喊了貴妃來羞辱本宮?!」
顧箴:「……」
不是,本宮這樣也能躺槍?!
她暗吐一口血,說道,「殿下誤會了,這是……」
本來想說這是淳嘉的意思,但擔心長公主跟著就繞回認為淳嘉看她不順眼、容不下她所以找貴妃來給她添堵的路子上,遂臨時改口,「這是貴妃心疼殿下,自請為殿下分憂。」
皇后邊說邊給雲風篁使眼色,當然她心裡並不覺得貴妃會配合,就想著如果貴妃當場否認,那她也要一口咬死了,反正她是絕對不會獨自面對明惠長公主的怒火的。
「之前皇后娘娘單獨宴請長公主殿下,提及長公主殿下的終身大事,然而長公主殿下只說不願意下降,卻始終不說緣故,自陛下以下,六宮妃嬪誰不操心?」然後雲風篁倒是沒有否認皇后的說辭,只道,「畢竟長公主殿下什麼身份地位,這前朝後宮,誰能不對您上心個幾分呢?」
這下子好了,明惠長公主直接哭出了聲,邊哭邊將面前的東西朝顧箴扔過去,說以前怎麼沒發現,繼後是這樣歹毒的人:「本宮不過說了不願意下降,爾後去皇祖母跟前傾訴了一番,你就將這事情張揚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好歹毒!本宮……本宮要去跟陛下問個究竟!!!」
完了直接起身往外跑,要找淳嘉評理去了。
想也知道,淳嘉會怎麼評理……那肯定是偏著長公主,哄明惠啊!
顧箴氣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看著雲風篁:「你!」
「娘娘,妾身說錯了嗎?」雲風篁懶洋洋的呷了口茶水,神色悠閒道,「妾身那麼講也是為了證明皇后娘娘您對長公主殿下的上心啊,誰知道長公主殿下會那樣想呢?唉,也是妾身平素跟長公主殿下相處時間不多,故而摸不准長公主殿下的性情。妾身可不是故意的,皇后娘娘您可別跟妾身一般見識!」
「……你這樣坑害本宮你心裡很高興是不是?」顧箴怒道,「若是等會兒陛下責問下來,本宮就說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且看陛下相信誰!」
淳嘉心裡肯定是更信任寵妃雲風篁的,但顧箴有家世作為依仗,又是顧家老太爺才親自進宮請罪過的情況下,淳嘉如今正需要給顧箴加恩,那麼不管心裡怎麼想的,場面上肯定是要偏幫顧箴。
哪怕皇帝私下裡必然會安撫補償貴妃吧,顧箴也懶得計較了。
至少場面上自己贏了,對吧……?
她這麼自我安慰著,怒氣沖沖的一拍桌子,讓雲風篁走:「今兒個的主角是長公主殿下,人都走了,貴妃還留著做什麼?!等本宮繼續招待你晚膳麼!」
「皇后娘娘也真是小氣。」雲風篁主僕說說笑笑的出了臥霞樓,回去蘭舟夜雨閣的路上,清都掩嘴笑,「婢子還是頭一次見著她那樣身份的這般惱羞成怒呢。」
雲風篁笑著道:「她啊比前皇后城府是淺了點,所以呢反而討喜些了。」
清都說道:「若是沒有昭武伯府,這一位無論如何都做不了皇后的。」
「那可不一定。」聞言云風篁嘴角笑意淺了許多,目光閃了閃,慢悠悠的說道,「能不能做皇后,關鍵是看天子是誰。當今天子……呵……」
她微微搖頭,沒說什麼,只道,「回去罷。」
也就一小會兒的功夫,才回到蘭舟夜雨閣,就聽著外間沙沙聲,是芭蕉葉被打的作響,轉頭看出去,就是下起雨來了。
原本在庭院裡玩耍的謝猛跟謝闊所以都被伺候的人招呼著喚進屋子裡,就一起湊到雲風篁跟前說話。
當然大抵都是謝猛說,謝闊只偶爾才開口,雲風篁今兒個難得有空,就打發了閒人,教謝猛不要如此鋒芒畢露,事事爭先不說,心思都擱在了臉上:「幼時還算做可愛,再長大些,卻就不那麼討喜了。當然本宮也不是要你們非得討誰歡喜。可你們在本宮身邊長大,將來的婚配必定不是尋常人家,沒點兒心眼,嫁過去又如何立足呢?」
謝闊在旁邊靜靜聽著,謝猛則撒嬌道:「不是有姑姑?」
「姑姑再心疼你,還能一天到晚的替你過日子不成?」雲風篁含笑伸指點了點她腦門,心說真是個小傻瓜,你姑姑我還指望你有點兒出息,出閣之後幫我籠絡些個臂助黨羽的,你倒是想給我做拖油瓶?
就瞥了眼旁邊的謝闊,說謝猛,「這一點你得跟闊兒學,你看闊兒從來都是安安靜靜的,看著就穩重大方,要不是比你小了些,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姐姐呢。」
「姑姑謬讚了。」謝闊一向沉默寡言,再加上進宮之前被家裡反覆叮囑,決計不可跟謝猛爭,就更安靜了,之前雲風篁沒什麼精力顧及她們,謝猛是跟雲風篁同一個房的親侄女,性-子又嬌氣任性些,所以絢晴宮上下,都默認了將謝猛放在謝闊前面的。
這麼些時日下來,大家都習慣了謝闊的沉寂。
連謝闊自己也習慣了不受重視。
乍被注目,還是堂姑親自的誇獎,小女孩子不免有些手足無措,慌忙說道,「闊兒沒有那樣好,猛兒姐姐好厲害的。」
她這兒謙虛著,謝猛就不開心了,趴在雲風篁膝頭,仰首問道:「姑姑真的覺得闊兒比我好?」
雲風篁哼笑道:「本宮騙你做什麼?本宮這麼說也是為你好,你這會兒還小,要是不改,日後性-子定下來改不了了,再後悔可是遲了!」
「……哦。」謝猛從出生到現在,聽的差不多都是誇獎縱容的話,甚至淳嘉對她也都是笑盈盈的很是寬容的樣子,她也一直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討喜可愛的孩子。
故此雲風篁眼下雖然沒說什麼重話,對她來說,卻不啻是當頭一棒了。
尤其謝猛從前從來沒把謝闊放在心上,只覺得這是一個跟著自己才能夠進宮來的堂妹罷了,因為聽話乖巧,帶在身邊做個玩伴也不錯。
結果呢?
嫡親姑姑卻讓她跟謝闊學習?
謝猛抿著嘴,別開臉不讓雲風篁看到自己面上的難堪,也沒心思跟姑姑玩耍了,乾巴巴的說了句,「方才裙子弄髒了,我去換一件。」
就直接站起來跑走了。
謝闊見狀不知所措的看了看雲風篁,又看了看謝猛的背影,倉促福了福,去追這堂姐了。
見狀雲風篁微微眯眼。
過了會兒,就有宮人來稟告,說道:「娘娘,猛兒小姐回房就哭了,伺候的人哄也哄不住。」
「隨她去。」雲風篁不在意的道,「小孩子都這樣,讓她自己哭累了也就沒事兒了。」
當年她坑謝風鬟被江氏識破,叫責罰的時候她哭的可比謝猛這會兒動靜大多了,偌大的院子裡沒有不被驚動的。
不過江氏壓根不予理會,甚至還專門叫人過去圍觀取笑……雲風篁後來漸漸的就不哭不鬧了。
老老實實的受罰。
所以謝猛這麼點兒反應雲風篁哪裡會放在心上?
但是又過了片刻,又有宮人過來稟告,就是很為難的那種:「娘娘,闊兒小姐剛剛去勸猛兒小姐,但被猛兒小姐推了把,摔倒在地上,手背都在地磚上擦破了皮。」
作為過來人,雲風篁下意識的問:「真的沒站住摔的?」
見宮人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看過來,才冷靜了下,乾咳道,「猛兒太不像話了!召太醫過來給闊兒看看,再把人帶過來,本宮哄她幾句。」
沒辦法,這種假摔誣告姐妹的事情,自己當年做多了,輪到侄女們,她就先入為主了……
「娘娘,猛兒小姐素來備受寵愛,您這會兒就讓闊兒小姐過來,不叫猛兒小姐過來,恐怕猛兒小姐往後越發的要不喜闊兒小姐?」見狀,清人上前,低聲勸說,「要不咱們還是讓兩位小姐一起過來罷?」
雲風篁卻是搖頭,慢悠悠的說道:「就是要讓猛兒明白,這世上不是什麼都必須依著她的想法來的,也不是她哭鬧一番就什麼都能如願以償的。」
清人說道:「但如果猛兒小姐想不開,兩位小姐日後的相處……」
「她要是想不開,那就不適合養在本宮跟前,更不適合日後婚配高門。」雲風篁淡淡說道,「那樣的話,趁早送回她爹娘身邊去,也是件好事。」
清人默然片刻,嘆息道:「是。」
……這天傍晚的時候,雲風篁哄完謝闊,實際上謝闊懂事的出奇,壓根不用哄,就主動表示謝猛都是不小心的,她能理解姐姐的心情,不怪姐姐。
要不是這孩子是在雲風篁跟前長了大半年,也算有所了解,知道不是那種挑事兒的人,雲風篁簡直要認為這才是真正像了自己的侄女了。
她小時候坑完謝風鬟,就是這麼裝的……
唏噓著讓人將謝闊帶下去,那邊就有人稟告說是聖駕來了。
雲風篁做好了被責問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