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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章 皇家子弟

2024-08-09 23:51:51 作者: 繁朵

  晌午前後帝京下了一層雨,午後雖然漸漸的停了下來,院中枝繁葉茂的一株青松卻吸飽了水,只微風徐徐而過,搖動之間,就有豆大的水滴冷冰冰的砸下來。

  於錦緞袷衣上洇開滲至肌膚,是這個季節特有的寒涼。

  一直涼到人心裡去。

  竇宿跪在側後方,想哭又不敢,趁著沒人經過,用帶著哭腔的氣音勸公襄霄:「要不世子就說是竇家那邊的意思罷,反正王爺如今都認定了,您不肯承認也沒法子,徒然在這兒受苦……這天這樣冷,小的也還罷了,您要是落了風寒,那可怎麼好?」

  「……」公襄霄懶得理會他,只麻木的跪著,面無表情的看著不遠處的欄杆。

  正好有人從月洞門進來,打欄杆里走,走的從容不迫,眼風都沒帶他們主僕一下——畢竟世子已經連續好幾天被王爺罰跪,能夠出入這座院子的人早就看膩了。

  公襄霄也跪膩了,前天他才鬧過,大喊大叫的衝進欄杆盡頭的書房裡,讓攝政王要殺要剮儘管來,憑什麼這樣慢吞吞的折辱他?!

  然後跟前兩次一樣,被侍衛架出來按跪回原地,還被延長了倆時辰的罰跪。

  這場懲罰最早的由頭是賢妃中毒之事,攝政王在朝會上信誓旦旦主使是明惠長公主殿下,動手的是紀氏餘孽,但實際上才回來王府,就差點將整個書房砸了一遍,爾後哆嗦著手讓人召了世子到跟前,質問他流虹是怎麼回事?!

  

  公襄霄聽聞賢妃中毒是流虹下的手之後也非常的惶恐,他起初自覺理虧,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幾乎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可是後來就覺得不對了——攝政王跟幕僚們商量了一陣後,認為就算有太皇太后做援手,說服了明惠長公主甘認罪名,也不能輕忽了淳嘉的手段,所以流虹這根線,必須完完全全的抹除。

  攝政王當然是不可能將公襄霄推出去頂缸的,諷刺的是這不是出於純粹的父子情誼,而是因為公襄霄是他的元配嫡子,還是受了朝廷正式冊封的世子,公襄霄做的事情,攝政王怎麼可能撇得清干係?

  但如果隨便抓一個人出來做替罪羊的話恐怕在朝堂上也未必交代得過去,所以攝政王就想到了竇家。

  竇家只是一個尋常的官宦人家,由於嫡女被少年時候的攝政王看中,出了一位王妃,才漸漸有著起色,但自始至終他們都沒有真正的顯赫過。因為孝宗時候安排他們家子弟進了皇城司,皇城司監察天下,直屬天子,權力不小,地位就不是很高,而且從上到下都十分低調……等竇王妃去世、陸繼妃過門,世子公襄霄都被攝政王漸漸冷落,竇家在皇城司內部也一點點的衰落了下去。

  雖然有公襄霄作為聯結,但實際上攝政王府跟竇家已經很久沒有正經來往過了,就算逢年過節,雙方也都是意思意思的交換下禮物。

  攝政王如今對世子都不是很疼愛,當然也不會心疼這個前岳家。

  而且他的幕僚也勸公襄霄:「如今還沒到那時候,只不過今上心思敏銳又手段狠辣,為防萬一,提前備著而已。世子何必跟王爺犟呢?王爺也是為您好。」

  道理似乎是這個道理,畢竟攝政王倒台了,對於攝政王府上下任何一個人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可站在公襄霄的立場上,他自從失去了母妃,失去了父王毫無保留的寵愛後,手裡的籌碼一點點的少,如今僅存的,除了跟戚九麓的交情外,就是竇家這個外家了。

  哪怕竇家如今已然不是很幫得上他的忙,但至少這是打心眼裡站在他這邊的——儘管公襄霄也知道,竇家這麼做,不無覺得他的身份還有價值的考慮,可終究是看著他長大、一直對他溫言細語百般呵護的外家。

  他是絕對不肯將這外家當成棄子扔出去的。

  父子倆就這麼僵持了下來。

  實際上以攝政王的手段,世子不答應又怎麼樣呢?他有的是辦法讓竇家去背鍋。

  可這一回興許是賢妃中毒的事情引起的波瀾太大,攝政王動了真怒,他一定要逼著世子低頭不可。

  而公襄霄則是堅持不肯,於是就這麼僵持了下來。

  這中間許多人都來勸過,幕僚們是肯定要說的,竇家雖然還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仍舊來了人代公襄霄請罪,請攝政王看在世子年輕不懂事的份上原諒他,甚至陸繼妃都難得過來打圓場:「前些日子東興大長公主才提過咱們府上虧待世子的事兒,這會兒天冷了,世子又素來嬌生慣養,一直在風裡雨里的跪著可怎麼成呢?到時候跪出個好歹來,外頭不知道要怎麼說,宗室們也要過問的,況且王爺膝下就世子跟震兒兩個孩子,哪能不好好兒珍惜?」

  但都沒能勸得攝政王回心轉意。

  小廝竇宿已經私下跟公襄霄開解了好幾回了,他覺得攝政王無非是覺得作為父王的面子被反駁了下不來台,趕著跟淳嘉爭鬥關鍵時刻的壓力,有點兒鑽牛角尖了。

  左右公襄霄是兒子,跟老子低個頭又如何?

  是,您父王如今是不那麼心疼您了,所以您在這兒跪壞了身子,還不是高興了繼妃母子倆,叫九泉之下的王妃娘娘難受?

  可公襄霄魔怔了一樣,早先還會爭兩句,現在什麼都不說了,大有直接跪死在攝政王書房前的意思。

  竇宿看著心裡慌,怯怯的說了兩句就沒底氣繼續了。

  他心裡亂七八糟跪回去的時候,月洞門裡又進來了人。

  這些天,經過的人看他們主僕是看膩味了,他們看經過的人也沒了新鮮羞赧,一主一仆都心無旁騖的跪在庭中,任憑松枝上的積雨隨著陣陣西風噼里啪啦打下來,濺的滿頭滿腦。

  但這次來的人卻沒有走迴廊,而是直接步下庭中來,從側面到了公襄霄身畔,一陣窸窸窣窣聲,頭頂的水滴跟天光一起被擋住,公襄霄怔忪了會兒才回過神來,是來人給他撐了傘……說起來他在這兒跪了多少天自己都不記得了,還是頭一次有人這麼幹。

  早先竇家來人是不敢,陸繼妃是不願,其他人出於種種考慮,頂多在攝政王跟前幫忙緩頰一二,直接善待他的是一個都沒有。

  心裡明白這個時候不適合走神,這會讓他這世子顯得更加狼狽,也更加不被看好。

  然而公襄霄還是下意識的想到了那麼一剎那的淳嘉,幼年時候他一直看不起的那個遠房堂哥,他才登基的那會兒是怎麼走過來的呢?

  說到底他比淳嘉差遠了。

  如果是淳嘉,肯定不會被逼到這個地步,還毫無還手之力。

  公襄霄有片刻的迷惘,但這種迷惘在看清來人的面容後迅速消退,轉為冷漠。

  他也沒跟陸春草說什麼狠話,直接起身往旁邊走了幾步跪下,避開了他撐起來的傘。

  「世子若是怨恨老夫,就更該保重身體。」陸春草也不生氣也不失望,只俯身將傘交給了竇宿,緩聲說道,「畢竟一旦世子有個三長兩短,難道還有人為了您做什麼嗎?」

  因著是宦官出身,他面白無須,論姿容其實不差——不然也無法先後伺候當時的皇后跟皇帝——就是身量不甚高,就公襄霄下意識的估計,怕是跟賢妃雲風篁差不多。雲風篁在女子裡算是比較高挑的,但擱男子之中,尤其是國朝身言書判標準下挑出來的官員里,就泯然眾人了。

  公襄霄不無惡意的想:這老閹貨合該沒有做大丈夫的命。

  他冷笑了一聲,說道:「這豈不是你跟陸氏求之不得的事情?卻何必來假惺惺的裝好人?」

  陸春草看著他卻笑了笑,他似乎只是過來勸公襄霄愛惜自己的,對於公襄霄的反詰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搖了搖頭,一振衣袖,轉身上去迴廊,朝書房去了。

  這個時候攝政王正在書房裡,他進去也沒多久,就有侍者出來,帶著一點兒如釋重負的輕鬆,告訴公襄霄:「王爺讓您回去歇著,不必繼續跪了。」

  竇宿長鬆口氣,然而公襄霄的面色卻一下子慘白。

  他不覺得這是湊巧攝政王想開了不跟他計較了,只能是陸春草的勸說——這個瞬間公襄霄胸口百味陳雜,一時間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心情。

  反正絕對不會是感激,倒是有些噁心與膈應。

  倘若陸春草不過來送傘、說話,跟其他人一樣直接進去書房說這個事情,公襄霄主僕如今跪到茫然都未必能夠知道,被打發回去也就被打發回去了……可陸春草來了那麼一趟,這會兒攝政王讓他回去,這算什麼?!

  這算什麼?!

  他陸春草算個什麼東西陸氏又是個什麼東西——攝政王竟然讓他們凌駕於他之上!!!

  或者應該問,在攝政王心目中,他公襄霄算什麼?!

  恰到好處「病逝」髮妻留下來的唯一骨血,還是有了嫡次子就百般看不順眼的礙眼人?!

  「世子?」來傳話的侍者非常擔心的看著公襄霄,眼裡滿是擔心他再度鬧起來的鬱悶跟厭煩,語調是刻意的舒緩與勸說,「您衣袍濕了,天冷,要不,先回去沐浴更衣一番?等會兒,王爺興許還會喊您過來。」

  最後一句是騙公襄霄的,想著這世子相信的話,興許就回去收拾了等召見再鬧了,而不至於眼下發飆,讓他回去被攝政王責怪沒辦好差使。

  公襄霄攏著袖子,他身上衣袍的確都被打濕了許多,但因著極度的憤懣,並不覺得冷,反而感到一種異樣的灼熱,額頭青筋暴起——悲哀的是,他腦中電光火石,想到這會兒鬧起來了吃虧的肯定也是自己,在攝政王不憐惜他的情況下他怎麼弄得過這父王?!但是不鬧的話,難道就這麼默認了陸春草的施捨?!

  想到日後眾人提起來都說攝政王世子觸怒了父王,被罰跪多日,若非前清平侯路過心生惻隱幫忙求情,也不知道如何收場……公襄霄閉了閉眼,這口氣他無論如何咽不下去。

  不僅僅是陸繼妃這些年來的打壓、攝政王的冷落,更因為陸春草剛剛提到了竇王妃。

  他的母妃去世的太過湊巧,很多人都懷疑是為了給陸繼妃騰位子。

  公襄霄長大後不可避免的聽到這樣的揣測,心裡也不是沒有懷疑。

  如果這是真的,那陸春草今日的行徑又算什麼???

  他又算什麼?

  以後如何去見母妃?!

  但這世上不甘心的人不甘心的事都那麼多,縱然貴為世子,面對的是攝政王,他又能如何?!

  公襄霄再次想到了淳嘉。

  這個他一度看不起的堂哥,如果他是他……會怎麼辦?

  宮裡的淳嘉不知道攝政王世子正在試圖從他的親政與奪權里尋找靈感,也不知道初登基時初初流露出對他不喜的堂弟如今心裡的歆羨嚮往,他現在其實也覺得事情有點兒棘手。

  倒不是為了即將抵達帝京的明惠長公主,而是袁太后明確反對晉雲風篁為貴妃:「且不說她最近又沒什麼功勞,中毒的這些日子還累得皇兒前後操心,哀家不說她兩句就不錯了,還要晉位貴妃?!開什麼玩笑!險死還生又如何?宮裡妃嬪生養誰不是半隻腳踏在了棺材裡,前兩日的魏德妃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淳嘉連忙道;「魏氏是從昭容晉德妃的!」

  「她出身名門性子溫馴又給你生了位皇女,冊封德妃也還算合理。」袁太后冷冷道,「小雲氏呢?寒門之女,子嗣無緣,性子哀家都不想說她什麼了……當初冊封賢妃已經是特例,至於貴妃?想都別想!」

  見淳嘉沉吟,放緩了些語氣,又道,「而且四妃雖然有先後,卻是同級。就算德妃在她之前,可魏氏素來溫婉,難道還敢依仗位份給她臉色看?就算魏氏或者日後的貴妃淑妃這麼做了,你也不想想小雲氏進宮以來,后妃里誰沒被她收拾過!還用得著你給她晉位保平安?!你簡直就是糊塗了!」

  淳嘉哪裡不知道這個道理,關鍵是他之前已經委婉應下了雲風篁此事,況且賢妃什麼脾性?她好容易搞下去那麼多人,自己做了實際上的六宮之首,說她出身不夠做不了繼後也還罷了,卻還要將她按在其他人之下……雲風篁能忍?!

  他可不想接二連三的冊繼後貴妃淑妃,所以就想勸說袁太后再妥協一次:「賢妃雖然自己未曾生養,膝下養著皇長子與皇長女,這兩個孩子孩兒十分喜愛,總也要給他們母妃些格外的體面。」

  袁太后沉默了會兒,嘆口氣,說道:「皇兒啊,你要是真的為賢妃好,為那兩個孩子好,你就更不該在這時候想著給賢妃晉位了!」

  見淳嘉微怔,她抿了抿嘴,「你以為哀家是存心跟賢妃過不去才說這話?哀家也是為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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