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太皇太后的選擇
2024-08-09 23:51:24
作者: 繁朵
因著賢妃中毒,性命垂危,皇帝親自坐鎮絢晴宮,連續數日無暇上朝,更是召了皇城司徹查……這麼大的事情,前朝後宮當然都是非常關注的。
孫聿還沒從御前告退,里里外外就已經知道了他去稟告的消息。
一時間後宮風聲鶴唳,都預備了等待天子的雷霆震怒。
只是這天天子卻沒什麼動靜,次日朝會,群臣都做好了人齊之後雁引過來收奏章的準備,然而淳嘉卻來了。
他沉著臉,吩咐平身後,目光如電的掃視了一圈眾人,開門見山道:「賢妃中毒之事已經查出真兇。」
底下小小的譁然了下,昨天孫聿的行蹤出來後大家就猜到皇城司應該是查到什麼去稟告了,只是沒想到這個事情會被拿到廟堂上來說——但淳嘉畢竟不是剛親政時候的孤家寡人了,他既然開了口,底下就有人站出來詢問真兇是誰。
還有人義憤填膺的表示宮闈重地居然有人下這樣的毒手,簡直喪心病狂其心可誅,絕對不能輕饒了之類。
淳嘉面無表情的聽著,半晌,就讓孫聿帶著證據上殿。
這些證據是按照他的意思準備的,件件指向攝政王——的岳父、前清平侯陸春草。
眾所周知,陸春草是庶人紀晟的內侍出身,伺候過孝宗皇帝,在宮闈里根基深厚,有能力有勢力謀害得了如日中天的賢妃。
他也有理由這麼做,畢竟淳嘉這段時間都在跟攝政王溝通,討論關於他的義女陸其道的處置。
陸春草跟陸其道父女情深,心疼女兒之下怨懟天子,由於不敢或者無法弒君,就拿天子的寵妃雲風篁出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支持皇帝的一群人儘管非常意外,但看出淳嘉的態度,還是第一時間站出來,展開了對陸春草的攻訐——實際上,陸春草現在根本不在朝會上,自從被剝奪爵位後,他就開始了閉門思過。
原本淳嘉答應攝政王,等過些日子,處置了陸其道,就找藉口將爵位還給他。
但因為在陸其道的問題上爭論未定,這個事情就一直擱置了下來。
大家心裡都很清楚,眼下眾人的洶洶聲勢看似衝著陸春草去的,實際上,真正針對的,是攝政王。
攝政王一方的官員面上都浮現出了明顯的焦灼與慍怒,他們根本不相信面前的所謂證據,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淳嘉跟賢妃串通好了,對攝政王的栽贓。
陸陸續續,有人站出來爭論。
就跟從前的幾次一樣,起初還算克制,漸漸的,聲音高起來,措辭也越發的激烈……好好兒的朝會,逐漸向戰場發展。
淳嘉高踞上首,沒有立刻親自下場,攝政王也是差不多。
隨著一位位官員被牽扯進去,氣氛越發的凝重激烈,最終翼國公都親自站出來後,攝政王終於不再沉默,大步出列,鷹隼似的目光環視眾人後,嘿然道:「賢妃乃天子寵妃,自來寵冠六宮!其突兀中毒,若不儘早查出真兇,恐怕對天子有所不利……當日天子這般叮囑時孤也深以為然,故此,私下裡也派遣人手,暗中查訪,卻也有所得!」
「只不過,這個兇手人選,卻與皇城司使的結論,並不相同啊!」
冕旒下淳嘉微微皺眉,覺得有些不妙。
下一刻他的預感成真了:攝政王也讓人取出大量證據,證明他並非信口開河。
只不過,他查出來的真兇,赫然是早就被遺忘的、流落行宮的明惠長公主殿下!
「簡直胡說八道!」歐陽燕然忍不住站出來給明惠辯解,「且不說長公主殿下年歲尚幼,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為何要毒害賢妃,就說長公主殿下從未染指過宮權,且生母才去,自己也在行宮臥病至今……哪裡來的機會做這樣的事情?」
大部分人聽著這話都微微頷首,明惠長公主的身份當然是尊貴的,哪怕她生母庶人紀晟有了那樣身敗名裂的結局,也不能影響她的待遇。
畢竟是孝宗唯一的嫡女不是?
但不管是紀晟在時還是去世之後,她都沒掌握過實質上的權力,就是比較得寵的金枝玉葉而已。
跟賢妃這種進宮沒多久就開始協理六宮的實權妃子根本沒法比。
要說賢妃私下裡去害長公主還差不多,長公主怎麼可能害得了賢妃呢?
「歐陽大人莫不是忘記,長公主殿下固然天真爛漫又年幼不諳事,但其生母,那可是謀害了兩代宮闈的。」攝政王這邊有人出來提醒大家,「庶人紀晟去時人就在行宮,焉知有沒有私下同長公主及其左右叮囑了什麼,使得長公主心存怨懟?以庶人紀晟在宮闈的手段與根基,謀害賢妃能有什麼問題?陛下大婚時候進宮的后妃,不乏大家貴女,卻有幾個逃出三屍蟲之禍的?」
「賢妃縱然得寵,入宮日子卻短,出身也不高,防範不了庶人紀晟的手段不足為奇!」
歐陽燕然哼了聲,就有個御史台的御史出來反駁,說就算長公主心痛生母之死,要發泄,難道不應該首先找你們攝政王府?怎麼會找上賢妃的!
賢妃可是無辜的很!
紀氏的覆滅跟庶人紀晟的死,哪個跟她有關係?
「這就要問天子了。」攝政王冷笑一聲,朝丹墀上拱了拱手,說道,「據孤所知,明惠長公主原本很喜歡賢妃,賢妃頭次到太初宮伴駕,還是明惠長公主帶著的。但後來賢妃逐漸盛寵,卻開始疏遠長公主。想必長公主是怪賢妃沒能給庶人紀晟求情罷?不過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畢竟明惠可是先帝的嫡親骨血,陛下的嫡親嗣妹,相比之下,賢妃不過一介出身寒微的妃子,孰輕孰重,想必陛下心中有數。」
「以明惠身份的尊貴,別說賢妃現在還沒死,就算絢晴宮上下死光了,又算得了什麼?難道陛下還要為幾個內寵,治孝宗骨血的罪不成?想當初,鄭鳳森、鄭鳳棽兄弟做下那等錯事,陛下為著雲安長公主殿下之故,都寬容了他們。」
「難道賢妃比紀氏滿門還貴重、明惠還不如雲安?」
淳嘉沉默了會兒,緩聲道:「說來說去,當事之人都不在場,茲事體大,如何能定?」
他就說這個事情先不議了,將陸春草跟明惠都宣過來當朝對質再做判斷。
說了這話見攝政王非但沒有慌亂,反而微微冷笑,淳嘉眯了眯眼,若無其事的說起了其他政事……這天朝會散後,他沒有立刻去絢晴宮,卻讓帝輦到了慶慈宮。
「為什麼?」慶慈宮上下早已被淳嘉下令包圍起來,除卻正殿這邊還保留了些一直跟著太皇太后的近侍外,其他地方統統被換掉了,故此淳嘉一路進去都暢通無阻,只在正殿外遇見了阻攔——但他沒有像從前那樣規規矩矩的在外頭等通稟,而是直接推開宮人闖了進去!
裡頭太皇太后正歪在西窗下的軟榻上,聽不遠處一個年長宮人捧著書卷,輕聲慢語的給她念著什麼。
淳嘉也沒管打擾,直接上去質問,「公襄若寄前後斬殺紀氏滿門,更將鄴國公與海西侯活活吊死在門框上,以至於屍首慘不忍睹,入殮時一度無法掩飾……這樣您還要跟他聯手?!既然您這樣向著公襄若寄,當初何必為孝宗先帝過繼朕?!」
他這麼問不是憤怒,而是真的想不通。
以紀氏三朝鳳主、權傾朝野的根基,太皇太后已經知道了紀氏的結局,淳嘉是不意外的,她恨著自己,他也不奇怪。
關鍵就是太皇太后為什麼願意跟攝政王勾結在一起?
至於說淳嘉是怎麼知道的——攝政王將賢妃中毒的事情指向明惠長公主,而且不怕對質,這會兒能夠說動明惠長公主配合攝政王的,除了太皇太后還有誰?
前皇后紀凌紫都沒這個資格。
畢竟明惠看似好說話,怎麼都是被捧著長大的嫡出公主!
她的生母紀晟剛剛去世,死的還那麼慘,這種情況下,紀凌紫紀暮紫姐妹哪裡說服得了她同攝政王這個間接導致紀晟慘死的兇手合作?
也就太皇太后,是明惠長公主的嫡親祖母,論身份論輩分論血緣,長公主再沒有不聽她的。
「……很奇怪麼?」太皇太后揮手止住了宮人的閱讀,慢吞吞的掃了眼皇帝,不答反問,「那天賢妃奉你之命來給哀家請安,空手來空手走,你難道不就應該有所覺悟了?」
淳嘉沉聲道:「朕的確存著讓賢妃來請安,側面提醒您紀氏已經不會有人來跟您團聚的事情,也想著賢妃與攝政王素來不和。若是您痛恨攝政王,或者會願意給她些什麼,用於針對公襄若寄……但您不願意給,朕也不意外。畢竟在您眼裡,對朕對賢妃也有著痛恨。」
「但您為什麼要選公襄若寄?」
「是因為他承諾庇護紀氏餘孽,是因為他畢竟是您的庶子,比朕與您更親近,還是因為您覺得,朕比他更是您的仇人?!」
太皇太后撐著手,緩緩坐起,目光有些奇怪的打量著淳嘉,片刻,她陰沉沉的笑了起來:「皇帝提出了種種的可能與猜測,但為什麼不問最關鍵的一點呢?就是,在哀家眼裡,你跟公襄若寄,誰更適合坐在帝位上?」
她悠悠的說道,「以一個太皇太后的身份來看,兩個都是跟哀家沒有血緣的人,難道哀家最該考慮的,不是這一點嗎?」
「你沒有這麼想,是因為你覺得,哀家就不是那種會為大局考慮的人,對麼?」
沒給淳嘉回答的機會,太皇太后驀然大笑起來,「不拘你是故意還是本能的猜測,你都猜對了——沒錯兒,哀家選擇公襄若寄,不為別的,就因為哀家覺得,他不如你!不但他不如你,他的兒子比你更是差太遠了!!!」
「所以就算哀家恨他,但哀家還是會支持他——這樣,如果他贏了,對公襄氏來說,未必是好事;他就算輸了,有哀家站在他那邊,你手裡也多半是個爛攤子,對公襄氏來說,同樣不是好事!」
「這很公平不是嗎?當年,哀家的父兄助神宗奪位成功,君臣同時崛起。」
「如今紀氏已然覆滅,公襄氏……尤其是神宗一脈的公襄氏,還好好兒的,做什麼呢?」
「神宗是您的丈夫,孝宗是您的親生骨肉。」淳嘉嘆口氣,說道,「在您眼裡,紀氏就那麼重要,比您結髮之夫跟唯一的獨子還重要?」
太皇太后漠然道:「但你又不是我兒的血脈!你甚至不能善待我兒的血脈!她們只是三位公主,不可能跟你爭什麼,你尚且要將她們利用殆盡,神宗與我兒當然都比紀氏重要,可是你或者公襄若寄?呵!」
她不屑的揚了揚下頷,露出一個滿懷惡意的笑容,「你若是當真心繫天下,其實還有一個選擇,可以破除哀家的打算。那就是束手就擒,禪位公襄若寄……如此,你們叔侄之間沒有內耗,興許公襄若寄還有機會勵精圖治,並且給國朝栽培出一個合格的儲君來!」
「怎麼樣?你會這麼做麼?」
「不會?」
「那就閉嘴罷——你看,你也有著私心,公襄氏的未來,天下萬民的福祉,在你眼裡終究不如你自己重要,那哀家這麼做,豈非理所當然?!」
淳嘉沒生氣,只道:「朕對三位長公主的確有著虧欠,但三位長公主也都是您的親生後嗣,您讓明惠長公主承擔下謀害賢妃的名聲,她的將來要怎麼辦?」
「明惠是紀氏的外孫女,如今紀氏覆滅,她的將來,已經不會太好了。」太皇太后冷漠道,「既然如此,能坑你一把是一把,就當是她為紀晟盡孝罷。」
「原來如此。」淳嘉點一點頭,「朕明白了……那以後就各憑手段,一較高下罷!」
語罷,再不停留,轉身離開。
太皇太后目送著他的背影,許久,冷哼了一聲:「那邊都安排了?」
左右微微頷首:「娘娘放心,昨兒個晚上,消息就傳出去,一準不會誤了事情的。」
猶豫了下,又說,「只是,咱們的人查出來,也是那叫流虹的皇城司暗子最是可疑。」
「不會是公襄若寄下的手。」太皇太后斷然說道,「這個事情公襄若寄沒必要騙哀家!而且那流虹是賢妃還在斛珠宮時就到她身邊的。如果真是公襄若寄安排的人,早在中秋節宴那會兒,賢妃就該出事了,至於拖到現在?!」
她吁了口氣,皺眉,「再查……注意下春慵宮,那賤婢對賢妃也是一百八十個看不順眼,沒準,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