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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香燼螢囊

2024-08-09 23:50:20 作者: 繁朵

  雲風篁心情不怎麼好的回到浣花殿,卻見殿中燈火通明。

  淳嘉著一襲朱紅色常服,未戴冠冕,只橫插了一支羊脂玉嵌赤金竹節簪,腰系玉帶,袍懸明珠,正坐在上首的軟榻上,拿了支硃筆,在面前的奏章上批批改改,不時深鎖眉宇、凝神細思。

  旁邊雁引等御前近侍輕手輕腳的伺候著,見了雲風篁進來,方才低聲提醒。

  「陛下什麼時候來的?」雲風篁有些詫異的解下披風,邊隨手遞給朱萼,邊道,「妾身這兒地方小,您這麼改著奏章不嫌不舒服?」

  淳嘉沒有立刻回答,看了眼左右,等人都退下了,才道:「事情了結了?」

  「……太后娘娘說這次就算了。」雲風篁抿了抿嘴,走過去坐下,給自己斟了盞茶水,慢慢啜飲了口,「以後的話……以後再說罷。」

  她語氣里有些疲憊,淳嘉沉默了下,緩緩道:「你倒是……把朕賣了個好價錢。」

  這話不冷不熱的,聽不出來是不是真的生氣。

  雲風篁保持著喝茶的動作,有那麼一會兒,方動了動,道:「只是覺得……那是您最敬重的太后娘娘,也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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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淳嘉輕嗤了一聲:「是沒有其他辦法保下那個人?」

  「陛下也贊成妾身去殺了戚九麓?這事兒其實不難做,但之後呢?」雲風篁反問,「之後定北軍肯甘休?攝政王肯裝聾作啞?還有北地的民心……如果陛下不在意,妾身立刻就去給您辦了好不好?」

  「你也知道朕不可能讓你真的對戚九麓怎麼樣。」淳嘉淡聲道,「那你就不能做個樣子,讓朕中途攔住你?如此不就能給母后交差了?」

  但云風篁沒有,這很難不讓淳嘉懷疑,她是連做做樣子去殺戚九麓都不肯。

  雲風篁直視著他的面容,一字字道:「妾身當然可以做個樣子,等您來攔,但那樣的話,以後您會怎麼想妾身呢?為了博取太后的原宥,為了保住自己在宮闈里的榮華富貴,就可以肆意殘害無辜……您會不這麼想嗎?」

  「那妾身就算過了太后娘娘那一關,在您心裡那一關,可還過得去?」

  「過不了您那一關,妾身再得太后娘娘歡心,無非是下一個袁楝娘而已。」

  「這宮裡有一個袁楝娘就足夠了,妾身從來沒想過做第二個!」

  淳嘉也看著她,緩聲說道:「你進宮來,波及的人還少麼?朕要是真的是那種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你以為你還能在這裡?」

  「這怎麼能一樣?」雲風篁哼笑道,「宮妃之間的正常爭鬥罷了,畢竟陛下只有一個,誰不想您多疼些自己?那當然是各憑手段。沒那個本事就老老實實的蜷縮起來別下場,既然摻合了就願賭服輸不是麼?可戚氏子不一樣,您知道的,他對妾身沒有惡意。」

  「妾身如果連他也能犧牲,陛下,您以後,會放心妾身麼?」

  淳嘉眯起眼,片刻才冷笑了一聲:「沒有惡意?沒有惡意明知道自己無力抗衡家族,還要死要活的抓著你不放?!沒有惡意明明曉得聘為妻奔為妾還要拉著你亡命天涯?!沒有惡意都另娶他人了還要惦記著你、陷你於不義?!沒有惡意知道你進宮了還要念念不忘,置你置己置兩邊家族於險境?!」

  他淡淡道,「四年前,還能說他年輕不懂事,如今都是當爹的人了,還這麼分不清輕重?也難怪你跟他的事兒三不五時被翻出來說嘴,他要是一早對你敬而遠之,老老實實去過日子,就算有人想做文章,也不過捕風捉影,又能濟得了什麼事?」

  「……」雲風篁緊抿著嘴,一時間有點暈眩,半晌,她張了張嘴,「……如果陛下是他,當年那樣的情況,那樣的年紀,您會怎麼做?您能怎麼做?」

  淳嘉淡然道:「若是朕之所愛,朕自然要說服家族。」

  雲風篁道:「或者您不知道當時什麼話都說盡了。」

  「那是說的方法不對。」淳嘉道,「朕雖然不知道具體經過,猜也能猜到,戚九麓當時無非就是跟家裡講背信棄義的壞處、講落井下石的弊端、講他對你的情誼……你們二人的婚約本來就是為了家族締結,若非覺得會對家族前途不利,戚氏家主怎麼可能同意悔婚?」

  「至於說他對你的情誼,在家族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他這麼講,當然是一點用都沒有。」

  「他應該同家裡說,北地諸族朝中無人,順從任何一方都可能被當做棄子,將家族前途冀望人手,不啻是太阿倒持!故此今日因謝風鬟之事與謝氏決裂,明日輪到戚氏遭遇飛來橫禍,豈非也要見棄於桑梓?這個頭不能開,一旦開了,後患無窮!」

  「而且你為謝氏嫡女,自幼得家族傾力栽培,年少美貌,擅長後宅之道,非尋常女子所能比。一旦被退親,以你們母女的心氣,會甘心你在不如戚氏的門楣里隨便找一個夫婿?不定設法令你入高門侍奉貴人,到時候戚氏平白多一個大敵,何其不智?」

  雲風篁沉默,這番說辭,前者是讓戚九麓在戚氏諸長輩面前展現一個宗子的眼界與魄力,後者則是委婉威脅的同時,表露其未雨綢繆的謀算。

  如果戚九麓當時真的這麼講,然後謝氏配合一下,暗地裡傳出風聲,一旦婚約解除就乾脆送女兒進帝京博富貴——實際上她最後也的確踏上了前往帝京的路途——那戚氏會不會回心轉意?

  「那時候我們年紀都太小了,這些事情背後的內情都不知道的。」她在心裡嘆口氣,說道,「我們以為真的只是我那六姐姐的事兒壞了家族名聲罷了。」

  淳嘉說道:「就算如此,戚九麓既然是宗子,言談舉止當然也要從宗子的身份出發,站在合族的利益上考慮,至少得讓家族認為他是為了合族利益才不同意退親。畢竟這才是他那些長輩們當時想聽到的。翻來覆去說的都是他自己的喜怒哀樂,誰會理會?」

  雲風篁心道你現在站著說話腰不疼,本宮不相信你在戚九麓那個年紀,那樣的環境,能比他出色多少——這就是門第差距了,淳嘉哪怕沒做天子,以他扶陽王的身份,所請西席、所習課業,也比戚氏謝氏這種強太多了。

  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陛下英明神武,這天下有幾個人能夠跟您比呢?」

  「朕要是不夠英明神武,還能保你到現在?」淳嘉淡淡說道,「罷了,這事兒,母后都揭過了,朕也沒心思跟你繼續爭。不過你可記得,這是朕第幾次不跟你計較了?」

  「那妾身有什麼辦法呢?」雲風篁反問,「妾身進宮前就跟戚九麓定了親又退了親,這整個過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根本沒妾身做主的餘地——翼國公心知肚明還是將妾身塞進了禮聘的名單,太皇太后沒說什麼,當時的三位皇太后也沒說什麼,結果現在一天天的都成了妾身的不是,妾身要是能夠回到過去將這一節抹掉妾身不願意嗎?」

  「但妾身沒這個本事,能怎麼辦?!」

  她知道淳嘉這會兒面上不顯,心裡其實不無委屈。

  以天子的身份這麼一而再的主動裝糊塗,算是對她非常的寬容了。

  可雲風篁不得不跟他爭論個對錯,因為默認了自己在這方面對不起他的話,現在也還罷了,以後指不定就成了一根刺。

  這個問題必須說清楚。

  她沒有錯!

  至少淳嘉得認為,她沒錯!

  淳嘉聽著,緩緩側過頭來,看著她,目光逐漸銳利:「你要是能夠就願意抹掉跟戚九麓那一節?你要是真的這麼想,還會一再的對他愧疚在心百般回護?!還會對他念念不忘深覺虧欠?!你對他到底是避之不及還是舊情難忘你自己心裡清楚!!!」

  皇帝一向沉得住氣,哪怕心裡一直有這樣的想法,卻幾乎沒有出過口。

  此刻講了出來,殿中的氣氛都仿佛凍結了——然而雲風篁寸步不讓,直直的與他對望,毫不畏懼的反詰:「那陛下呢?陛下跟純恪夫人也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純恪夫人對陛下算不上體貼,倒沒少拖陛下後腿!」

  「甚至還間接謀害了陛下的親生骨肉齊王殿下!」

  「結果陛下是怎麼對待她的?!」

  「非但晉了夫人,還一直榮養至今!」

  「這宮闈里從前皇后到妾身到洛寒衣歐陽福履,誰當家的時候都默契了不去動斛珠宮!!!」

  「妾身是不是也可以認為,陛下對純恪夫人,也是舊情難了念念不忘!?」

  「或者您覺得妾身只是區區妃子,不配跟您做比較——」

  她深吸了口氣,眼淚順著素白的面頰簌簌落下,潸然道,「妾身不知道陛下會不會覺得,一個女子連一起長大、興許不夠聰慧卻對自己沒有壞心的青梅竹馬都能夠下毒手,也是值得寵愛的。但對於妾身而言,倘若陛下像對庶人孫氏那樣對純恪夫人,也許站在妾身的立場上,會感到一時痛快……之後,很難不感到惶恐。」

  「因為妾身會擔心,有朝一日妾身籠絡不住陛下的心了,是不是也會落到純恪夫人的地步?」

  淳嘉沉默良久,淡淡道:「你的意思是,你沒有對戚九麓動手,還是為了朕?」

  「妾身要是這麼說,您會相信麼?」雲風篁自嘲的笑了笑,「應該更多的還是為了妾身自己吧,畢竟妾身的一切都來自於您,沒了您的信任寵愛妾身算什麼?」

  皇帝長久的凝視著她,爾後閉了閉眼,低聲道:「你既然知道為自己打算,就該明白,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沒等雲風篁回答,他又說,「李氏送去斛珠宮罷,其子嗣記在斛珠宮主位名下!」

  「……是。」雲風篁怔忪了下,下意識的答應。

  然後淳嘉就起了身,喚入雁引等人,拾掇奏章印璽文房四寶,回去太初宮了。

  畢竟浣花殿這兒的確不怎麼適合處置政務,他不過是不放心,在這裡等雲風篁回來而已。

  雲風篁心神不寧的送了他離開,轉身回到殿上,忽然想到,皇帝忽然將說好了給顧箴的李氏送給袁楝娘,未必只是為了安撫袁太后,不無藉此與袁楝娘了斷的用意。

  深宮寂寂,往後餘生,淳嘉不願意再與袁楝娘同行,只打發一個自己的血脈,給這一起長大的青梅,聊作慰藉,算是了結兩人之間的恩怨情仇。

  而有這麼一個皇嗣在膝下,作為袁楝娘晚年的依靠、興寧伯府的保障,便是袁太后,也不好再出手撮合他跟袁楝娘了。

  畢竟,淳嘉已經仁至義盡。

  賢妃心中百味陳雜,所以那句「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不止是說給她的警告,也是在說他自己?

  她下意識的走出大殿,看向太初宮的方向,太液池的斜對面,燈火輝煌,昭顯著天子的勤政。

  但就是這樣勤政的淳嘉,方才在浣花殿耽擱的辰光卻不少。

  其實雲風篁早就忘記袁楝娘了,這位曾經的悅妃自從失寵之後就被她劃出腦海,畢竟後宮裡還有很多人等著她料理。她沒有那麼多功夫,去關注一個手下敗將。

  要不是被袁太后逼急了她也不會再度拖這純恪夫人下水。

  可淳嘉……他是當真了?

  雲風篁眺望著暗夜裡水光上的燈火,心潮起伏。

  許久許久,她自失的笑了笑。

  轉身回了內殿,揮退左右,親自翻箱倒櫃尋出了一個鏤刻紫檀木嵌寶石珠玉的匣子,摩挲良久打開——錦緞將匆忙做成的螢囊映襯的有些陳舊了,裡頭的螢火蟲業已在去歲那個夏天就全部死去,卻一隻不少的被收存至今。

  雲風篁認認真真的將這個螢囊看了又看,眼中情緒萬千。

  最終,將它連帶那些螢火蟲的屍體,扔進了不遠處的鎏金狻猊靈芝香爐內。

  一爐沉水香盡,銀剔子輕輕一撥,原本涇渭分明的灰燼混淆一體,再無痕跡。

  她眼淚倏忽落了下來,心頭也說不出是放下了什麼還是釋然了什麼,哭著哭著,卻覺得自從謝風鬟出事後那種獨行於鋪天蓋地大雪中的空空落落,莫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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