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人心
2024-08-09 23:40:26
作者: 繁朵
雲風篁對於給姑姑姑父加恩不是很熱心,這倒不是有什麼遷怒之類——主要是她那些姑表兄弟沒什麼出挑的。
畢竟這一家子毗鄰翼國公,同為雲氏族人,就算血脈稍遠,日常也一直跟國公府有著來往的。要是那種扶的起來的,雲釗還能不抬舉堂弟堂侄們?
然而雲風篁在這姑姑家寄居三年,一大家子還是興興頭頭的抱著國公府的大腿,做著可有可無毫無實權的官員,勉強維持著官家門第。關鍵他們也都是得過且過,並沒有挽袖子大幹一場的想法。
總結下,這一家人其實都不壞,可以說一句敦厚。
但真的不怎麼聰明……
也沒什麼幹勁……
雲風篁不免覺得,將恩澤娘家的恩典給他們實在有點浪費。
還不如將這份好處給謝氏的。
正好眼下也沒旁人在,就直說道:「妾身那姑母,為著妾身進宮的事兒一直深懷愧疚,覺得對不起妾身的生身父母。畢竟她當初接妾身來帝京時,是信誓旦旦會好好照顧妾身,給妾身尋個老實厚道的夫婿的。結果陰差陽錯的,妾身竟然進宮來伺候陛下了。雖然這是妾身的福分,可妾身那姑母是個老實人,自覺沒能踐諾,心裡始終鬱鬱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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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此刻再給她加恩,怕是越發要想不開了。」
「不若給妾身生母還有幾個嫂子冊封些個,如此倒能叫姑母覺得安慰些。」
紀皇后聞言笑了笑,說道:「本宮猜你也會這麼做。只是這未免有些太說不過去了,雲氏女晉位四妃,卻加恩謝氏,算怎麼回事?要麼,你恢復謝姓?」
雲風篁搖頭道:「翼國公侄女兒這身份挺好的,妾身好容易攀上這高枝,卻捨不得跟淑妃姐姐的情分啊!」
她不玩死翼國公府乃至於大皇子是不會收手的——皇后明白了,沉吟了會兒,說道:「那麼就得你想辦法說服你那姑母,冊封懿旨過去後,她給推辭了,再上個表書來給本宮,就說她沒怎麼養育過你,愧領這恩典,推薦你親娘嫂子她們來受。你親娘人在北地怕是來不及,就讓你在帝京的嫂子們代為上書推辭,雙方你來我往的將場面做足了,本宮再感念這些個都是賢德謙遜的婦人,給統統晉封了……當然你得明白,這樣的話,誥封只能給兩個,而且頂多四五品,其他都只能是敕封。」
「不然肯定是無法服眾的。」
國朝從前朝抄來的規矩,一到五品為誥命,六到九品為敕命。
按照慣例,皇后之父封國公,嫡母封國夫人。四妃僅次於皇后,但妻妾有別,也是為了確保正宮嫡子的利益,所以加恩母族的待遇比後族差的不是一點兩點,妃父錯非有著能力與家世,是不得封爵的,頂多給予一個聽著清貴但沒什麼實權的官職,妃母因為外命婦都是只享俸祿並無權勢的緣故,倒是可以封到郡夫人。
紀氏的鄴國公,就是神宗登基後冊元配為皇后,封其父鄴國公,爾後老鄴國公逝世,太皇太后胞弟承爵,得神宗加恩不降而襲——而到了現在這位紀皇后入宮時,紀氏正權勢滔天,一門之中一公二侯,攝政王等重臣抵死反對,海西侯才沒能晉升國公。
紀皇后現在提出來的方法,等於是將原本合該給予謝氏的二品郡夫人拆分掉。
「就依娘娘。」雲風篁只稍微考慮了下就同意了,一個郡夫人當然不是若干低階誥命敕命能比的,但謝氏一家子都不是什麼出彩的人物。給了高位也幫不了她什麼,實在划不來。
而且,一家子雨露均沾卻沒個高位誥命,有利於保持她在淳嘉面前沒什麼家世的形象,方便賣慘。
想到賣慘,雲風篁就尋思著,洛寒衣跟歐陽福履已經栽了個大跟頭,是時候讓她們翻點身,壓一壓絢晴宮的風頭了。
這樣一來方便紀氏分心去對付洛氏跟歐陽氏,二來,她也能讓淳嘉明白,自己永遠都是需要他保護的弱小可憐又無助嘛。
后妃倆又說了些宮務,雲風篁看了看辰光正要告退,紀皇后忽然就沉默下來,爾後沒頭沒腦的問:「你說他會准許他們一直活下去麼?」
「……」雲風篁怔忪了下,反應過來皇后應該問的是淳嘉是否會對雙生皇子下毒手,她斟酌了下措辭,說道,「妾身當初為您做事的時候也是真心實意,不曾留手的,卻還是得到了原宥與接納。其實他本性原是寬厚,歸根到底是紀氏逾越了。」
紀皇后嘆口氣,說道:「這能一樣麼?」
這世上,有些人重名聲,為此不惜一切代價,不拘是自己的命,還是別人的悲歡離合與生死榮辱;有些人重利益,可以恩將仇報喪心病狂;有些人重子嗣,無所不用其極以圖血脈傳承;還有些人重情,或血脈至親,或傾蓋如故,或一眼萬年,爾後拋頭顱灑熱血在所不辭。
而重情的人,也是不一樣的,愛惜家人的不一定善待伴侶,盛寵妻妾的不一定忠義於外人,對友人一諾千金的未必能夠託付終身……
所以淳嘉可以原諒曾經與他敵對的雲風篁,甚至將之當成寵妃,卻未必會對雙生皇子心慈手軟。
哪怕雙生皇子什麼都沒做,還是他的親生骨肉。
但這個問題討論起來也沒有意義,紀皇后遂不再多言,只道:「你且去罷。加恩的事兒早點弄好,大典也沒幾天了。別弄的禮服都來不及做。」
雲風篁回到浣花殿,就打發了人分別去謝氏還有小陳氏那兒送信。
小陳氏這邊當然是沒什麼說的,因為雲風篁如今是雲氏女了,雖然知道這小姑子晉位四妃可以蔭庇家族,卻也沒指望什麼。這會兒天上掉了餡餅下來,哪怕品級不高呢,終歸也是相當的榮耀了。
而且這小姑子這麼厲害,日後這品級指不定還能升上去?
謝細流還跟妻子說:「就說十七妹跟咱們自己人,哪裡會見外?你就定定心心留著猛兒住些日子罷。」
但謝氏這邊就有些糾結了,長媳藍氏素來冷靜圓滑,都感到把持不住:「原本,娘娘晉賢妃,母親合該受冊為郡夫人的。那可是僅次於國夫人的誥命……」
就他們家的家底,要不是有這麼個便宜小姑子,郡夫人這種誥封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兒。
結果正興高采烈的等著擺酒慶賀呢,雲風篁卻硬生生的將之打碎了,大抵分與血親娘家,輪到謝氏這兒,只留了一個五品誥命!
這落差也太大了!
以至於藍氏都忍不住勸謝氏:「要不母親進宮去跟娘娘說一說罷,不是咱們貪圖富貴,但這實在不合規矩。傳了出去,只怕於娘娘清譽也不利。」
謝氏卻是嘆息,道:「你說這話也不害臊,不貪圖郡夫人的富貴,何必去跟娘娘說?娘娘從進宮開始的行事,大家都看在眼裡,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很奇怪嗎?這種話不要再提了,我們於娘娘毫無功勞,反而有著虧欠。如今能夠得一誥命,已經是額外之喜。再貪心不足,恐怕是禍非福。」
這大兒媳婦畢竟生長帝京,跟自己娘家謝氏的接觸不多,不知道自己那四嫂的厲害。
倘若雲風篁沒有拆分恩典的意思也還罷了,既然雲風篁這麼做了,自家要是敢不知足的嘀咕,不拘事情成不成,叫四嫂江氏知道了,怕是頭一件就是想法子坑死自己全家——這不是好日子不過自己找事兒麼?
謝氏心裡一直十分畏懼江氏,一點都不想跟這嫂子對上。
而且,新晉賢妃雲風篁既然這麼做了,顯然心裡也是偏著自己親娘親嫂子的。
謝氏這邊就算去鬧去勸,也未必有結果。
還不如就這麼接受了呢。
在她的做主下,這事兒就進行的非常順利。
謝氏還專門親自跟雲風篁派去的清都再三表示慚愧,說這誥命都愧領了云云……這讓謝芾十分失望,私下裡跟謝蘅說:「咱們這堂姑卻是識趣,本來以為她要是不滿,叫十七妹知道了,興許能將她那誥命搶過來給九嫂呢。」
畢竟親疏有別,雲風篁養侄女,首選嫡親的謝猛,加恩娘家女眷,當然也是江氏以及小陳氏這種親娘親嫂子優先。
堂嫂小羅氏儘管也在帝京,卻是沒份的。
謝蘅皺眉道:「十七妹跟二十三素來親近,咱們別太做手腳了,到時候連累二十三都不受十七妹待見。」
「九哥放心,我有分寸。」謝芾說道,「對了,這幾日闊兒可都去尋猛兒玩耍?」
提到這事兒,謝蘅下意識的皺了下眉,才道:「日日都送了她過去,如今我謝氏在帝京的嫡女就她們倆,但猛兒似乎不大喜歡闊兒。都是闊兒主動追著她說這說那……也真難為這孩子了。」
雖然謝蘅自己沒看到那種場面,但聽著下人的描述,也不禁心疼自己孩子。
本來都是謝氏這一代的嫡女,誰比誰高貴?
但為了二房的前途,卻不能不讓謝闊去哄著,乃至於討好謝猛。
「這就好。」謝芾倒不是很在意謝闊的這點委屈,在他看來相對於回報,這份委屈是完全值得的,微微頷首道,「現在就剩一個問題了,就是讓十三嫂害喜的更厲害些,得到無法入宮覲見的程度才是。」
謝蘅心裡一跳,說道:「她懷的可是我謝氏子嗣!」
「只是讓十三嫂到時候不得不臥榻休養罷了。」謝芾安撫道,「九哥將我想的未免太過歹毒了,我從來沒有對四房下毒手的想法。」
畢竟四房的主母江氏,以及宮裡那位賢妃娘娘,誰是省油的燈?
他敢做手腳,也不過仗著這兩位一個遠在北地,一個人在深宮,而且由於二十三的緣故,對二房沒有什麼成見,不會輕易懷疑罷了。
但也要掌握分寸,不能惹出大事來,否則這兩位但凡懷疑了,徹查起來,那……
謝芾低垂眉睫,掩住眼底晦暝,人的際遇就是這樣的莫測,錯過了最關鍵的一步,從此就都是艱難與平凡了。
不甘心就此沉淪,就只能兵行險著。
「我不會對謝無爭做什麼,因為謝氏子弟尚主,於合族都是有益的。他既然得了賜婚,若我與之相爭,導致節外生枝,謝氏出局,這是合族的損失。我不為也。」謝芾默默的告訴自己,「我也不會對四房下毒手,我只是想法子給闊兒爭取一個機會,免得謝氏崛起之際,二房被落下而已。」
所以他是問心無愧的。
一個大家族,總體再和睦,私下裡誰沒有點兒自己的算盤呢?
世道如此,何必自我苛責。
他終究不是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