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勾心鬥角
2024-08-09 23:35:15
作者: 繁朵
煙蘭宮心麗殿,雖然未曾大興土木,在宣妃一干陪嫁的指揮下,一番拾掇,卻已與貴妃在時大不相同。
不止殿中陳設風格相去迥然,連帶庭中花草卉木,也有著修剪料理。
便是熟悉之人,乍臨舊地,怕是一時間也認不出來。
饒是如此,宣妃的乳母殷氏仍舊有些遺憾:「娘娘初來乍到就得了宮權,若是就大動干戈,未免顯得過於輕浮……不然,階下那幾叢花樹,合該也換掉的。」
「差不多就成了。」宣妃洛寒衣手扶欄杆,一點點的打量著自己的地盤,不在意的說道,「陛下不喜鄭氏,別叫他來了此處想起來舊人、掃了興致就好。其他的,來日方長,慢慢兒的整飭,卻也不必急著一蹴而就。」
「慈母皇太后看似對娘娘親熱,實際上心中對我洛氏不無戒備。」殷氏應了一聲,又小聲說道,「前頭鄭氏一直住這兒,向來不得寵,好容易懷上皇嗣,卻還是落了個小產不說,之後也沒得陛下多少憐憫,後因與真妃鬥法,被真妃一番哭訴告狀,直接叫拖去了冷宮,到現在都沒個說法……這等地方好不吉利,沒安排其他人,偏安排了娘娘,可見太后娘娘其實並不希望我洛氏得意。」
宣妃笑了笑:「興寧伯府三個親生女兒都在宮裡頭呢,太后娘娘有親侄女兒在跟前,若是將我等外人看得比親侄女還重要,那才是怪事。這都沒什麼,家裡不是打聽到了麼?慈母皇太后與母后皇太后不同,愛以慈愛可親示人,這樣的長輩有一道好,咱們規規矩矩的敬著她,她就算心裡不是那麼喜歡咱們,也不會當面給咱們難堪。」
「聽說當初母后皇太后在宮裡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著的。」
「那會兒除卻紀氏女能夠大著膽子說笑幾句,便是鄭氏、貞熙淑妃這樣的位份,都得小心翼翼,以防受到訓斥。」
「相比之下,本宮此刻進宮,已經是很鬆快了。」
殷氏嘆口氣:「可惜太皇太后與母后皇太后雖去,宮裡卻還有個真妃啊!就是昨兒個那樣的日子,陛下還是宿在了絢晴宮,甚至還因為曼雅夫人與昭儀去尋魏昭容敘舊,出言責罰……這分明就是存心給真妃撐腰。照婢子聽到的真妃的事跡,卻不好對付。」
宣妃很淡定,說道:「這一位的確是個厲害的,不然純恪夫人好歹是陛下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還曾與陛下有著婚約,又有慈母皇太后作為臂助,不至於被她逼到如今這與陛下形同陌路的地步。」
「只是她的劣勢也很明顯,一則是因為純恪夫人的事情,必然惡了慈母皇太后;二則她曾經投靠過皇后,後紀氏失勢才轉向陛下,紀氏對她肯定也沒什麼好感,皇后再怎麼長年臥病到底在位一日終究是名正言順的中宮,未必沒有一拼之力!」
「三則就是她的家世。」
「她的出身太過寒微,縱然陛下有意下降公主提攜……」
宣妃淡淡笑了笑,「我洛氏自開國受封迄今,子嗣昌盛,人才輩出,家風又嚴謹,數代以來,無再嫁之女,無紈絝之子,這般苦心經營,且從未捲入過傾天風波,算得上順風順水了,方有今日。這其中的光陰打磨,根深葉茂,豈是一位金枝玉葉就能抹平的?」
她屈指敲著面前的欄杆,漫不經心道,「所以,咱們不必太過忌憚真妃,這會兒坐立難安如臨大敵的,不是咱們,而是那雲風篁才是!告訴咱們的人,對真妃,毋須特別。該怎麼對待與本宮平起平坐的妃位,就怎麼對待。」
「不用太親熱,也不必故意挑釁。」
「當然這只是對待絢晴宮的態度,至於真妃處置過的宮務……」
宣妃微微眯眼,她說是新人,其實跟雲風篁同歲,不過比這位真妃小了幾個月,生得杏臉桃腮,眉眼姣好,色若春花,此刻偏頭沉思,宛如畫卷,須臾冷笑出聲,道,「……統統推倒了重來!」
「這樣會不會惹怒陛下?」殷氏微怔,宣妃說的對真妃保持尊重她是支持的,雖然雲風篁家世比洛寒衣差遠了,到底位份放在這裡,重點是,這位真妃很得聖意。
於情於理都沒必要一進宮就跟她掐上——後位就一個,她們這一批可是有五個人的。
不說處心積慮引雲風篁跟袁梔娘去對耗,卻也犯不著一上來就率先同這位敵對。
倒不是怕了雲風篁,主要是怕惹了目前還偏愛這真妃的天子不喜,叫其他人撿了便宜去。
「只要不針對真妃,問題應該不大。」宣妃解釋道,「自從陛下親政以來,紀氏每況愈下,從去年避暑的時候起,中宮就不斷的臥病,以至於中秋重陽旦日這樣要緊的宮宴,都是真妃主持的。可見陛下急於將紀氏從後宮之中清洗出去……而當初真妃倉促上手,迄今也才大半年,無論宮宴還是日常的處置法子,都不得不照抄前例。」
「這些章程舊例不改掉,紀氏的影響如何徹底磨滅?」
「本宮對事不對人,以陛下跟慈母皇太后的英明,是不會因此對本宮生出什麼不好的看法的。」
「畢竟,本宮這麼做,本來就是陛下還有慈母皇太后想看到的,不是麼?」
殷氏思索了一番,含笑道:「娘娘聰慧!如此,既合了這兩位的心思,又打壓削減了真妃在宮中的威望,偏她還沒法跟陛下告狀……天長地久的,她也就那樣了。」
一個沒家世、又不能靠著帝寵翻出風浪的妃子,別說宣妃自己了,就是殷氏,自覺也是不必在意的。
宣妃頷首,又叮囑她看著點底下人:「這宮裡的人都是鄭氏用過的,叫咱們的人看著點,別叫裡頭摻了沙子,趁本宮初來乍到根基未穩,打著本宮的旗號出去挑事兒。記住了,不僅僅是對真妃,對其他任何人,上至皇后,下至宮嬪,都必須有禮有節、合乎規矩!」
這樣要是出了事兒,她也沒什麼可虛的。
……含素宮,桃李殿。
瑞妃歐陽福履也在與心腹說著話:「……給慈母皇太后見禮時,宣妃排在本宮之前,可見慈母皇太后的意思,就是讓她為本宮這批人的首領的。」
「也是老太爺太過忠心,不然,哪裡輪的著她越過娘娘?」陪嫁的拙書嘆道,「好在進宮前家裡不是得到消息,老太爺起復也就在最近了,怕是等陛下忙過恩科的事兒就會著手。到時候,卻看宣妃哪裡來的底氣跟娘娘爭?」
歐陽福履搖頭道:「後位雖然就一個,我們這四人到底出身相若,誰去坐那個位子,輸了的人也不是輸不起。外敵未靖之前,犯不著就窩裡鬥。本宮知道這些年來,因著祖父被貶,紀氏又存意打壓,父兄在朝中十分艱難,所以大家都憋著一股氣……但如今尚未到發泄的時候,你待會兒告訴底下人,既然慈母皇太后屬意宣妃,咱們也不必爭。」
「先讓她去試試這宮裡的水。」
「那真妃就不要說了,這大半年來,帝京上下誰不知道她?」
「孟姐姐跟殷家妹妹原沒有其他意思,不過覺得跟魏家姐姐好久不見,趁宮人收拾,去怡嘉宮打個招呼順帶了解下宮闈近況……就被她告上了,關鍵陛下還聽她的。這樣的人,貿然對上殊為不智,有人願意擋在前面也好。」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歐陽福履甘附驥尾,「只是袁梔娘也還罷了,不過是靠著慈母皇太后塞進來的,與我等非是一類人。孟姐姐跟殷妹妹這回落了好大的沒臉,總不能就這麼看著。得想個法子,讓人在陛下跟前遞個話,好歹給她們求求情。」
拙書沉吟道:「娘娘,真妃主動挑事兒,怕是如今不管是誰,為這兩位娘娘求情的,都要被她記恨上。而且陛下既然許她這麼做,恐怕暫時誰去說,都要碰釘子?」
「所以不能咱們自己說。」歐陽福履微微一笑,「讓袁梔娘去說,左右她可是陛下名份上的表妹呢,還有慈母皇太后撐腰,行事怎麼能跟我們這些人一樣束手束腳?」
「她肯麼?」拙書有點懷疑,「聽說去年進宮的那個袁美人,連個水花都沒打起來?」
歐陽福履道:「那不過是個庶女。袁梔娘雖然也是庶出,卻是被當嫡女養大的。扶陽袁氏雖然門第不及咱們這樣的,到底也算一方豪族,家裡還是有些規矩的,嫡庶自是分明。你想想這些年來聽說過的純恪夫人的脾氣,這袁梔娘豈是那袁蓯娘能比的?」
而且,「純恪夫人與袁蓯娘相繼失寵,大皇子又沒站住。慈母皇太后雖然備受陛下敬重,到底有年紀了。興寧伯府如果不想過些年就門庭衰落的話,此番宮中添人,袁梔娘自己不想爭,為了家族也必須爭!由不得她退縮!」
「然而,論美貌論家世論才學,她都難以服眾。」
說到此處她笑了笑,安然說道,「這會兒孟姐姐殷妹妹受了委屈,現成賣好的機會,她不要,錯過了,以後孤身一人,憑什麼脫穎而出?」
在六宮看來,這回五妃一起入宮,自然而然將她們劃在一夥里。
但實際上,在歐陽福履看來,她、洛寒衣、孟幽漪、殷芄才是一起的,如果放眼六宮的話,魏橫煙哪怕是站在真妃那邊的,論出身也不是外人。
而袁梔娘的話,卻從頭到尾,都不被她們當自己人看待。
這不是她們故意抱團冷落太后的親侄女,而是她們打從心眼裡,不覺得扶陽袁氏這等門楣的後天嫡女,夠資格跟她們混一個圈子。
「找人將這想法透露給燕鴻宮那邊罷。」歐陽福履懶洋洋的吩咐,「告訴她,新人統共才五位,一旦她這會給孟姐姐殷妹妹求情成功,這兩位便是欠下她人情。往後不說唯馬首是瞻,卻也定然會與她結盟共進退,可不比她那已經失寵的兩個姐妹可靠?」
「到底慈母皇太后怎麼給娘家侄女拉偏架,也不可能事事親自下場為她主持公道罷?」
拙書抿嘴笑:「是。」
又說,「只是若袁昭媛當真求情成功,咱們還是要讓曼雅夫人跟殷昭儀知道,誰才是真心實意為她們著想的人才是。」
而此刻,孟幽漪與殷芄,也正在商量受罰之事:「真妃簡直欺人太甚!!!你我若是什麼都不做,日後這宮裡,誰還看得起咱們?就是前朝那邊,怕也要以為我孟氏殷氏是好欺負的!」
殷芄微微蹙眉:「只是陛下偏心,咱們才進宮,毫無根基,便是想伸冤也無處說?」
雖然袁太后剝奪了雲風篁的宮權,明眼人都知道,這其實就是對雲風篁挑唆淳嘉處罰二妃的警告與報復。
只是太后給淳嘉面子,卻未曾免除這兩人半個月不能侍寢的責罰。
故此她們的狼狽仍舊不能減輕絲毫。
而且,既然太后這麼處置了,顯然也是委婉告訴她們,這事兒不必再提,她是不會為了二妃再做什麼的。
可如今宮裡頭,除了慈母皇太后之外,還有誰能讓皇帝收回成命呢?
不收回成命,她們就必定要成為前朝後宮的笑柄!
「為今之計,只能以退為進了!」孟幽漪沉思片刻,一拂袖,起身道,「走,咱們去浣花殿,求見真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