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人
2024-08-09 23:35:08
作者: 繁朵
陽春三月的宮城仍舊料峭,枝頭卻已綻出點點黃綠芽頭,拂過鬢髮的風也蛻去刺骨,多少流露些許溫柔,整個宮廷內外,一派春意盎然。
甜白釉低繪喜鵲登枝茶盅里一片青碧微漾,反覆暈染鳳仙花汁的指尖鮮艷欲滴,愈顯擎住茶盅的柔荑纖細白膩,賽雪欺霜——袁太后接過茶碗,打量著面前容顏俏麗姿態端莊,從頭到腳無一不是她熟悉又推崇的大家閨秀做派的新晉妃子,露出滿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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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她出言勉勵的功夫,下首魏橫煙舉袖掩嘴,小聲為雲風篁介紹:「……這是洛氏女,閨名寒衣,其父是兵部侍郎,三個叔父外放為官,最低知府,高的刺史,她上頭連嫡帶庶四個兄弟,以嫡兄洛鐵衣最為出名,是定北軍中赫赫有名的高手,昭武伯世子的心腹大敵……」
「下頭那個是歐陽氏的女兒,閨名福履。其父為御史中丞,祖父是孝宗時候重臣,因上表彈劾紀氏被貶,至今還做著嶺南那邊的學官,不過既然她都進宮了,過些日子,約莫也要起復了……」
「松花綠掐金絲百褶裙的那個是孟幽漪……」
「櫻草色鸑鷟銜花紋短襦的是殷芄……」
「插鎏金燒藍鑲瑪瑙寶相花珍珠流蘇步搖的妹妹也沒見過,但應該就是袁梔娘了……」
這些人云風篁提前就做過功課,只不過未曾見過,如今魏橫煙一番介紹才對上號。
五人中論容貌以洛寒衣、袁梔娘最好;氣度則是歐陽福履最為獨特大氣;而孟幽漪未語先笑,瞧著是個活潑開朗的;殷芄莊重少語,看似古板,不過從她跟袁太后的對答來看,卻是多才多藝,能歌善舞能詩會畫,可謂聰敏內秀。
因為袁太后母子都想藉助這番禮聘再一次洗刷紀氏在後宮的烙印,這五人的位份給的就很高了。
洛寒衣與歐陽福履直接封妃,前者封號為「宣」,後者是「瑞」;
孟幽漪為夫人,封號「曼雅」。
殷芄為昭儀,袁梔娘為昭媛。
「早知道就給顧箴做昭儀了……」雲風篁有點後悔,之前淳嘉貶顧箴,許她九嬪里隨便指一個位份,她雖然沒有當真給賈氏晉位以騰出最末的充媛來羞辱顧箴,卻也就給了個修容。
原本以為新人入宮最高的也就是九嬪,誰知道卻是最末九嬪——早知道她還不如給魏橫煙之流升一升位置,哪怕妃位可能性不大,好歹將昭儀或者夫人的名額占上?
又注意到袁梔娘這袁太后的親侄女、袁楝娘的同父幼妹在五人里位份最低,可見這回新人的位份,純粹是按照父兄官職來的。
不過,昭媛嗎?
雲風篁微微眯眼,這是國朝第二位昭媛了。
上一位,是紀暮紫。
紀氏嫡女。
這一位,是袁氏嫡女。
嗯,據云風篁打聽到的消息,袁梔娘雖然按著嫡女取的閨名,也的確是嫡母名下的,實際上卻並非正妻所生。
而是跟淳嘉差不多,是出生後被嫡母抱養記名的「後天嫡女」。
她嫡母也就是袁楝娘的親生母親,膝下有兒有女,卻還要抱養這個姿容出色的庶女,目的不問可知,就是為了日後聯姻,為免浪費這番月貌花容,存心給她抬身價。
算算她被養到嫡母跟前的時間,差不多也就是淳嘉被立世子的前後。
結合江氏的推測,這人應該就是袁楝娘生不出兒子被廢棄之後,袁氏的後手。
雖然袁楝娘未曾傳了袁太后的體質,然而袁氏養這女兒卻也沒浪費,到底還是用上了。
而且還被安排坐了紀氏正宗嫡女坐過的位子,簡直是明晃晃的暗示,後宮之中,紀氏的時代已經過去。
可見這些年裡,淳嘉不說,袁太后不說,母子倆心裡對紀氏的厭惡以及忌憚,卻處處透著深刻。
思索之間,袁太后已經依次受了五位新人的敬茶——這儀式是雲風篁這一批人入宮時不曾有的,噢,也可能有,不過因為雲風篁的出身,她進去的那一批可能就省略掉了,畢竟前頭那許多人,太皇太后喝不過來的,正經貴女給些面子也還罷了,湊數的可不值得太皇太后委屈自己強灌——就放下茶盞,拿帕子輕輕按著嘴角,末了含笑看向雲風篁,給新人們介紹:「這就是真妃了,因著皇后臥病,如今宮裡是真妃在管著。只是真妃也是年輕,又要伺候皇兒,前不久還得替已故的貞熙照顧趙氏,總是忙不過來。」
「你們沒進宮前,她就一直嗔著哀家說宮裡姐妹少,幫不了什麼忙。」
「這會兒好了,可算人來了,真妃以後可不能說哀家不疼你了吧?」
「娘娘就愛拿妾身打趣。」您這是生怕本宮不肯交權,這才照面就委婉催促上了呢?
雲風篁暗自腹誹著,含笑道,「早就說娘娘最疼妾身這些人了,果然如今一下子來了五位妹妹,以後啊這宮裡可是要熱鬧了!」
袁太后微笑道:「可不是?太皇太后從前老說宮裡高位妃子少,可惜她老人家現下在行宮靜養,若是看到今兒個這些人,怕是要高興的很。」
她這麼說無非是進一步出在太皇太后手底下受得氣,只是不知道的聽著,還以為雲風篁這些人多受埋汰,遠不如洛寒衣這五人得太皇太后歡喜一樣。
雲風篁笑容不變:「太后娘娘不必擔心,左右新人都是宜子宜福的命格,想必過些日子就能傳出好消息,到時候給行宮報喜,太皇太后便是不能親臨其境,也定然是歡喜不已的。指不定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下子大好了呢?」
「……你這孩子,才說哀家打趣你呢!」袁太后噎了下,眼角察覺到五位新人都有些微微變色,畢竟她們所謂宜福宜子命,不過是為了進宮在懿旨里那麼一說,哪怕淳嘉接下來的臨幸定然有著偏袒,誰又能保證一定可以懷上皇嗣?
太后忙道,「卻就來打趣你這些妹妹們——淘氣!」
生怕雲風篁接下來再說出什麼讓新人為難的話,袁太后也不敢給她開口的機會了,稍微說了幾句家常,也就擺手讓人散了。
雲風篁與魏橫煙一起進了浣花殿,稍微說了幾句宮務的事情,陳竹就上來稟告:「今兒個新入宮的五位娘娘,宣妃瑞妃曼雅夫人還有昭儀都各歸各宮了,只袁昭媛被太后娘娘留在了春慵宮用膳。」
「燕鴻宮那邊,太后娘娘派了蘸柳姑姑親自去幫忙看著收拾。」
這回的五位新人因為初封位份就很高,都是執掌一宮的待遇。其中宣妃洛寒衣住了鄭裳楚去位後空出來的煙蘭宮;瑞妃歐陽福履則是一向空置的含素宮,這座宮殿之前魏橫煙還給雲風篁推薦過,雲風篁在兩座宮殿裡選了絢晴宮,這含素宮如今就給了歐陽福履。
曼雅夫人跟昭儀殷芄呢分別領了主位空缺已久的玉振宮跟染湘宮,最末的昭媛袁梔娘,就是燕鴻宮了。
這五座宮殿都是規制頗高,歷代主人基本上都做到九嬪以上,論規模陳設,論地段,自然不壞。
煙蘭宮與含素宮距離中宮不遠,也在怡嘉宮絢晴宮附近;玉振宮染湘宮稍次,但也絕不偏僻;而燕鴻宮是最靠近前朝太初宮的高位宮殿——袁太后給新來的侄女選這麼個位置讓雲風篁有些意外,她還以為袁梔娘會被安排靠近春慵宮或者斛珠宮呢。
可見袁太后對於新人雖然看著一般慈愛,到底還是希望自家侄女冒尖的。
「這是唯恐咱們往後不捧著點袁昭媛呢。」魏橫煙懶洋洋的說道,「只是既然這般抬舉娘家人,太后娘娘做什麼不直接給她要個夫人或者妃位?」
雲風篁輕笑一聲:「你忘記紀昭媛了?」
魏橫煙恍然,嘆口氣:「咱們進宮以來,戰戰兢兢的,好容易出了頭,這才幾天,新人就來了……而且一來就給這樣的高位,弄得仿佛她們才是真正的貴女,咱們都不值錢一樣。」
又說,「也不知道陛下今兒個會去誰那兒?」
「去誰那兒,都跟咱們沒多少關係。」雲風篁不在意的說道,「看太后娘娘那意思,怕是這兩天就會發話讓新人幫著本宮打理六宮,甚至直接讓新人來打理六宮也不是沒可能。你若是有什麼事情,最好趁現在說出來,本宮抓緊給你辦了。不然,咱們姐妹可未必能夠這樣方便了。」
魏橫煙道:「姐姐素來周到,暫時倒沒什麼。只是從前想跟家裡人見面,跟姐姐這裡說一聲就好,以後類似的事情,也不知道要受到多少刁難……唉!」
兩人相對感慨了一番,魏橫煙才怏怏離開。
她走之後沒多久,陳竹又來稟告,說是殷芄跟孟幽漪聯袂去了怡嘉宮拜訪,此刻正與魏橫煙在琴德殿上相談甚歡。
清人不免勸雲風篁防備著點兒:「雖然昭容跟您一起進宮的,這些日子以來也算恭謹,可論到出身,她與曼雅夫人、昭儀這些人乃是一起長大,說是世交之後也不為過。萬一被她們拉攏過去……」
「本宮理會得。」雲風篁摩挲著茶碗,目光沉沉,安然說道,「這宮裡,從頭到尾,本宮所信任倚重的,也只有你們而已。」
實際上,她真正信任倚重的,只有自己。
便是清人這些人,短時間裡,涉及到謝氏的利益,她也不敢直言。
這樣的日子說實話挺難的,但只要能贏,都是值得的。
晌午後下起了雨,將庭中一株正開著的杏花打的紛紛揚揚,落在生滿青苔的青磚上,粉黛相間,說不出來的好看。
謝猛頑皮,趁伺候的人不注意,衝去庭中冒著雨踩花瓣玩。
雲風篁遂讓人拉了她到跟前,一面拿帕子給她擦著頭髮面頰,一面低聲呵斥。
在淳嘉的要求下,謝猛一直在宮裡住到如今,雲風篁對這侄女談不上愛若性命,但也是喜歡的,一應待遇都比著公主們略微次些,故此姑侄之間感情越發的好了。
所以眼下謝猛根本不怕她,嘻嘻笑著,還說:「那麼點兒小雨能有什麼事情?姑姑您該跟我一起下去踩才好玩呢。」
「我才不跟你瘋。」雲風篁沒好氣的捏了捏她面頰,低聲呵斥道,「你就鬧騰罷!只是以前也還罷了,皇后臥病,你姑姑我代管六宮,你有些出閣的行為,我還能給你遮掩一二。但如今新人來了,你姑姑啊能風光多久真不好說,你以後再不乖巧些,仔細人家把咱們姑侄一起拎出去收拾!」
謝猛尚未回答,她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語氣有些不悅:「你跟小孩子說這些做什麼?再者,你怎麼就篤定你日後風光不再?」
雲風篁一怔,不及轉頭,四周侍者已經紛紛拜倒,齊聲恭迎天子。
「這孩子忒淘氣了,怕她不聽話,嚇唬幾句而已。」雲風篁定了定神,起身行禮,「陛下這時候過來,可是有事兒?」
這也是掌燈時分了,你不去新歡跟前扮你拿手的溫文爾雅平易近人,來絢晴宮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