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立場
2024-08-09 23:31:04
作者: 繁朵
出了春慵宮,見前後無人,清人悄悄湊近雲風篁耳畔,低聲道:「娘娘,真要勸陛下去斛珠宮麼?那到底是皇長子。」
淳嘉這年紀了膝下仍舊空虛,哪怕之前存了放棄的心思,壓根不等孩子落地就走呢,萬一真被雲風篁勸著去了,見了面,父子天性,不定就生出憐惜之心,叫袁楝娘翻了身?
「剛剛謝媽媽可說那孩子能不能活下來?」雲風篁眯著眼,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清人嘴角微勾:「謝媽媽說,若是諸位先帝庇佑……應該能活。」
這意思就是基本上活不了幾天的。
雲風篁嘆口氣:「那本宮何必扎陛下的心呢?」
要是那孩子還能活個三五歲的,她倒是……嗯她也不會勸淳嘉去走一遭的。
畢竟如清人所言,那到底是皇長子,還是淳嘉迄今唯一一個落了地的孩子,在產房外直接走人固然顯得絕情,真見了面可不好說。
雲風篁才不希望淳嘉日後一直惦記著這麼個緣淺的孩子。
難為袁楝娘跟皇帝之間的共同記憶還不夠多的?
是,這會兒,袁楝娘母子的確可憐。
但一來之所以弄成這個樣子,大抵是袁楝娘自己作的;二來,雲風篁可沒有對敵人心慈手軟的習慣。
她自己有朝一日落到袁楝娘這處境,她也不會指望任何人憐憫她跟她的人。
雲風篁本來吩咐步輦去前頭太初宮的,結果到了後宮跟前朝分隔的宮門口,卻被侍衛告知,皇帝片刻前從前朝去後宮,看方向是往絢晴宮去了。
「看來陛下雖然沒等咱們這位皇長子落地,心裡到底牽掛著的。」雲風篁聞言哼了一聲,待步輦轉回絢晴宮的路上了,跟清人低聲說,「這不,不忍心去春慵宮跟斛珠宮,到底去浣花殿候著呢。」
清人道:「應該是得了太后娘娘那邊的消息,這樣還沒去斛珠宮,可見陛下對那娘倆,也就那麼回事了。」
雲風篁無聲的笑了笑:「這會兒可不是幸災樂禍的時候。」
「婢子理會的。」清人會意的點頭。
於是片刻後主僕一行人在浣花殿門口停了步輦,走入殿中,雲風篁一臉的強顏歡笑,清人等侍者卻個個低眉順眼、神情凝重,那種山雨欲來的意思,叫殿中等了會兒的淳嘉帝微微皺眉。
「陛下怎麼來這兒了?」雲風篁入內行禮,被叫了起,就詫異問,「怎麼沒去斛珠宮看大皇子?大皇子雖然瘦小了些,妾身瞧著,卻頗似悅修媛來著,日後必定十分可愛。」
她不說像袁楝娘還好,一說像袁楝娘,淳嘉眉頭皺的更緊,跟袁太后一樣,他從來沒覺得袁楝娘在長相上有什麼優勢。
尤其跟前這會兒站著的是擱後宮三千佳麗里,論美色也僅次於伊杏恩的貌美妃子,跟回憶里的對比就更鮮明了。
而且雲風篁這麼說,主要是才聽袁太后說了袁楝娘小時候欺負淳嘉的事情,她覺得,淳嘉對於那會兒的袁楝娘……應該好感有限。
擱此時此景,甚至是不太有好感了。
果然皇帝沉默了一下,沒解釋為什麼到現在都沒去斛珠宮,也沒追問自己這個長子的細節,只淡淡問:「母后如何?」
「妾身剛剛送了太后娘娘回去春慵宮,太后娘娘有些乏了。」雲風篁在他身畔坐下,側頭打量他神情,「其他還好……對了,太后娘娘給大皇子起了個乳名,叫做狸奴。」
「這事兒朕已經知道了。」淳嘉興致不怎麼高的說,「些許小事就依了母后罷,這兩日你多上心,畢竟母后乏著,一直沒痊癒。昨兒個宴飲上就很勞累了,今日又陪著忙這一整日,實在辛苦。」
見雲風篁盯著自己,想了想又說,「當然,愛妃也是極辛苦的。」
「為陛下分憂,妾身心裡高興,一點也不辛苦。」雲風篁柔聲道,「只是……陛下真的不去斛珠宮看看悅修媛麼?她今兒個實在兇險極了,陛下您是不知道當時的情況,慈母皇太后幾次險些暈厥過去,連帶妾身都嚇的不行,將清人的手臂掐了好幾處印子!」
淳嘉沒說話。
雲風篁頓了頓,繼續道:「其實,悅修媛之前雖然性.子急了點,但這回的教訓太過慘烈,卻是已經幡然醒悟。之前妾身跟太后娘娘抵達時,她哭著求太醫不要開催產藥,說是後悔了,只要對孩子好,什麼都……」
「呵!」淳嘉面上一直沒什麼表情,聽到此處,驀然冷笑了一聲,面上頗有諷刺之色。
「……」雲風篁立刻噤聲。
淳嘉沉默了下,抬眼看她,道:「愛妃素來不喜楝娘,怎麼?今兒個……也覺得朕對她太過涼薄了?」
「妾身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雲風篁為難道,「畢竟這種事情,同為女子,多半會感同身受,但妾身這輩子應該不會有讓陛下在產房外提前離開的機會?如果能有的話,說實話,別說陛下不等孩子落地就離開,就是陛下從頭到尾不出現,妾身都不會有半個字的怨言,只會由衷的感激上蒼。」
這話讓淳嘉噎了下,道:「斛珠宮的事情不必告訴朕了。」
「那至少給小皇子取個名字?」雲風篁湊過去挽住他手臂,小聲勸,「就當安慰太后娘娘,畢竟妾身看著,太后娘娘是極重視小皇子的。聽著小皇子在太醫手裡哭出聲後,激動的站都站不住了!」
劃重點:小皇子經過太醫的手才哭出來,可見多羸弱,所以陛下您不去看是正確的!這孩子八成留不住,見了反而傷心!而且,您敬愛的養母,被折騰的,站都站不住哦!
淳嘉聽了出來,瞥她一眼,哼笑道:「就知道你心口不一,嘴上說著讓朕去斛珠宮,心裡不定轉著什麼壞主意。」
說是這麼說,倒沒什麼生氣的意思。
雲風篁也不否認:「妾身對小皇子,還真有些憐惜。只是跟陛下一般心思,不敢多去想。至於悅修媛麼,若說從前妾身巴不得她失寵失勢,這會兒恨不得親手掐死她!」
不等淳嘉開口,她冷笑一聲,「妾身今年才十五,已經想要個親生骨肉而不可得!悅修媛呢?先頭已經沒有過個孩子,嘗過一番錐心之痛了罷?噢,興許她沒覺得那是錐心之痛,畢竟,她這不是第二次又懷上了?上天這般厚愛,連著賜了兩位皇嗣不說,從她妊娠到現在,陛下操心政務之餘,給她擋了多少明刀暗箭?慈母皇太后病中也不忘記為她保駕護航……她自己呢?」
「好好一位皇長子,沒有著了宮裡那些莫名其妙的手段,卻被生母……」
徐徐吐了口氣,雲風篁垂眸,「妾身知道妾身這會兒不該說這個話,無論如何皇長子是悅修媛的親生骨肉,皇長子早產,對於生母而言,何嘗不是身心重創?悅修媛剛剛也說了,她後悔了,她心疼了,她願意拿一切換這孩子——但許是妾身自己不能生了罷,妾身現在看到這種能生卻不知道珍惜愛護自己跟孩子的人,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所以就算陛下生氣,妾身也要說,妾身之前對悅修媛只是厭惡,這會兒卻到了恨惡的程度!」
「為著慈母皇太后,妾身以後不會拿她怎麼樣,卻也真的不想看到她了!」
「陛下若是不去斛珠宮,妾身雖然沒法跟慈母皇太后交代,心裡卻是跟出了口氣一樣:妾身打從心眼裡覺得,悅修媛有什麼資格在這時候叫陛下去看望?!」
淳嘉淡淡睨著她,殿中一片寂靜,過了會兒,他意義不明的勾了勾唇,道:「你倒是老實,這般話也說了出來,不怕朕厭棄了你麼?」
「……妾身一直就是這樣啊,陛下要厭棄,早就厭棄了,還能等到現在?」雲風篁心道,本宮這番話完全是揣摩著你的心思講的——是的,她認為淳嘉之所以在斛珠宮拂袖而去,至今不肯去看望那對悲催母子,除了怕皇長子養不活見了面會傷心難過外,也是憤怒於袁楝娘的折騰,坑了一個好好兒的、傾注他跟袁太后精心守護才孕育到現在的皇子!
所以這番聽著落井下石的話,淳嘉大概率不會真的動怒。
這會兒心念一轉,就故作隨意的嘟囔,「再說妾身今兒個實在生氣——皇長子那樣子,唉,妾身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難過。」
再次提醒你,皇長子,存活機率極低。
能不見面千萬別見面。
「楝娘也一直這個樣子呢。」淳嘉聽了這話,神色變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忽然嘆口氣,說道,「朕不也是煩她了?伴君如伴虎啊,愛妃,往後還是多留個心眼,別太實誠了。」
雲風篁吃不准他這番話是正說反說,還待開口,淳嘉卻起了身,道:「愛妃這兩日辛苦,今晚上朕就不鬧你了,且去怡嘉宮安置。」
「妾身恭送聖駕。」去怡嘉宮而不是斛珠宮,雲風篁鬆口氣,忙起身相送。
等皇帝走了,清人等近侍湊過來,憂心忡忡道:「陛下莫不是生氣了?」
「管他呢。」雲風篁琢磨了一回,覺得沒什麼頭緒,搖搖頭,「等明兒個問問魏昭容,今晚上,咱們且好好休憩一番……本宮可真是個勞碌命,還以為節宴結束了可以緩口氣,結果跟腳來了這麼件事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
怕不過兩天就要給皇長子辦喪事啊……
次日早上,雲風篁掐著時間在路上「偶遇」魏橫煙的步輦,趁勢溝通了下情況。
魏橫煙告訴她昨晚上自己本來也想給悅修媛娘兒倆上點眼藥的,然而淳嘉過去的時候似乎心情不怎麼好,她就沒敢多說,只走過場似的恭喜了下皇帝喜得長子——皇帝不冷不熱的應了聲,沒說什麼閒話就進內室安置了。
「這事兒也怨不得陛下高興不起來。」魏橫煙掩嘴低笑,「這要是再過些日子,哪怕再過半個一個月的,合該六宮同賀。可現在……唉,陛下沒降罪那一位,已經算是念及舊情了。」
雲風篁笑了笑,看著延福宮快到了,低聲提醒:「太后娘娘知道陛下提前離開後,可是親自給皇長子取了乳名的。」
魏橫煙表示明白:「皇長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好起來的!」
不過幾句不要錢的沒什麼用的好聽話,權當哄太后高興罷。
雖然袁太后現在恐怕根本高興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