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你能不能可憐可憐我?
2024-08-09 23:25:54
作者: 繁朵
沒兩日謝氏藍氏領著江氏婆媳進了行宮。
因為紀皇后已經派人跟行宮門口的侍衛打了招呼,這邊就直接安排宮人帶她們到了蘭舟夜雨閣。
雲風篁提前清了場,母女一照面,雙雙眼淚就下來了——雲風篁淚眼朦朧,卻還不忘記迅速掃過江氏身後,見只一個陪著掉眼淚的大丫鬟清都,略微失望,她可是指望跟這親娘將四個貼身大宮女配齊了的。
但轉念一想,清都一個其實能頂尋常丫鬟一堆了,畢竟是江氏最得力的清字輩之一。
清是江氏跟前一等丫鬟的專用字,不拘之前叫什麼,提拔上來了就會加個「清」字進去。這一代有六個,以清琴為首,清人、清商、清屏、清無跟清都,都是精明能幹又擅長察言觀色,是江氏把持謝氏後宅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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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江氏出遠門,斷不可能將人都帶出來,必要留下些個幫忙坐鎮,免得族中有人趁她不在搞三搞四的。
故此六人齊來不太可能,能在這兒看到清都已經很好了,畢竟以江氏現在的身份進宮還要跟著謝氏藍氏,不可能大動干戈,沒準謝氏家裡還有幾個清字輩在……雲風篁心裡這麼安慰自己,平息了下情緒,就讓眾人坐下說話。
「長高了不少,眉眼開了,卻是更像你爹。」江氏被謝氏藍氏勸著扶著落了座,念萱沏上茶水,她這一句,一干人眼淚又下來了,「可惜你爹不在這兒,看不到。」
「四嫂看到也是一樣的,回頭說給四哥聽,他必然歡喜。」謝氏哽咽著安慰嫂子,又試圖寬她的心,「咱們風篁前兩日又晉了位,這會兒是昭儀了呢,可見這孩子就是討人喜歡,連宮裡頭的貴人們也不例外。」
江氏悽然說道:「咱們家小門小戶的,什麼時候指望她有這等造化?本來年初時候你寫了信給我,我算著若是順利年底成親,明年後年的這個時候,就算她不方便回去呢,我也能讓人來看看她跟外孫子外孫女,誰知道……」
謝氏跟藍氏立馬心虛尷尬的手腳都不知道放哪了。
畢竟現在宮闈內外都知道新晉昭儀是不能生的。
「妹妹你別多心,我不是在怪你,我就是心疼孩子。」江氏見狀擦了擦眼角,側頭對謝氏說道,「你知道的,我跟你四哥成親這些年,兒子倒是有好些個,女兒統共就兩個,那一個已經沒有了,這一個雖然僥倖還在,卻在這深宮大內里,我這會兒見了她,下次相見還不知道在哪裡……我也這把年紀了,剩下來除了惦記著孩子們還想什麼呢?兒子孫子雖然沒什麼出色的人才,好歹有著家族蔭庇,日子總是能過下去,就是女兒……」
她抑制不住哭出來,「我們夫妻前生是作了什麼孽?為何在女兒上頭,一個兩個,就沒有一個省心的?!」
這話說的謝氏又是愧疚又是難過,堂上哭聲再起,最後還是雲風篁親自走下去,作好作歹的,將一干人給勸住。
念萱再次上來換了一輪茶水,雙方這才收拾了情緒敘話。
陪江氏進宮的兒媳婦小陳氏就上來見禮,她是雲風篁同胞二哥謝細流之妻,戚九麓的母親陳氏的堂侄女。
因著兄妹倆年歲的差距,是早就進門的,當初雲風篁離開北地時,這嫂子已經生了二子一女了。
這會兒江氏提起來,雲風篁微微頷首,順口問了二哥跟三個侄子侄女近況。
以前雲風篁在家裡的時候跟嫂子們的關係一向不錯,畢竟有江氏這麼個婆婆,偌大家族都整治的井井有條,何況是手底下的兒媳婦們?
哪怕小姑子脾氣古怪些,小陳氏等人也不敢怠慢的。
而且謝風鬟性情溫柔嫻靜,最好相處不過;相比之下雲風篁固然刁蠻些,一度還跟謝風鬟過不去,但她的目的主要是爭奪母愛,這點上幾個嫂子都不是敵人,又都對她十分奉承,自然也是以禮相待,故此姑嫂一向融洽。
此刻小陳氏一臉笑的回答了,還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包裹,打開之後就是兩張大字跟一個小小的荷包,說是子女托她帶給姑姑的禮物。
「我離家時猛兒才會走沒多久呢,這會兒都能給姑姑繡荷包了?」雲風篁讓念萱接過來,在手裡一一看了,就是感慨,「幾個侄女裡頭就屬她最像我,不知道這會兒還像嗎?」
她二哥這個嫡女出生時較尋常嬰孩要輕許多,為防養不住,就取了個「猛兒」的小名鎮壓。
小陳氏笑著道:「卻比之前還像了——不是臣婦自誇,這孩子長大之後,必然也是個難得的美人!」
這話其實等於委婉的夸雲風篁美貌了。
謝氏等人紛紛點頭贊同。
雲風篁在家裡時就很受重視,這會兒又進了宮做了妃子,謝氏自然更加不敢冷淡。小陳氏也不止幫自己孩子帶了禮物,還給妯娌們的子女捎了心意。林林總總的一堆,大抵是日常的課業,比如說抄了祈福的經書啦,女紅針黹啦。
不過也有幾份不知道是不是長輩場外指導,格外的用心。
此刻做姑姑的就拈了支紫檀木簪子出來,這簪子雕作竹節形狀,簪頭是朵綻開的芙蓉花,雕工雖然一般,但看得出來做的人是盡力了的。
雲風篁笑著問:「這是誰做的?」
小陳氏看了眼,心裡有些遺憾引起這小姑子注意的禮物不是自己子女預備的,但仍舊抿嘴一笑,解釋道:「是大哥家的悉兒。」
「他?」雲風篁聞言微怔,旋即失笑著將簪子插入發間,「這小子……算算年紀才十一罷?就這麼會討喜了。等以後議親的時候,娘您可要看著點,別叫他在外頭胡亂兜搭,到時候一群女孩子找上門來,頭疼的可還是您!」
江氏輕斥道:「少胡說!悉兒一片孝心,偏你這姑姑還不領情,下回我不叫他對你好了。」
因著小陳氏在場,江氏又讓她再看看謝猛兒繡的那個荷包,「比你這年紀時候做的好多了。」
「這樣才好啊。」雲風篁順手給自己繫上,道,「一代勝一代不是?」
小陳氏忙說:「哪裡能跟娘娘比?但凡她往後學到娘娘半分聰慧,臣婦也就心滿意足了。」
如此一番家常下來,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連帶謝氏藍氏也敢陪著笑上一陣、逗個趣什麼。
只是雲風篁心中計算時間,過了會兒就覷個機會,讓念萱帶著一干人去偏廳小坐,獨留了江氏說話。
「娘,您不知道女兒這些日子過的好苦……」屋子裡就剩母女倆了,雲風篁本著先聲奪人的原則,立馬抹著眼淚開始哭訴,結果江氏一動不動的坐著,自顧自拈了茶點吃,一臉的無所謂。
她頓時有點哭不下去了,一擦眼淚,氣勢洶洶問:「娘!您是不是不疼我了?!您不是說姐姐沒了之後就我一個女兒,我就是您心肝?!難不成這兩年侄女們相繼長大,我這個女兒就無關緊要了?!」
「我倒是掏心掏肺的想心疼你,可你自己不心疼自己,我有什麼辦法?」江氏聽著,就是冷笑,目光銳利的看向女兒,「你自己是怎麼進的宮你自己心裡不清楚?!」
雲風篁起初還以為親娘發現自己私下裡坑謝氏的舉動,一聽這話頓時放了心,信誓旦旦道:「娘您這都是哪裡聽來的鬼話?我進宮那都是被翼國公府給坑的,您是不知道!那天姑姑一家子都去國公府道賀,我一個人留在後宅,忽聽姑姑踢踢踏踏跑回來跟我哭著報信,我整個人都不好了!在這之前我是壓根不知情,之後……之後懿旨都下來了!我有什麼辦法?!」
她說著說著委屈湧上來,再次開始抹眼淚,「您現在還說這話!我看您是真的只心疼就在您跟前的哥哥嫂嫂侄子侄女兒們,全不在乎我這女兒了!」
親生骨肉久別重逢,含悲帶訴的模樣兒可憐極了,但凡有點兒人性的親娘,眼下早就哭的不能自已,少不得上前摟著女兒好好心疼。
可江氏就不。
她不但眼淚都沒一滴,還有閒心繼續吃茶點,專心致志的吃完一整塊荷花酥,從袖子裡抽了帕子擦手指,這才閒閒說道:「你沒辦法?我都跟你姑姑表嫂她們套過話了,當時懿旨是下來了,可又不是讓你馬上進宮!禮聘為嬪,那是要遣人來給你教規矩的!有那麼長的逗留時間,你再告訴我一遍,你沒辦法?!」
「我……」雲風篁才開口,江氏驟然一拍桌子:「說實話!!!」
雲風篁瞬間一個激靈,頓時回憶起當年作妖時親娘抽下來的拂塵——她原本理直氣壯的聲音愣是低了八個調,有氣無力道:「……我、我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宅閨秀,能有什麼辦法?」
「哐啷!」
話音未落,江氏抓起茶碗就砸到她面前!
雲風篁嚇的一骨碌站起來,迅速躲到椅子後面,雙手抓牢了椅子的靠背,一派江氏要是上來打自己就舉起椅子做盾牌的嫻熟。
……但這次江氏沒動。
她怔忪了下,懊惱的咬了咬唇,沒錯,本宮已經是昭儀了,親娘也不能隨便打了……
所以她跑什麼!
雲風篁又觀察了會兒江氏,看她只是失望的看著自己,沒有挽袖子上來的意思,這才姍姍還座,委屈道:「娘,我都這麼大了!」
我不要面子的啊?
「你六歲的時候被人挑唆跟你姐姐爭寵。」江氏面無表情的看著她,眼中沒有一點點的情緒波動,嗓音卻控制不住帶上了哭腔,「就知道趁你姐姐梳妝時湊上去要簪子……你姐姐疼你,立馬答應了,還親手拿給你,結果你故意將手背撞上去,叫簪子劃傷了勉強能見血的傷口,哭天喊地跑過來尋我告狀……」
「我但凡糊塗點,不說疑心你姐姐苛刻你,至少也要怪她不仔細、沒照顧好你!」
「今年你十五了,你別告訴我你聽你姑姑說了進宮的消息後,會想不到趁學規矩的這段時間弄幾個意外出來讓自己進不了宮!」
雲風篁:「……」
她抿著嘴沒作聲。
「你姑姑跟我說,她是明明白白告訴了你咱們這等門第出身的女孩子,在當今後宮的艱難的。」江氏臉上還是一點波動都沒有,只兩行清淚緩緩滑落,她痛心的說道,「你為什麼還是依著人家的擺布進這腌臢地方?我一手養大的孩子決計不會眼皮子淺的以為靠著幾分顏色就能做寵慣六宮的夢!」
「你是不忍連累你姑姑一家子?!」
「可是憑什麼?!」
「是,當初你姑姑願意接你來帝京嫁人,為娘十萬分感謝她——可這些年來咱們給他們家的好處難道少了?!」
「就算你覺得這三年來她對你用的心思不是區區財貨能夠抵消的——」
「可這份人情也該是我們做長輩來還!」
「要做牛做馬要結草銜環哪怕要殺要剮,也該是我跟你爹來!!!」
「你是我跟你爹的親生女兒,我跟你爹為你前途奔波勞碌那都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們還沒死哪你為什麼就要衝在前面?!」
「當年我送你的時候,再三叮囑的話,你到底有沒有放在心上?!」
江氏宛如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樣,癱軟在座位上,失神的喃喃,「此來帝京,你自己才是最要緊的,能嫁到好人家最好,實在不行,為娘也能給你另外想法子……總歸我的孩子不管變成什麼樣子落到什麼處境,那都是我的心肝……決不能由人作踐了……」
「我自認不曾輕看過女孩子,畢竟我自己也是女子。」
「養你跟養你姐姐,都是盡心竭力,花費的心思絕對不在你那些兄長之下!」
「為什麼你們兩個都這麼不聽話?」
「一個什麼事情都藏在心裡,我看出端倪追問也是死活不肯透露隻字片語,還一個勁的拿溫馴懂事來騙我,以至於直到身敗名裂滿城風雨了我才知道來龍去脈;一個將我的話當成了耳旁風,一腳踏進這宮門裡來,今日富貴不知明日如何……你梳妝打扮進宮來做妃嬪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想過為娘我?!!!」
說到最後一句,江氏幾乎是喊出來的,「三年前我再三跟你說,我就你一個女兒了——你就不能可憐可憐我、讓自己好好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