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翻臉無情
2024-08-09 23:22:01
作者: 繁朵
「哀家知道裳楚心裡難受,哀家何嘗不心疼好好的一個孩子就這麼……」太皇太后嘆著氣,「可事已至此,裳楚也還年輕!好生將養著,以後未必沒有再續母子緣分的機會!這會兒對趙承閨冷冰冰的,動輒呵斥,弄的趙承閨成日裡誠惶誠恐,給她請脈的太醫都擔心出事,輾轉稟告到哀家跟前來了——這要是再不管,這……」
太皇太后抿了抿嘴,沒有繼續說下去,眉宇之間的疲憊卻又添了幾分。
她雖然年歲已長,但因著出身富貴,又一直地位極高,常人所難以想像的養尊處優下,還有些徐娘半老的意思。可這回皇帝失蹤的湊巧,紀氏承擔了極大的壓力,於病中強自支撐大局委實傷了元氣,瞧著就浮出了幾許老相。
由於年輕時候肌膚白膩的緣故,此刻頰側的幾點老年斑格外的顯眼。
皇后注意到,心裡也是一酸,沉默了下建議:「貴妃許是自己才小產,見著趙承閨有喜,觸景傷情。要不,先將趙承閨移出來,待貴妃心緒鎮定了,再搬去鹿芩台?」
「這怕是不妥?」聞言坐在太皇太后右手的袁太后猶豫著開口,「貴妃如今本就堪堪冷靜,要是這麼做的話,就算跟她說清楚了,只怕她也還是想東想西。到時候萬一出點兒岔子,未免太傷驃騎大將軍的心了……再者,趙承閨這胎雖然已經滿了三個月,山上行宮不比宮城平坦,來來回回的折騰,怕是對皇嗣也不好。」
這要是以往她這麼說,紀氏三代都未必會理會。
但淳嘉如今的地位,讓皇后姑侄仨也不敢繼續不拿袁太后當回事,紀皇后就連忙道歉,說是自己考慮不周:「要不孫媳待會兒先去鹿芩台看看……興許是貴妃這兩日身子乏著,暫時顧不上趙承閨,以至於底下人懈怠,讓趙承閨誤會了呢?畢竟孫媳記得,那趙承閨是個膽小的,如今又在孕中,想多了也還未必。」
太皇太后看一眼袁太后,見她沒說話,遂頷首:「先這樣吧,總之皇嗣要緊。」
紀皇后於是起身告退,只是卻沒有立刻去鹿芩台,而是出門之後稍微走了一段,就抄小路去了紀太后住的鮮支亭。
鮮支是梔子的別稱,這地方的里里外外都種滿了梔子花。
如今山下的梔子已經開到荼蘼,山上的卻正是盛放之際,雪白的花朵或者銜了一溜兒青色的花苞掩映在抹了油似的綠葉之間,山風過時清香陣陣,說不出來的清爽,只看著都覺得暑氣消散了幾分。
皇后在花廳等了會兒,紀太后才從株雪苑回來。
見著侄女也不驚訝,只嘆口氣:「如今這宮裡一個個都惹不得,貴妃剛小產需得體恤,趙承閨有身孕也要照拂……你這皇后只能辛苦些了。」
「這些都沒有什麼。」紀皇后沉吟道,「只是眼下這情況,卻有些不好提暮紫的事兒了。」
提到另外個侄女,紀太后面色沉了沉,片刻才神情複雜道:「家裡都……這會兒哪裡顧得上她?反正就算位份再低,有咱們在,她也吃不了虧。但望她經此一事,往後聰明些罷。」
紀暮紫被淳嘉帝送到太皇太后跟前請示後,太皇太后的處置方法是將之嚴厲呵斥後貶為御婉,這位份跟伊杏恩如今齊平,對於紀暮紫的出身來說是非常重的處罰了。而且人也被關在株雪苑後頭,至今還在抄經祈福的修身養性。
皇后早知趙氏身孕,一直沒說出來還暗自為其隱瞞,就是打算讓紀暮紫重回妃位後交給這堂妹,本來還指望在淑妃的事情上賣翼國公府一個好,或者可以給紀暮紫緩頰下……結果被雲風篁從中截胡,如今連帶紀暮紫的事情也不好提了,此刻抿了抿嘴,說道:「是。」
又復言,「媳婦覺得,不能讓淑妃那親妹繼續在懋婕妤手底下了,只是暫時沒有好法子弄出來,這……?」
「怎麼會沒有好法子?」紀太后露出譏諷之色,說道,「那賤婢之前過的舒坦無非是仗了咱們家的勢,這會兒轉頭去討好淳嘉,偏沉不住氣不肯放過淑妃……淳嘉瞧著好說話,卻最記恨不過,縱然暫時留著她給咱們家添堵,又哪裡可能跟你從前縱著她那麼來?你只管去辦就是。」
紀皇后遲疑著將宮人的擔心一五一十說了。
太后聽罷有些失望:「這就難倒你了?你也未免太方正了些。咱們這邊不好主動出手,難為不能讓絢晴宮裡自己出些事情?你想那雲容華若是在斛珠宮那位的手底下,咱們要將人弄出來,誰能不理解?」
「……媳婦明白了。」紀皇后沉吟了會兒,說道,「之前宮裡准諸妃娘家每兩個月入宮探望一回,但消暑宴之後,因著皇祖母臥病,一直停了下來。如今雖然是在行宮,但諸妃家人大抵也在,要不就開上一回如何?反正陛下暫時應該無暇流連後宮,大傢伙兒閒著也是閒著,不若同家裡人說說話,也更能感念皇家恩典。」
如此也能讓翼國公府的人進來做個助攻什麼的。
「哀家回頭跟母后那邊說。」紀太后點一點頭,「料想母后會答應的。」
本來紀氏此番風雨飄搖了一回,也非常需要跟朝野上下聯絡一番感情,從後宅入手,更委婉也更方便。
「媳婦就說母后這兒怎麼這樣的安靜?」紀皇后沒其他事了,打算起身告退,但走之前想起來,就問,「明惠她們出去玩了麼?母后可要多喊點人跟著,免得跟上回一樣。」
上回就是明惠公主掉下山崖的那事兒。
紀太后嘆口氣,不甚高興道:「本來天熱,哀家勸她們就在屋子裡待著就是。偏明惠坐不住,鬧著要出去……也不知道瘋到哪裡去了!」
姑侄倆都不知道,明惠公主此刻正在蘭舟夜雨閣。
還很殷勤的帶了一盒子精緻的糕點來,說是除了雲風篁之前點名想要的那種,還有其他幾個專門伺候紀太后的廚子新嘗試的樣式,她已經親口鑑定過,都是又好吃又易克化的。
「殿下怎麼忽然這般客氣?」雲風篁如今身份地位不比從前,對這位金枝玉葉也不需要太過捧著哄著,當然也沒必要特別冷落,就搖著團扇,閒閒笑問,「本宮瞧著竟有些不敢拿了。」
「只是些糕點罷了,有什麼不敢拿的!」明惠公主嘟囔了句,就湊過來扯她袖子,央求道,「婕妤讓這些人都下去罷,就我跟你說話好不好?」
雲風篁笑了笑,依了她,等屋子裡就剩兩人了,不待公主開口,就揶揄道:「殿下這巴巴的過來,該不會又是為了紀公子罷?」
「……」明惠公主聞言,白淨的麵皮上頓時飛起兩抹緋紅,張了張嘴,本能的想辯解又有些羞澀,紅著臉說道,「只是覺得想不通,表哥他怎麼可能行刺皇兄呢?」
雲風篁笑道:「殿下問過陛下麼?這事兒好像是陛下親審的來著。」
明惠公主皺著眉頭:「問過,昨兒個去醒心堂問的,但皇兄說證據確鑿什麼的……反正我也沒太聽懂。後來鄧月庭求見,皇兄就讓人把我帶走了。」
又說她回去鮮支亭,紀太后得知她行蹤,非常的生氣,警告她不許再為紀明玕說話,尤其是在皇帝跟前。
然而這位殿下到底牽掛紀明玕,這不,今天攝於母命不敢去醒心堂了,就摸到雲風篁這兒來打聽。
「其他本宮也不曉得。」雲風篁笑了笑,道,「不過……陛下落水那會兒,本宮就在旁邊,是親眼看著陛下收杆時被人從水底拉扯魚線,將他拽下去的!殿下當曉得陛下不會水,當時畫舫又在湖中,那春題湖可不是什么小湖,這事兒可把畫舫上的人給嚇的……就是本宮都好擔心陛下起來之後會責怪本宮呢!」
明惠公主顯然對於事情具體經過不甚了解,聞言詫異問:「為什麼責怪婕妤?」
「因為陛下拿著的那釣竿原本是本宮的呀,本宮力氣小,以為釣到了大魚拉不起來,這才喊陛下幫忙,結果卻讓陛下趕上了這事兒。」雲風篁輕笑道,「可不擔心麼?」
「……這?」公主雖然有點懵懵懂懂的,卻也不是真傻,聞言心念一轉,就試探問,「莫非……我表哥他們真正想害的,是你?!」
她是知道紀明玕跟袁棵都不喜歡雲風篁的。
「這本宮就不知道了。」雲風篁道,「反正本宮看到的經過就是這樣。」
「我跟你說話都說『我』,你幹嘛一口一個『本宮』啊?」公主看著她雲淡風輕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些委屈,嘟嘴道,「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雲風篁心道,多新鮮哪!本宮應該喜歡你嗎?
衝著你是紀氏女所出的公主,本宮也不敢喜歡你好不好!
但口中卻道:「殿下說的哪裡話?這不是才做主位沒多久,怕壓不住底下人,不得不將架子端的格外講究些,以至於都習慣了?」
明惠公主很勉強的接受了這個解釋,因為她將信將疑問雲風篁:「那你在皇兄跟前也會說岔麼?」
雲風篁正色道:「陛下太過威嚴,我在他跟前素來緊張,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卻是沒有的。但公主殿下溫柔可親,我心中只有喜愛敬重,沒有緊張膽怯,自然也就,嗯,就忘記說話的自稱了。」
「說來說去,你還是在搪塞我。」公主嘆了口氣,怏怏道,「算了,我先走啦……你不要跟皇兄說我來找你問的事情好不好?我怕皇兄知道後告訴母后,母后說不得要罰我。」
雲風篁溫柔道:「怎麼會呢?我是那種人麼?」
她當然是啊!
前腳送走明惠公主,後腳……皇帝沒來,她就打發人去皇帝跟前稟告公主殿下親自過來打聽紀明玕之事,請皇帝示下該如何處置?
「娘娘,明惠公主殿下深得母后皇太后喜愛,陛下平素也甚為寵溺。」熙樂看她如此迅速的賣公主,欲言又止了幾回,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勸,「您這樣做,萬一叫她知道了,這……到底母后皇太后,總是陛下的嫡母。」
「就是要讓咱們這位公主殿下知道。」雲風篁撇撇嘴,不屑的說道,「這位殿下雖然比本宮小一歲,今年也有十四,再怎麼備受寵愛,也該懂事了吧?之前在宮裡的時候,被蛤蟆嚇的不敢動叫咱們碰上,還能說是偶然;後來纏著本宮幫忙去前朝,還能說是小孩子心性.愛玩鬧……畢竟當時紀氏地位還穩如泰山,她堂堂金枝玉葉,孝宗皇帝陛下唯一的嫡親骨血,興致上來隨便拉個人陪著,慢說本宮,六宮妃嬪誰能不哄著捧著些?」
「但現在?」
她涼涼的說道,「現在誰還不知道紀氏在對陛下退避三舍啊!這宮裡又不是只本宮一個能在陛下跟前說上話的,她就算再想找人給她的表哥說情呢,找誰不好來找本宮?不知道本宮剛剛從紀氏反水、正被紀氏恨的咬牙切齒嗎?不定她那母后同皇后如今正在一起罵本宮呢!」
熙樂一怔:「娘娘懷疑這位公主殿下……?但據婢子所知,這位殿下素來天真爛漫的,太后皇后有什麼事情也不跟她說,只讓她無憂無慮的過……」
「那兩位都是傻子麼?」雲風篁冷笑,她才不信這個話,「還是她們覺得公主殿下活不長,能夠被她們庇護一輩子?再者,就算這位公主殿下真是天真爛漫罷,左右一個公主也幫不了本宮什麼忙,本宮浪費辰光力氣去敷衍她,能有什麼好處?讓她跑過來習慣了,沒得給本宮添亂,萬一哪天吃壞了肚子什麼的恰好在這兒,本宮說都說不清楚……總之這次能打發就將人打發了,本宮才懶得跟她囉嗦!」
這般翻臉無情,就跟剛剛同公主談笑風生溫柔可親的是另外一個人一樣,熙樂無語片刻,訕訕道:「是!」
「噢對了,陛下這兩日都沒來本宮這兒了。」雲風篁想了想又吩咐,「也不知道接了這消息會不會過來當面詢問?總之讓雲容華打扮起來,本宮可是急著抱皇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