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
2024-08-09 23:21:34
作者: 繁朵
雲風篁打定主意要儘可能的爭取好處時,太皇太后所居株雪苑隔壁的芳音館,抱病的袁太后正嘆著氣安撫侄女袁楝娘:「……人人都知道小雲氏才救了皇兒,而且因為在河裡泡久了寒氣入體,愈發的傷了身體,皇兒這會兒若不對她著意些,傳了出去,叫人家怎麼說皇兒?你素來是最為皇兒想的,就忍心叫他被人議論無情無義不值得效忠?」
「可是若非霽郎先救那小雲氏,又怎麼會墜崖?!」袁楝娘恨恨道,「要說救命之恩,也該是霽郎對小雲氏,小雲氏後來的所作所為都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霽郎做什麼還要給她算什子救駕之功!再說她那點兒本事誰不知道,哪裡來的能耐救霽郎,我看霽郎根本就是喜歡上她了,故意給她臉上貼金!」
袁太后不易察覺的皺了下眉,旋即恢復如常,淡聲說道:「你這孩子說這樣的話,哀家都替皇兒委屈了!你想想這些年來皇兒什麼時候委屈過你?什麼時候不是站在你這邊的?那小雲氏雖然有幾分顏色,可皇兒是那膚淺的看外表的人麼?縱然是,那也輪不著小雲氏!」
她畢竟是在病中,此刻一口氣說這許多話,頓時就有點接不上來,臉上掠過一抹蒼白,看的旁邊的心腹近侍蘸柳忙上來幫忙撫背。
蘸柳見袁楝娘雖然也是一臉焦急的圍在旁邊,卻沒有其他意思,忍不住道:「娘娘,太后娘娘這兩日都不大好,好容易陛下回來才緩過一口氣,有什麼事情要不明兒個說罷?」
「不妨事。」只是蘸柳捨不得自家主子太勞累,袁太后卻是搖頭,閉著眼養了一小會兒神,就嘆著氣道,「楝娘啊,哀家跟皇兒肯定都是向著你的,這個根本不消懷疑!哀家也知道你是個好孩子,說的一些話未必是真心,不過是氣話罷了。可是你想想,皇兒現在什麼處境?哀家如今什麼處境?你說那些話,哀家跟皇帝不計較,架不住有心人聽了去,興風作浪啊!」
袁楝娘嘟著嘴:「反正霽郎已經開始親政了……」
「所以更加要謹慎。」袁太后睜開眼,看著她,「你想那起子人會甘心看著皇兒乾綱獨斷?」
「但他們才不是霽郎的對手!」袁楝娘哼道,「霽郎最厲害了!」
袁太后沉默了下,道:「但霽郎因此格外忙碌,不可能時時刻刻陪在你身邊,哀家這身子又不爭氣……鄭貴妃小產的事情你也看到了,那是驃騎大將軍的侄女兒,那閹人在宮闈里經營多年,根基比紀氏也不差什麼!結果呢?都成形的男胎,說沒就沒了!貴妃哭到現在都沒停過罷?」
「這樣的傷心當年你已經有過一次,難道還要再來一次嗎?」
「你道皇兒做什麼明知道小雲氏那救駕之功有著水分,卻還是要這樣抬舉她?」
「貴妃小產後,宮裡有喜的妃子只你一個——雖然絢晴宮那宮嬪也剛剛有了喜訊,可是男是女也未可知,而且小雲氏出身不高,她養的皇嗣縱然是皇子,能有什麼出息?」
「皇兒這是為了你啊!」
「他是怕你們娘兒倆有個閃失,到時候別說哀家這把年紀吃不住,皇兒又哪裡受得了?!」
「所以正好小雲氏同他一塊兒流落在外歸來,現成的吸引上上下下目光,給你當掩護!」
太后握著袁楝娘的手,眼淚一串串的掉下來,潸然道,「你不信皇兒,難道還不信哀家?哀家這輩子沒有生兒育女的福分,養了皇兒就當做親生子,至於你,跟哀家的嫡親骨血又有什麼兩樣呢?當年哀家看你跟皇兒在廊下繞柱嬉戲,只道你們青梅竹馬必能成就一對佳偶,誰知道會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哀家每每想到這兒都覺得……都覺得……」
她哽咽的厲害,以至於沒法說下去了,見狀不止蘸柳忙不迭的又是拍又是勸,袁楝娘也紅了眼圈,用力點頭:「姑姑,我都知道的!我……我其實也只是希望霽郎不要總是在小雲氏那賤婢那兒!我沒有真的覺得霽郎變心的!」
「好孩子,哀家就知道,咱們娘兒哪有不齊心的道理?可霽郎如今是真的忙,你也曉得,他流落在外這些日子,朝野上下都成什麼樣了?」袁太后聞言這才止住落淚,柔聲道,「他如今忙,也是為了你,更為了你們倆的孩子……」
目光落在袁楝娘隆起的小腹上,語氣越發的柔和,「哀家之前來行宮的路上啊,差點都要死過去了!讓哀家咬牙撐住的,就是想著,縱然皇兒下落不明,他跟你的孩子……」
太后思及此處,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次蘸柳實在忍不住了,板起臉:「娘娘,太醫剛剛還叮囑過,您如今最忌大喜大悲!」
轉而對袁楝娘,「婕妤娘娘沒旁的事情要不先回房罷,太后娘娘這邊該吃藥了,吃了藥,太后娘娘也就要安置了。」
「……噢。」袁楝娘再遲鈍也聽出了蘸柳的不喜,委屈的抿了抿嘴,看一眼袁太后——這姑姑一臉的蒼白虛弱,似乎已經無力顧及近侍對侄女的態度——糾結了下,到底沒纏著袁太后給自己主持公道,怏怏離開。
她不知道她才走,蘸柳就說:「不是婢子說您,您對悅婕妤也忒溺愛了些!這些年來咱們給她收拾的爛攤子還不夠麼?該勸的也都勸了,該說的也都說了,愣是一點兒長進都沒有!自己都是快當娘的人了,竟絲毫不知道心疼您還有陛下……您看得慣,婢子瞧著,都快氣炸了!」
「你啊,這麼多年了,還是當年那個脾氣。」袁太后合著眼,微笑,「楝娘不懂事不是一天兩天,哀家都習慣了。反正教不進去就哄,哄著哄著,一年年也就過來了。」
蘸柳哼道:「道理都是掰開了揉碎了給她說,之前袁氏卻還疑心咱們不上心,特特請求將袁朱安排到她身邊去。本來婢子還以為袁朱能讓她明事理些呢,如今瞧著,也是想的太簡單了。娘娘跟陛下都沒做成的事情,袁朱算個什麼東西?」
又憤憤的說,「當年您在她這個年紀,在太妃跟前何等謹慎!」
「哀家怎麼能跟楝娘比?」袁太后懶洋洋說,「太妃若能有哀家一半的體恤晚輩,哀家……嘿嘿!」
她懶得繼續這個話題,畢竟自己這侄女什麼德行,宮裡宮外都清楚,早不新鮮了。
卻道,「伊御婉那邊如何了?」
「婢子叮囑了人暗中照拂,那御婉倒也曉事,一直待在屋子裡基本不出門,對外只推說趕路乏了,且憂心陛下還有懋婕妤,所以要專心抄經給這兩位祈福。」蘸柳說道,「瞧著還算懂事,倒不似那些個才得知有喜就輕狂起來的。」
袁太后「嗯」了一聲,輕笑道:「這伊氏怎麼可能輕狂呢?她可是才進宮就入了絢晴宮的,懋婕妤手底下的人,能不懂事麼?」
蘸柳安慰道:「陛下也就容忍她這些日子,等往後她沒什麼用了,都不用您吩咐,婢子就能處置了。」
「可先別動她。」太后朝後靠了靠,安然說道,「眼下這一關,還得靠她度過呢……」
「想利用本宮,也得問問本宮答應不答應!」差不多的時候,蘭舟夜雨閣的內室,恍然大悟的雲風篁正拍案而起,「熙樂,帶上咱們的人,去鄭貴妃那兒!」
熙樂不明所以:「娘娘是要尋陛下麼?可貴妃這兩日都在為小皇子……」
「要的就是她還在為小皇子傷心難過!」雲風篁冷笑著將一支赤金嵌寶的長簪推進髮髻之間,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本宮也真是流落在外這幾日過的太清苦,竟是糊塗了!明明知道貴妃小產乃是淑妃導致,陛下方才死活不肯答應給本宮太高的位份,卻還沒反應過來……索性這會兒還來得及!」
見熙樂一頭霧水,恨鐵不成鋼道,「你忘了本宮也是雲氏女?淑妃之罪證據確鑿,可本宮不是才立了功勞?!」
以翼國公府的權勢地位,重點是在皇帝跟前的倚重程度,將功補過是肯定沒問題的。
無奈貴妃小產之事事發突然,雲氏壓根半點沒防備——畢竟鄭貴妃從查出身孕開始,就擺出了小心翼翼如臨大敵視若珍寶的架勢,看誰都像是要謀害她子嗣,誰能想到她會用腹中成形的男嗣去害人?
但云氏目前沒功勞不要緊,剛剛被皇帝親口確認有著「救駕之功」的雲風篁,也姓雲啊!
這不是現成給翼國公府開脫、給淑妃輕拿輕放的理由?!
雲風篁想到這點,不禁暗暗咬牙:之前在小鎮上才被紀皇后迎著時,皇后才開口詰問她呢,皇帝就忙不迭的表示她有功,當時還以為同生共死過一段,皇帝又不喜紀氏,所以才特別給她撐腰。
現在看來,八成他在出密林的時候就得知了淑妃謀害皇嗣之事,就等著用她這個雲氏的便宜養女給雲氏一族談條件呢!
也難怪來行宮的路上皇帝只跟她說了貴妃小產的事情,對於貴妃小產的原因卻態度冷淡、絕口不提……當時雲風篁先入為主,以為他純粹是不關心鄭貴妃娘兒。
這會才曉得,根本就是這昏君生怕她反應過來,從中作梗!
在帝輦中的關心縱容、親眼看著袁楝娘負氣而去卻還惦記著給她安排軟轎……這一番做派,不是為了刷「皇帝知恩圖報」,而是為了接下來給淑妃他們說話做鋪墊!
畢竟成形的小皇子固然要緊,卻怎麼要緊得過皇帝本身?
淑妃有罪,然而淑妃的妹妹卻是救駕之功啊——如此就算貴妃再不依不饒,翼國公府是肯定安全了!
「公襄霽這個狼心狗肺的混帳東西!」雲風篁鐵青著臉,一邊催著底下人風風火火的簇擁她出門,一邊咬牙切齒的想,「虧本宮專門趁他昏迷下黑手,特特尋了那山洞共患難了數日栽培感情,不意卻這般翻臉無情,早知道那陷阱就不該只讓他崴個腳,而是讓他斷子絕孫!!!」
……嗯,是的,皇帝強撐著殺死刺客後昏倒,醒過來之所以會在那個偏僻的、鄧澄齋等人找的簡直絕望的山洞裡,是雲風篁辛辛苦苦努力的結果。
就連後來皇帝想離開山洞,第一次被雲風篁編織藤衣拖住,跟腳被大雨遲延,第二次呢則是崴了腳,除了大雨不是雲風篁能控制外,其他都是雲風篁故意的。
畢竟誰叫她運氣不好,帶著皇帝逃命以及反殺刺客時,皇帝都在不省人事……
讓上頭知道你做了什麼有時候比你做了什麼還要緊的道理雲風篁怎麼會不明白呢?
她辛辛苦苦打生打死九死一生驚險萬分拿命拼搏……整個過程都缺乏最要緊的觀眾淳嘉帝,那這跟白幹了有什麼區別!
設想下吧,站在淳嘉帝的角度:首先山路遇刺,其次靠自己的身手躥上樹枝逃生,結果因為救不喜歡但有著用途的妃子墜崖,然後這妃子還狡詐的拿他當肉墊,摔得他五勞七傷奄奄一息的……以至於在躲避刺客期間眼前一黑……
醒過來,被綁在樹上???
用雲風篁也不知道的方法掙脫束縛及時趕到,正正好好又雙救下不省心的妃子!
……然後再次暈倒,再次醒來,雲風篁慷慨激昂的跟他說:「陛下您不知道妾身為了救您有多努力!」
先別說皇帝相信不相信吧,就算相信,能有多少感動?
不,簡直感動不起來——皇帝墜崖是因為救雲風篁導致的,殺刺客又救了她一次,再加上完全沒看到雲風篁在河中那精彩的一幕,他會對雲風篁感激嗎?他會覺得愛妃好厲害好勇敢嗎?他會生出朕與愛妃也算同生共死同仇敵愾過的感慨嗎?
反正雲風篁換位思考了下,覺得,完全不能。
所以絕處逢生之後看到又雙叒昏迷的皇帝,以及死後任憑摸屍自帶野外生存必需品的刺客,雲風篁摩拳擦掌:真是天助我也!
找塊石頭給皇帝腦袋上再來一下,做成他自己倒下去時磕出來的那種痕跡,確保這人短時間醒不過來,完了將石頭扔河裡消滅證據,再將刺客屍體、打鬥痕跡什麼的全部扔河裡並掩蓋現場,免得被鄧澄齋找到蛛絲馬跡……雲風篁差不多拿出自己畢生對荒山密林的了解,拖著皇帝千辛萬苦的,找到了那個隱蔽又偏僻還面積狹窄、總之適合兩人同甘共苦的山洞!
本來以為自己跟皇帝當時都是強弩之末,這一養傷沒個十天半個月好不了,正好可以尋機緩和下雙方的關係,誰知道這該死的昏君竟然隨身帶那麼多好東西,還是她沒找出來的,硬生生給兩人緩了口氣,沒兩天就可以自己去找出路——雲風篁能讓皇帝找到嗎?!
這也就是編好藤衣的次日下雨了,要是不下雨,雲風篁能讓這皇帝直接斷條腿!
反正不待夠她計劃的時間她是絕對不會讓皇帝離開二人世界的!
至於說這麼做會不會導致皇帝被奪權?
這個雲風篁給皇帝敲石頭時就考慮過了:按照他們墜崖前的局勢看,最有可能上位的是攝政王,因著公襄霄跟戚九麓的關係,攝政王上台對雲風篁未必有害。
最重要的是,皇帝居然要等她一起離開……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根本不急。
說明他有著把握哪怕暫時失蹤,大局也在掌握之中。
不然,她又不是袁楝娘,皇帝自己醒了,還能等她???
做夢呢。
所以說這種九五至尊最是鐵石心腸了,她明明將追殺反殺描述的那麼驚心動魄,後續還利用皇帝對她水性的疑惑,打出姐妹情深、世事難料這種容易引人共鳴、博人同情的牌了,這皇帝!居然!
一出山林,不對,估計沒出山林呢,就抓著鄧澄齋問清楚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開始跟她下套了!!!
果然男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
親娘誠不我欺!
墜崖這事兒間接幫袁楝娘躲過一劫已經讓雲風篁幾欲吐血了,這會兒要是再幫淑妃父女一個大忙,那雲風篁覺得,自己大概會原地爆炸。
她所以絲毫不敢耽擱,帶上左右,浩浩蕩蕩直奔鄭貴妃住的鹿芩台——到了門口,還沒等詫異的守門宮人行禮,就讓陳竹直接踹門而入,氣勢洶洶:「鄭氏賤婢膽敢污衊本宮族姐,簡直其心可誅!本宮族姐好說話,本宮可不是好欺負的——鄭裳楚,速速與本宮滾出來!!!」
想拿她做筏子讓翼國公府從容過關?
她寧可將這份功勞給自己抵罪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