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再次交鋒(下)
2024-08-09 12:22:46
作者: 繁朵
「懋婕妤最大的劣勢就是父族門第不顯。」縣衙前堂,淳嘉帝輕晃茶碗,好整以暇的欣賞著淡青色澤的茶湯,口中緩緩說道,「所以就算她踩著紀氏女登上妃位,仍舊後繼乏力。這點她自己也清楚,這些日子動作頻頻,想必就是在設法解決這個問題……這也是朕必須加快速度的緣故!」
此刻雁引不在堂中,因著蟬鳴聲嘈雜愈顯安靜的屋子裡,只青衫竹冠的鄧澄齋坐於下首,單獨覲見。
「終究只是一介女流……」鄧澄齋欲言又止了會兒,到底說了出來,「縱然讓她成了氣候,宮中左右也還有高位空缺,不難安排。陛下專門為她提前發動計劃……臣……」
他沒繼續說下去,但神情語氣,都說明了不贊成。
這話其實他昨天就想跟皇帝說了,然而紀明玕跟袁棵作死的意外,皇帝抓人的突然……一番變故兔起鶻落,他壓根沒找到機會。
今兒個特特起了個大早想來進諫,卻在出門時被舅父崔琬堵住,叮囑了好半晌,要他設法打探皇帝在鄭鳳棾案上的態度,這不就拖到了現在?
他也不是不知道雲風篁比尋常妃嬪都會折騰,問題是,「雲氏與懋婕妤空有名份卻無感情,甚至彼此之間頗有仇讎。遑論翼國公一片丹心,從來都是向著陛下的,這點連親生女兒尚且不能比,更別說懋婕妤。」
「謝氏世代居於北地,根深蒂固也只在桑梓,於帝京毫無影響。便是懋婕妤設法抬舉……不是臣小覷她,她如今連外朝一個散官的升遷都無法左右,何況恩澤家族?」
鄧澄齋不覺得謝氏能夠成為第二個紀氏,而在他看來只要外戚不發展到紀氏那種地步,只要皇帝收攏了天子該有的皇權在手,那麼諸后妃不拘在宮闈里是什麼樣的尊貴,都不可能失控。
主動權仍舊會在皇帝手裡。
阻礙君臣計劃的,歸根到底還是紀氏、鄭具、崔琬乃至於如今跟皇帝還在密切合作期間的攝政王這些人。
後宮不過是小道……鄧澄齋有點懷疑皇帝因為被扃牖在宮闈里久了,以至於對後宮女流也不敢掉以輕心。
但這話未免有些過於冒犯,他自然不會說出來。
只能盼望這些委婉的反對能夠被皇帝聽進去罷……
正暗暗冀望著,淳嘉帝卻笑了下,直截了當的問了出來:「月庭可是覺得朕太小心、太過忌憚懋婕妤了?」
鄧澄齋連忙說不敢。
皇帝道:「無妨,朕知道你忠心。但……」
他面上露出思索之色,原本的輕鬆閒適也一點點收了起來,這態度感染了底下的鄧澄齋,下意識的挺直了腰背。
「你我多年謀劃,早在消暑宴後,紀氏已是囊中物。」皇帝沉吟了片刻,抬起頭,緩緩說著,「紀氏去後,月庭以為,誰是咱們下一個目標?」
鄧澄齋遲疑了下,低聲道:「臣以為……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崔琬等清流看似聲勢浩大,其實不足為慮,何況按照之前的計劃,下一步便是爭取士林中人,所以崔琬可以放一放。」
「攝政王畢竟是您的叔父,又是神宗皇帝陛下的骨血,在沒有確鑿證據或者絕對優勢的情況下不好輕動。最重要的是,陛下親政未久,咱們根基尚淺,還需要拉攏攝政王以穩固大局……」
說到這兒,答案不言而喻:驃騎大將軍,鄭具。
或者說,鄭具掌握的禁軍。
皇帝沒說話,看著他。
鄧澄齋先是不解,旋即露出恍然之色,離座起身,拜倒堂下:「陛下英明神武,微臣望塵莫及!」
「起來罷。」皇帝抬手虛扶,搖頭道,「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他沉吟了下,又道,「余岩那邊,你等會兒尋個藉口將他遠遠的打發了,免得懋婕妤對他下手。」
余岩是雲棲客的字。
「余岩兄對陛下絕無二心。」鄧澄齋聞言斟酌了下措辭,說道,「卻與海西侯那等亂臣賊子不同,臣以為,即使懋婕妤消暑宴上同他照過面,想來也不至於會受其蠱惑?」
皇帝看了他一眼。
鄧澄齋連忙低頭:「……臣當初在松嶺上是聽懋婕妤與心腹宮女交談,提到『世子』,後來打聽那日懋婕妤曾借雲容華的名頭跟余岩兄見過,似乎魏婕妤起初也在側,但據臣這些日子的觀察,余岩兄對陛下……」
「你想到哪兒去了?」皇帝啞然失笑,說道,「朕什麼時候懷疑過雲氏的忠心?朕只是覺得懋婕妤狡黠,以防萬一罷了——余岩年少氣盛又沒吃過苦頭,做事素來衝動,懋婕妤的為人,想必月庭你松嶺一晤,也該有所了解,余岩那種性.子,她對付起來最是得心應手。」
想到那個一言不合就當面污衊自己非禮宮人的妃子,鄧澄齋嘴角扯了扯,露出個無奈的笑:「陛下說的是。」
但想了想又忍不住提議,「陛下何不請懋婕妤暫居內室,等塵埃落定之後再伴駕左右?」
這話說的委婉,實際上就是問皇帝幹嘛不把雲風篁關押起來,等他們辦完了正事,到時候再讓她伺候跟前,也就翻不出什麼風浪了不是?
「那樣她不就好對紀氏交代了?」皇帝微笑著,輕聲道,「這婕妤難纏起來朕都頭疼……自她進宮以來,可沒少給朕找事兒,偏偏她掐著分寸,朕往往不好發作,只能忍著。這種滋味,也該紀氏那邊嘗嘗了不是?」
如雲風篁此刻正疑惑的那樣,他當然可以將留下來的三個妃嬪看守起來,不許她們私下做什麼動作。
可問題是這麼做了之後,以雲風篁跟袁氏姑侄的恩怨,還有她的口齒之伶俐,很容易跟註定要吃大虧的紀氏交代——那樣既不利於他日後的打算,也很難出這些年忍辱負重的氣,所以還不如放任這位主兒自由自在的跟紀氏通風報信出謀劃策……
到時候……
皇帝思及此處,呵呵一笑,說道:「朕這麼做自有道理,你毋須擔心。」
鄧澄齋見狀鬆口氣,也不細問,笑著拱手:「臣預祝陛下早日御極宇內、中興國朝,成就千秋偉業!臣等甘附驥尾,共襄盛世!」
他話音未落,外間忽地傳來雁引刻意的咳嗽聲!
君臣二人頓時警覺,對望一眼,鄧澄齋沉聲問:「何事?」
「陛下。」雁引走了幾步,到門口道,「婕妤娘娘來了,說是記著陛下早膳沒用多少,專門送了親手做的烏梅飲跟巨勝奴來。」
他說到「親手」二字時語氣有些古怪,裡頭的君臣也頗為無語:這兩樣在小廚房裡開始做的時候就有人來稟告了,從頭到尾雲風篁別說親自動手,那是人都沒出現在小廚房所在的院子裡過。
頂多就是剛才為了單獨交代熙景,打發熙樂過去瞧了眼……
「算了,著她進來罷。」皇帝哭笑不得,想了想,卻還是吩咐,又給鄧澄齋使個眼色。
鄧澄齋會意,起身道:「陛下,臣告退。」
他得趁那懋婕妤來找皇帝,趕緊去雲棲客那邊看看……誰知道雲風篁這會兒打著犒勞皇帝的旗號過來,是不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親自過來纏住皇帝,那邊已經打發了人去算計翼國公府?
鄧澄齋對這位妃子的節操可不抱什麼指望。
「陛下。」片刻後雲風篁進來,與正巧離開的鄧澄齋打個照面,微微一怔,不過也沒說什麼,只是接過身後宮女提著的食盒,擱到皇帝跟前的几案上,邊打開邊嬌聲介紹,「妾身想著如今天熱,縣衙這邊又不如宮裡,可是委屈陛下了!故此專門下廚做了些飲子跟點心,還請陛下嘗嘗看……妾身好些日子沒做了,若是手生,陛下可不許笑話妾身!」
皇帝心想你所謂的親手,大概就是此刻親手將吃食從食盒裡取出來罷。
他也不戳穿,淡淡一笑:「愛妃一片心意,朕怎麼會笑話?」
只是對著烏梅飲與巨勝奴卻碰也不碰,只伸手將雲風篁拉到膝頭摟著坐了,柔聲道,「天這樣熱,灶間怕是愈發難熬,真是辛苦愛妃了……手給朕瞧瞧,可燙到?」
「可不是因為手生燙了下?」雲風篁聞言,立刻抬起一雙雪白的柔荑,但見十指纖纖如春筍,未染鳳仙花汁的指甲蓋兒是自然的粉紅,清一色跟擦了油似的光亮,底下還有著代表氣血充足的月牙兒,簡直是平生不沾陽春水的楷模——她愣是能夠睜著眼睛說瞎話,嬌聲嬌氣道,「陛下您看這兒、這兒,幸虧妾身反應快,及時用井水給鎮了下,如今瞧不出來了,可是啊,疼!」
皇帝很配合,專門給她揉了幾下,柔聲道:「嗯,朕看到了,還有印子呢!」
他面不改色的指著被自己揉出來的印子,深情款款道,「愛妃以後切不可這樣勞累,不然,傷在愛妃手上,疼在朕心裡頭!」
「……」雲風篁被他突如其來的肉麻弄的一陣雞皮疙瘩,一時間竟然沒接上話,愣了愣才復笑著捏拳打了他一下,「討厭,陛下就會說這樣的話惹妾身……熙景她們還在呢,妾身都不好意思了!」
說著輕巧的掙出皇帝懷抱,拿起已經空了的食盒,「陛下一早來了前頭,必然有政事忙碌,妾身可不敢耽擱太久,這就告退……陛下可也別太辛苦了,終究御體為重。」
皇帝笑著看她,神情滿是溫柔跟寵溺,儼然錯認了雲風篁跟袁楝娘,柔聲道:「愛妃也要愛護自己,回去記得叫太醫瞧瞧,開副藥膏抹上。」
「妾身不跟陛下說了。」雲風篁忍著噁心笑眯眯的跟他揮手道別,「說著說著妾身就捨不得走了。」
當著宮人的面演完假惺惺的你儂我儂,「愛妃」的身影才消失在門裡,皇帝臉上的笑色就消失的乾乾淨淨,看一眼面前的吃食,雁引機靈的喊過心腹手下:「都扔掉!扔隱蔽些!」
而確定皇帝的視線看不到自己的神情了,雲風篁也迅速拉起一張晚娘臉,腳下生風的走回後院!
她才回到屋子裡坐下,熙景熙樂這倆已經察覺到古怪的宮女就緊張的圍上來,礙著其他人還在,不敢問,眼巴巴的神情里透著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