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朝天一炷香

  高洋走入山谷發現的小徑。

  小徑很古怪，通體煙霧組成。

  偏生穩固如石，踏若山川。

  高洋全神戒備。

  先前吃過煙霧之虧，幻化如實，影顯心驚，委實防不勝防。

  好在小徑煙霧似乎沒有煙霧特性，倒像是具有煙霧色澤的巨石，巍然不動。

  

  眼看將到盡頭，一縷金黃色光柱透過薄薄霧靄灑在路口。

  「嘻嘻……嘻嘻……」

  陣陣詭譎妖異笑聲，突兀傳入耳畔。

  什麼鬼？

  笑聲入耳，意識海搖盪不已。幸喜有道種根須飄拂數下，瞬間定住。

  高洋禁不住腹臆。

  自踏入萬絕嶺深處，所見所聞俱是生平未見之怪異。

  靈氣幻影，濃霧巨魔，塵霧通道。此刻又有聽了便忍不住寒顫驚慄的怪笑。

  高洋性子堅韌不失毅烈，膽氣之壯世間少有。

  略一蹙眉，繼續大踏步而行。

  出了小徑，眼前又是一處絕谷。

  山壁鋒立，光滑陡峭，一眼望去絕無歧支，唯有中央一個墓穴般大坑。

  大坑周圍道韻升騰，符文密布。

  高洋對這些無感，唯獨坑邊幾株堇中帶金尺高小樹，讓他亢奮無比。

  金髓木，終於看到了。

  只要採摘到，兩情牽機霜解藥材料僅剩離殞草了。

  強抑興奮，慢慢察看周邊。

  此處詭異，若不謹慎，許就丟了性命。

  大坑前面豎著一塊高聳入雲石碑。

  碑上有字，文義上古。

  高洋上前細覽。

  只見寫著：歷年風霜，心感世殤，百年征戰，辟疆擴土。

  余意天下遂平，免賦稅，撫百姓，削諸蕃，和異族。

  孰知蓋代宗門不滿余策，萬里行弒，通剿窮追。

  余跌入遠古戰場，戰意相通，氣機共盈，至此星辰入體，五衰脫劫，皈依仙班，登臨永年。

  又一年，宵小授首。

  撫今追昔，蓋代宗門終有大功於世，不可因噎廢食而取之。

  命兜率封山，太上閉觀。

  往十年，餘閒游追思至此，竟見靜心香一柱，乃命隕魔主之最愛。

  余恐此香害世，故封禁於斯，望來往諸裔切勿縱之。

  慎之，記之！

  擱筆人：穆逐天。

  整篇碑文，上段筆力遒勁有力，意氣風發。

  及敘被太上觀追殺之文，筆散力注，意悖書狂，顯是大帝想到了那時負屈含辱。

  一時悲怒交迸，意境渲染所致。

  末段，書風大變，頗有堪破萬丈紅塵，解脫名韁利索以及諸種煩惱出世之意。

  由上至下望去，文義樸實，無修無飾，筆鋒如雲，忽卷忽舒。

  皆因世途多舛，治國安邦之念，中途摧折，最終意閒志散，感懷舊時。

  高洋看得心有戚戚。

  一股酸楚、悲涼，不經意油然而生。

  萬幸性敏，微覺不妥，當即警覺。尤其通明在其懷裡，亂拱一起。

  道種輕顫，磅礴精神力固守靈台。

  瞬間，氣勢大漲，齊肩黑髮飄揚，衣袂振獵。

  暗道好險。

  即便逐天帝留言並無害人之意。

  然修為差距過甚，一旦關注入神，依舊差點沉溺其中，與其涵義密連，幾乎失了神智。

  原來萬絕嶺是逐天大帝封禁魔主寶物的桎梏之地。

  恢復心神，高洋不免遐思。

  靜心香？

  什麼鬼東西？

  手伸入懷，在通明頭上輕撫數下。

  以示感激。

  通明很享受。

  剛出逐天秘境時，如果還有不慣。

  這些時日下來，高洋若有一日不曾撫摸，它會故意蹭著高洋手指。

  思慮之際，高洋腳步不停，緩緩繞著石碑走了一圈。

  碑後並無文字，看來就是一塊普通至極石碑。

  復待細加察視。

  耳畔傳來唦唦破鑼聲響：「喂，你個臭小子是不是眼瞎啊？

  這麼大坑，你不來看一下，老在石碑轉個不停，算啥意思？」

  高洋聞聲，神色自若。

  適才已然想明白，絕谷無人無物，石碑既無異像，那麼出小徑時聽到的奇異笑聲，勢必出自於碑後大坑。

  此刻聽到說話聲音，倒是佐證自己測臆。

  「你什麼人？」高洋順勢而問。

  「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是誰？

  碑文不是寫得明明白白，我……

  大名鼎鼎，名聞遐邇，家喻戶曉，婦孺皆知，威鎮天地，馳譽三界，舉世無雙，獨一無二的朝天一炷香。」

  一番自我介紹，聽得高洋差愕難當。

  不知道的，還當它是在念祝酒詞呢！

  「久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副其實。幸會幸會……」

  高洋含笑敷衍。

  腳步不動絲毫，始終離大坑遠達數丈，半點沒有上前一會意思。

  大坑裡。

  聲音又來：「臭小子，話說得好聽，卻他麼極不老實，簡直假話連篇，奸詐無比。」

  高洋笑笑，不與它置辯。

  「這麼多年，總算遇到一個臭小子，可惜這麼狡猾。

  我是該悲憤呢？

  還是該唏噓呢？

  咦……臭小子，你倒挺高的……

  嗯……身子也蠻壯……

  哦……臉蛋也不錯……

  夠威武……夠雄壯……可惜啊……就是膽子小……」

  大坑裡異物多半經年未與人說話。

  如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源源不斷。

  「一炷香前輩……」

  趁它休頓，高洋適時打斷。

  這傢伙聲音破鑼也就罷了，偏是音聲刺耳，如非道種自動御護，早被煩躁死了。

  「什麼？」

  「前輩這裡待了許多年吧？」

  「嗯……確實，我算算啊，大概有兩萬多年了。

  唉……我真是苦啊……

  原本在遠古戰場，好歹能隨意遊蕩，儘管危險了點，可是自由啊！

  不料那個穆逐天，果是不當人子。跟他說，我是仙人陣營，他偏生說我是神魔陣營……

  還說我是什麼魔主奇珍，又說魔主殞歿，我出世後斷然要為禍天下……

  唉……可憐啊可憐……我好慘啊！好慘啊……」

  高洋濃眉微蹙。

  遇到這麼一個玩意，很是頭疼。

  無怪逐天帝老人家要把它封禁在此。

  又想，半步證神大帝都難讓它魂消魄散，自己多半也心餘力絀。

  怎麼辦？

  好生焦慮。

  回頭看。

  來時路徑，全不見蹤影。

  意念探測周遭，道韻悠悠，玄奧微妙，默默領悟，與外面道韻並無不同。

  由於好慘、好慘聲音猶如魔音貫腦，再不打斷，高洋簡直要瘋。

  「前輩，你叫朝天一炷香，這名字，誰幫你取的？」

  「誰幫我取的名字？」

  「是！」

  「我想想啊……年紀大了，真有點記不清了。

  嗯……好像叫什麼天尊……始天尊？

  不對不對，元天尊？

  不對不對，寶天尊？

  嗯……還是不對……哦……對了，叫玉皇天尊，對對……就叫玉皇天尊。」

  「玉皇天尊？不叫玉皇大帝？」

  「咦？你怎麼知道？玉皇天尊就是叫玉皇大帝。」

  高洋聞言錯愕。

  他是開開玩笑。

  孰曉隨意一句調侃，竟真地聽到了前世熟悉詞彙。

  「你主人叫玉皇大帝？據我所知，玉皇大帝應是三界之主，作為他的奇珍，你怎會淪落至此呢？」

  高洋不無訝異。

  「唉，異寇侵襲，兩界大戰。漫說玉皇大帝，就是道尊佛祖，上古人皇都出戰了。

  奈何人家神魔陣營，恆河沙數，鋪天蓋地，攻起來又勢不可擋。

  咱們這裡固然本事大一些，也是寡不敵眾。

  百萬天兵天將，成千上萬羅漢僧兵，遇到神魔夾攻，一個衝擊，就似掉進了汪洋大海，連個人影也看不見。

  你說，這樣的兩界大戰怎麼打？

  雙方實力差得太懸殊了。

  人數比不上也罷。

  神魔那裡強者如雲。

  一個個跟咱們這裡的道尊佛祖勢均力敵，銖兩悉稱。

  結果，咱們是大敗虧輸，節節敗退……

  神魔嘛，得寸進尺，步步緊逼。唉……慘啊！慘啊……」

  這傢伙說到後頭，又突然賣起慘來。

  一聲聲慘字，直若勾魂攝魄咒語。

  定力稍差的，此刻業已魂不附體。

  高洋道種奇異，意志防禦方面，效果固然卓著，此刻也幾乎被喊得心驚肉顫。

  只是顫慄歸顫慄，這傢伙說出來的往事，不免讓人震駭莫名。

  道尊？

  佛祖？

  這兩個尊諱在其前世可是無敵名號。

  三界之內，正是因為有兩者存在，才能秩序穩定，諸界安然。

  猝聞異界神魔進攻，以道尊佛祖為首的仙界大軍居然節節敗退。

  這跟翻天覆地有何區別？

  於高洋來說，宛若長久理念驟遭重創，心靈被擊打得搖搖欲墜。

  好在又有道種神針定海，瞬間穩住心神。

  靈智復來。

  心說，這傢伙滿口胡柴，許在騙我，我且試他一試。

  「怎麼可能？道尊佛祖怎麼會輸？他們都是宇宙大能，遠古仙真巨擘……

  數百億年無敵獨尊於世，怎會被區區神魔擊潰？前輩，你莫不是在說笑吧？」

  「說笑？說什麼笑？」

  本寶寶表示嚴重不服，居然污衊我。

  立時又道：「我說得全是事實，沒有一絲半點水分。俱是本寶寶親眼所見。

  當年，我在大帝御輦上。

  一眼望去，仙界聯軍一觸即潰，鋪天蓋野均是覆甲遮面的神魔大軍。

  密密麻麻，比周天星辰還要不計其數。

  好在本寶寶機靈，瞧著聯軍失敗，御輦後撤，迅速混入人群。

  否則，今日能不能見到你，當真難說至極。」

  高洋無言。

  這傢伙是個逃兵？

  真他麼丟臉。

  還大言不慚夸自己機靈。

  對於拋棄戰友，獨自偷生的傢伙，高洋最為鄙夷不屑。

  當下前輩也不叫了。

  「你既是玉皇異寶，怎可獨自逃生，如此一來，豈不讓神魔大占便宜？」

  「喂，什麼叫玉皇異寶？尼瑪的，世人膜拜天庭，才有了我。

  論起來，我是世人信仰源頭。跟他麼玉皇大帝有什麼干聯？

  若非老小子後台太大，篡了東皇權位，什麼時候輪到他來指派我？

  哼……作為人族香火，仙魔神戰爭，關我鳥事？輪得到我來操心嗎？」

  「原來你那朝天二字，意指世人拜天。」

  「廢話，萬千年來，一代又一代，億萬民眾同心共願……

  這才誕生了我這個獨一無二，舉世無雙，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蓋世寶香。

  你以為我很低級嗎？

  穆逐天那小子居然想滅了我？

  嘿嘿……

  豈不知人族不滅，香火不絕，本寶寶乃朝天一炷香，焉會輕易喪身？

  哈哈……嘻嘻……」

  「喂，你莫要笑了，當真好生難聽。」

  高洋喝道。

  「幹嘛？本寶寶多年未見生人，難得暢談一番，你敢阻止我？當真不可饒恕。」

  「……」

  高洋無語。

  這傢伙既高傲又自戀且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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