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略蠢
2024-08-09 06:00:09
作者: 莊椿歲
杭州鋪子之事,謝掌柜早已寫信告知,但是見到點翠等人順利歸來,鄔氏還是禁不住心思澎湃激動難言。
不過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以及一個還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這二人就能在短短時日內,將事兒辦的如此漂亮利落。
再見他二人同行,一人紫衣一人碧裙,眉目中皆是一眼的疏朗自得,緩緩走來與自己行禮,鄔氏眼中突地一亮。
帶點翠見過了爹娘,自是要先去與老夫人了回話兒的。
鄔憶安留在東院與姑母細說杭州之事。
鄔氏瞧著眼前這個在諸位侄兒之中最出色的一個,卻是越來越出眾了,笑道:
「憶哥兒過了年就要及冠了吧,我聽二嫂說曾與你看了好幾家的姑娘,都瞧不上……倒也是以憶哥兒的容貌,任憑誰家的女兒能比上,況且咱們鄔家也不是誰都能進……」
「姑母有話不妨直說,」鄔憶安哭笑不得,說著生意上的事兒呢,怎生扯到自己的親事了。
在家中因著親事常常被娘親念叨,索性躲了出來,如今來到姑媽家又被姑母問。
「你看你這表妹如何?」直說便直說,自家的侄兒面前,鄔氏也不藏著掖著,開口便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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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家中孩兒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不管是他們歸家還是娘家鄔家,都是那般嬌慣孩子的,這種事從來都與孩兒商議過了方才定的。
否則鄔氏直接與二嫂說便得了,也不至於先開口尋問鄔憶安。
且說這姑侄二人在東院敘話兒的時候,點翠已經拜過老太太,老太太對她依舊是不冷不熱的,甚至對於她身上那一套過於素淨的碧色衣裙提出不滿。
歸老太太的意思是,她這一身雅致是雅致了,可是沒有一絲大戶小姐的氣度,該是穿些海棠大紅衣裳才好看。
對於老太太的訓誡,點翠自然乖巧聽著,甚至還不時附和兩句,老夫人面對這個麵團似的孫女,向來使不上勁兒來,未幾便教她退下了。
「老夫人,老奴瞧著小姐很是個乖巧聽話的,您為何不曾對她假以辭色呢?」老夫人身邊的婆子在她身邊侍奉久了,說話便也有一定的分量,若是別人這般說,老夫人定是會多想,可她這般問,老夫人頂多冷哼一聲道:
「你莫要讓她那乖巧小意的樣子被騙了去,這丫頭主意大的很,我說什麼她在這裡自是老實聽著,出了這個門去啊,她也會將我的話兒給拋個一乾二淨。哼!偏偏還拿她無法,這丫頭比她娘彎彎心眼太多,與我也不是一條心,我又何苦去與她扮什麼祖慈孫孝。」
一家子直心眼的,偏生生出了這樣一個笑眯眯軟乎乎扮豬吃老虎的來!她不喜便是不喜。
從老太太院裡出來,點翠噓了一口氣,一提裙擺,步履輕快的直奔西院兒而去。還不忘招呼著信兒與薔薇二人去搬了給大哥他們帶的禮物。
杭州府盛產名貴絲綢,那杭緞更是甲天下,大哥與袁知恆過幾日便要去國子監念書了,一身好行頭自是少不了的。
一年四季,每季兩套,都是用那上等的緊絲杭緞製成,給大哥的顏色都為極致飄逸的銀白兩色。給袁知恆的則是兩個極端的色,一是低調內斂青色調,一是張揚妖異的鮮亮綢綠色。
大哥接過衣裳,便催促點翠回去自己院裡歇息,雖然很想聽她細講在杭州發生的事,但還是憐她這一路舟車勞頓的,還沒歇腳便來西院給自己送衣裳了。
「大哥莫要擔心,點翠不累,再去見了袁公子與郭老,便回去歇息。」點翠步履輕盈。
袁福瞧到小姐從大少爺處朝他們院裡而來,趕緊進去稟報。
袁知恆正在手執棋譜與自己下棋,聽點翠來了,只輕輕嗯了一聲,接著下他的棋。
「老師,我回來了。」點翠將從杭州帶回的衣裳交到袁福手上,便自取了一盞茶端著小口喝起來,不時伸頭瞧一瞧袁知恆手中的棋譜。
「老師,棋譜有什麼好看的,你不如看看我。」點翠伸出腦袋,支起下巴道。
「看看你,你什麼灰頭土臉兒的模樣我沒見過!」袁知恆沒好氣的說道。
「我是說,都說杭州府的水最養人,老師你瞧瞧我在那邊待了一月有餘,皮膚可有變的更白皙了些嗎?」點翠笑問道。
「嗯,略有些些吧。」袁知恆匆匆瞧了一眼,繼續看棋譜。
「看來那杭州府的水確實養人,老師便是杭州人,這容貌就是比咱們京城中的那些公子更出色些。」點翠豎起大拇指。
「莫要在為師面前溜須拍馬,少給我惹點事比什麼都管用。」袁知恆嘴上雖這樣說著,但嘴角顯而易見的彎起。
點翠瞧著老師心情不錯,這才小聲自言自語道:
「可惜我一回來,瑜姐姐便回南陽去了,若是還在這裡必定多個玩伴,況且瑜姐姐也喜歡來這西院……老師覺得瑜姐姐如何?」
袁知恆繼續看棋譜下棋,也不搭理。
「老師,老師,」點翠不甘心,催促道。
如今她又肯好好的喚老師,不再沒大沒小喚袁公子,袁知恆只當她是孩子心性,一會一個想法,也不去多思慮,只淡淡回答她的問話兒。
「略蠢。」袁知恆開口道。
「啊?」點翠不解。
「家事普通,相貌普通,才能普通,不該有妄念。」袁知恆在點翠面前聲音一貫溫和清淡,但這話說出來卻叫人聽著冰冷的很。
「可……」點翠心中突然有種不忿,道:「可我瑜姐姐她有一片真心啊。」
袁知恆聽她如此激動,有些不解,放下手中棋譜,道:
「真心?一文不值的真心要之有何用,徒增煩惱罷了。」況且這種真心也只不過是一時之熱,他並不稀罕。
那為瑜小姐對她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他豈會不察,不過他終究是他,他不相信她在見識了真實的他後,還能對他有一片真心。
有時候,女子的真心,不值錢,袁知恆嘲諷一笑。
「老師是嫌棄瑜姐姐家中不過是經商人家?」
袁知恆一怔,遂仔細考量一番道:
「若是這樣理解,也無不可。」
他日後註定要走仕途,他還不至於天真的以為一個無根無基之人能平步青雲,再一路做到位極人臣。
沒有家族勢力,就憑自己單打獨鬥,就連他的徒弟點翠都知曉那是不可能的。旁的不說,就說那那歸大老爺再有本事再也志氣也只是到了個五品的品階,便再難進階了。
「經商人家有什麼不好,起碼能給與銀錢支持……」點翠嘟囔道。
袁知恆認真搖頭道:「若是只想做個安逸的閒散小官,銀錢卻是好使,但若是有更大的抱負,銀錢卻就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了。」
因著點翠是女子,他也不必跟她講的那樣纖細,如今的朝廷,位極人臣的也就那么二三人,下面所有的看似盤根錯節,若是瞧清楚了,重要關節之處的位子上坐的也不過是那二三人各自宗族親室之人,至於另外零零星星的無關緊要的位子,其上的人也無不是依附於這二三人根系之上。
可他這小徒弟就是有一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好奇,袁知恆也不得不將這些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話,都小聲說與她聽。
直到最後,點翠也不知是真懂還是假懂的笑道:「這樣說,老師日後要迎取……師娘,竟還得審時度勢,當真是不能掉以輕心。也幸虧那歸楚玉當初……嫁與安家做平妻,否則若要履行當時的婚約,對老師也是無益。」
若是歸楚玉當初沒有與安培慶有收尾,他也不會與她履行婚約的,憑著歸楚玉讓她弄出點什麼動靜來,主動退了與他的婚事,還不容易,袁知恆輕蔑一笑。見外面天色已晚,這才催促點翠早些回去。
點翠自是沒有回去,從袁知恆的院子出來,又出了府,去了師傅郭老處。
兩月不見,郭老比先前更衰老些,瞧得點翠心中難受,眼淚吧嗒吧嗒的掉下來,心道日後必每日來郭老這裡看望他,與他做好吃的。
「哭什麼哭,我還沒死呢,等到我死了再哭不遲。」郭老笑罵道。
點翠擦了擦眼淚,將從杭州府帶來的女兒紅、花雕酒、西湖龍井茶……都給拿了出來。
郭老瞧著這些酒茶,眉開眼笑的似個老小孩兒,道:「算你孝順,這次還以為又要帶些沒用的斑鳩八哥兒來糊弄我老人家呢。」
點翠瞧著院子裡那兩隻被養的肥胖如雞的斑鳩,哭笑不得,悶悶道:「那斑鳩可比這些醉人的酒有用處多了,起碼它們還能陪著師傅打發時日。」
郭老癟癟嘴,也不反駁,那倆胖斑鳩雖然蠢了點,不過也確實是這院兒里除了他之外的活物了。他老人家性子怪,不喜人侍奉,平日裡連個小廝丫鬟都沒有,還是點翠好說歹說才收了一個使喚小隨從一個做飯的婆子,只是也不准進屋罷了。
夕陽緩緩而落,餘暉溫柔悲涼,點翠也不知她在袁知恆那裡為何能一直笑著,出來後才覺得笑的麻木了,到了郭老這裡,卻是只想哭。
郭老亦是在院中怔怔的看那斜陽,點翠輕輕走了過去,趴在他的膝上,開始小聲啜泣。
這孩子不管遇上什麼事兒,首先是笑著的,就是哭,都只敢蜷縮起來小聲的哭泣,郭老嘆了口氣,伸出蒼老的手,拍了拍她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