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皆是藉口

  青陌再次醒來時，是一個黃昏，日光從精緻繁複的鏤空窗欞的縫隙透射進來，有一線落在她的臉上。她伸出手，遮了遮，慢慢坐起身，是一個很陌生的地方。她歪著頭坐起身，打量著這個房間。漸漸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諷地笑，無論是哪裡，還有區別嗎？

  銳利的指尖划過掌心，眼底的冷更濃。

  門突然從外面被推開，青陌抬眼看向走來的人。

  來人端著一碗粥，剛關好門抬頭就對上了青陌的視線，嚇了那小丫頭一跳。

  半晌，反應過來，趕緊走了過來，道：「夫人，你醒了？」

  聽到這個稱呼，青陌眉頭一擰，卻很快鬆開，並沒有什麼反應。重新籠著被子翻了個身，躺下。

  那小丫頭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愣在了原地，捧著一碗粥傻乎乎都站在那裡，不知道要說什麼。直到身後傳來一道冷冽的男聲，「下去吧，我來。」

  「啊，老爺。」

  

  那小丫頭回頭，就看到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來的墨非離靜立在那，視線落在床榻上的女子身上，看不出表情。

  墨非離從她手裡接過粥碗，揮了揮袖袍，小丫頭反應過來立刻垂下頭，小跑著出去。

  一手端著粥碗，一手撩起長袍，在床榻上坐好，才執起瓷勺攪拌了幾下，清脆的聲音在房間裡響徹。青陌睜著眼，瞪著雪白的牆壁，眉頭深深擰起。

  「起來吃點東西。」

  「再不吃，你的身體受不了。」

  青陌唇角勾起一抹嘲諷地笑，依然不出聲。

  墨非離看著她依然無動於衷的背影，眉頭慢慢擰起，嘆息一聲，把粥碗放到了一旁。

  青陌只感覺身後悉悉索索的一陣響動，隨後，一具溫熱的身體靠在了背後，雙手攬上她的腰，隔著被子把她整個人都擁在懷裡。青陌身體一僵，擰著眉，「放開！」

  「不放。」身後傳來男子瓮聲瓮氣的聲音，有些輕，仿佛疲憊至極。

  「你終於肯和我說話了嗎？」

  青陌眉頭又皺緊了，左手臂微屈，狠狠向後一撞，身後的男子攬著她腰腹的手卻越發緊了。

  「無礙，你要是不解氣，接著打。」

  只是同時，她的雙手一併被他攥緊在手裡。

  「墨非離……」青陌咬牙，「你這樣是道歉的態度嗎？」

  男子腦袋在她脖頸上蹭了蹭，像極了一隻大型犬，聲音悶悶的，「我要是道歉，你會原諒我嗎？」

  「不會。」

  「所以，那就不需要了。」

  墨非離抱著她，低喃了這麼一句，再也沒了聲音。

  青陌的身體僵在那裡，一直不敢動，等了許久，身後都沒有再傳來聲音，青陌眉頭一擰，想了想，回頭瞄了一眼，對方已經緊緊地閉上了雙眼，眼底有著暗影，綿長的呼吸表示他已經沉睡過去。

  青陌臉色複雜地看著這一幕，攬在她腰間的手鬆了松。

  她轉過身，銀白色的眸死死地盯著他疲倦的臉，久久回不過神。

  視線慢慢下移，移到他的胸口上，只著了中衣，她的手慢慢貼上他的心臟，不輕不重地跳動傳來，青陌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立刻鬆開了手。

  向後一鎖，視線卻是依然緊緊地鎖在他心臟跳動的地方，久久移不開視線。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裡暗了下來。

  她只能大致看到對方的輪廓，可視線依然從心臟那裡回不過神。

  終於，她又試探了一下墨非離的呼吸，呼吸依然綿長深邃，還在熟睡。她從一側慢慢掏出一把精緻短小的匕首，手握住了刀柄，刀尖抵住了墨非離的胸膛。這裡，有兩顆內丹，一顆屬於她，另一顆，屬於白漓淵……只要取回那顆屬於白漓淵的內丹，冥淵就能夠把他救活。

  就能夠把他救活……

  青陌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默念，這像是一種執念。

  說的久了，她就狠下心動手了。

  是啊，是能狠下心動手了……

  可……

  她閉上眼，心情是難以言喻的複雜，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很想這樣一刀下去，這樣的話，一切都可以結束了。

  可，她為什麼就是狠不下心呢？

  怔忪片刻，她頭向上枕頭一歪，匕首脫離了墨非離的胸膛。

  許久，四周靜得可怕。

  一聲低聲的嘆息傳來，「怎麼不動手？」

  聽到這聲音，青陌蹙然睜開眼，笑得嘲諷，「你覺得我這一刀真的能殺了你？」

  黑暗中，對方的眼睛灼灼發亮，半晌，才輕聲的喃喃，「只要是你，我不會還手。」

  「卻也殺不了你不是嗎？」

  「你，就這麼想殺了我？」

  對方的聲音隱隱透著一層落寞，青陌半歪著頭，卻是不言語。

  直到眼睛適應了黑暗，望著他的臉，喃喃，「你明明知道結果的，何必再問。」

  「可你剛剛猶豫了……你對我還有情不是嗎？」

  「猶豫？」青陌自嘲地笑了笑，「那是因為我知道你還醒著！」

  「你不知道！」男子固執地堅持。

  「知道！」青陌厲聲反駁，卻因為絕食了幾日身體受不住，低低地咳了起來，嘶聲裂肺地咳，咳出了眼淚，像是再也受不住，大滴的淚滾落下來，晶瑩剔透。男子一怔，探過身子，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肩，「你怎麼就……」

  剩下的話被青陌的咳嗽聲遮住，再也不想重複第二遍。

  直到青陌不再咳嗽，半趴在他的胸前喘著氣，墨非離才再次道：「我們多久沒這樣好好呆著了，這些日子經歷了這麼多，好的，壞的，這麼多，這麼難，好不容易重新走到了一起，你怎麼就這麼狠呢？」

  「我狠？」青陌蹙然抬起頭。

  黑暗中，眼睛晶亮，「墨非離，你竟然說我狠？你難道不狠嗎？你為什麼要殺了白漓淵，為什麼？」

  聲音刺耳，讓人皺眉。

  「那是……」墨非離張了張口剛想解釋，想到什麼，頹然地閉上嘴，「是，是我不對，我不應該殺了他，可……」

  「藉口！都是藉口！我不想聽！」

  狠狠地把手從他掌心扯回，青陌遮住了眼，「墨非離，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

  男子一怔，「那，先把粥喝了。」

  「不喝！」

  「你……」

  「除非你讓我去見蕭逸塵，你說過的，成了婚就讓我去見他。可你倒好，這是什麼鬼地方？你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我要去啟穆國的鄰鎮，鄰鎮你懂不懂？」青陌低低地喃道，頭撇到一旁，神情固執。

  墨非離看著黑暗中她的半張臉，削瘦疲倦，嘆息一聲，「我不會讓你見他的。」

  「為什麼？」

  蹙然放開手，青陌難以相信地瞪著他。

  墨非離苦笑一聲，「如果讓你救了他，剛剛那匕首，會真得刺進我的心窩吧？」他喃喃一聲，聲音疲憊悲傷，讓青陌渾身一僵，怔怔地看著黑暗中的男子，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可兩人卻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她怔怔地看著他，明明心裡因為這悲傷的聲音而難過，可她依然聽到自己冰冷無情的聲音，在說：「是。我，會毫不猶豫地刺下去。掏出你心臟，拿回內丹……」

  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

  四周更暗了，青陌完全看不到墨非離的表情，甚至他的呼吸都幾不可聞。

  她眉頭深深地擰著，卻固執地不肯先開口。

  許久，久到她幾乎以為墨非離真的睡著的時候，他的聲音像是夢幻一般傳來，極輕，極緩，像是每一個字都從心口裡蹦出來，鮮血淋漓地扒開，「那，我等你來殺我。等你狠得下心的時候……」

  「會有那麼一天的。」

  她恍惚地說著，絕情的話，無情的聲音。

  卻是從她口中說出。

  閉上眼，黑暗中，一滴清淚沾濕了雲鬢，也讓她的心口壓抑地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後來暈乎乎地睡著了，再次醒來已然找不見墨非離的身影。身側的床榻冰涼冷硬，看來已經離開很久了。青陌眨了眨眼，仰頭看著床頂，垂下的流蘇很精緻，也很好看，卻讓她的心情平復不下來。

  「咯吱！」一聲，門應聲而開。

  青陌側過臉，就看到昨日的那個小丫頭踮著腳尖走了進來。

  看到青陌睜著眼，嚇了一跳，隨即連忙端著一盆清水小跑過來，「夫人，你醒啦。」

  小姑娘眉眼晶亮，很漂亮。青陌怔怔地看著她，點點頭，視線從她的臉上移到她手上端著的清水，這才覺得自己的臉因著昨日的哭泣乾澀的要命。擁著被子坐起身，卻發現自己只著了中衣，她明明記得自己昨日昏睡之前是穿好衣服的……臉色一沉，她歪過頭看向小丫頭，指了指自己身上雪白的中衣，「這，是你換的？」

  那小丫頭愣了一下，半晌才怔怔地搖搖頭，想到什麼，小臉突然爆紅了，垂著頭，囁喏著，「應該……應該是老爺。」

  說完，就不再說話了。

  從青陌這個方向能清楚地看到她緋紅的小臉。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青陌的臉更加難看，低咳一聲，「你，你叫什麼？」

  「啊，小狸。」

  「嗯。」青陌胡亂地點了下頭，「你把水放下，再給我拿套衣服來。」

  「是！」那小丫頭似乎也想離開這裡，飛一般跑了出去，很快就拿過來一套赤紅色的綢緞裙袍。平放在床頭，低垂著頭，「夫人，你看這件行不行？」

  青陌怔怔地看著那艷紅的色澤，眯著眼看了半晌，才低低問道：「我的衣服，是不是都是這個顏色的？」

  「誒……」小狸沒有聽明白她的話，抬起頭愣了一下，才快速地點了下頭，「是啊，老爺吩咐說夫人喜歡這顏色，所以，衣服都是按照這個顏色來的。夫人……」看青陌聽了這話，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小狸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青陌的手死死地攥著錦被，「把這衣服拿下去。拿過來一件你的衣服，要白色的！」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裡蹦出來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