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二、一腔好意被辜負

  常思意正在陽光下入定。

  或許是太過虛弱，也可能是太專注於恢復自身，加上還有沈沐在旁護法，他沒有察覺到林玄真的到來，也沒有從入定中清醒。

  林玄真打量了一會兒蓍草，又看向第一時間現身的神木靈。

  她眉頭微蹙，指著蔫不拉幾的蓍草，傳音問道：「沈沐，常思意這副樣子多久了？」

  沈沐抬頭看了看大師姐的臉色，渾身一震，身後本體神木樹抖落了一堆神木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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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大師姐這樣子，常思意要倒霉了呀！

  不過常思意畢竟是大師姐唯一的親師侄，問題不大。

  沈沐把抖落的神木葉收起，才對大師姐如實道：「十五年了大師姐！常思意自從回來五雷峰後，稍好些就開始操心一劍宗的事，也不聽勸！他還糟蹋了我八個神木果……」

  雖然那八個神木果都還沒結出來，但加上之前的一堆神木葉和一大團生機，抹掉個零頭也差不多了。

  起初沈沐把結果的生機傳輸給常思意，就是出於草木同族之誼。

  沒想到常思意稍好一點，就通過蓍草種子，給一劍宗的那幾個大乘期圓滿的太上長老下指令和暗示。

  經過這麼一折騰，支棱起來的蓍草，又再度萎靡不振。

  周而復始，循環往復。

  他這堂堂草木之精的王，天地間最後一株上古遺留的神木樹，說的話對常思意這蓍草精一點用都沒有。

  一腔好意被辜負，沈沐也生氣。

  「您要是不信，儘管隱匿了身形，等我把常思意叫醒。」

  沈沐怕大師姐不信自己這個「外人」，便狠了狠心，伸手就要把自己頭上僅剩的神木果摘下。

  捨得一個神木果，換回一捧星辰砂，又能再結十枚神木果，血賺！

  「我知道了。」林玄真攔住沈沐，遞給他一把星辰砂，「你頭上這枚果子，我預定了。」

  說罷，林玄真又盯著沈沐，皺眉道：「算上開啟靈智前的歲數，你都七萬多歲了，竟然只有神木宗那兒一株小神木。沈沐，你要抓緊時間開枝散葉啊！」

  林玄真這話，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她想到了底蘊深厚的神木宗，其出品的丹藥，無論是數量還是品質，都比天雷門要高，且極為穩定。

  天雷門在丹藥方面，只有一個優勢——不拘一格的創新。

  而神木葉能夠增加丹藥的成丹率，最大幅度節約研發成本。

  獨木難成林，一棵神木樹能夠提供的神木葉，勉強夠藥堂研發屈指可數的幾種新型丹藥。

  但如果是一片神木樹林，藥堂新研發丹藥的種類和數量，以及效率都可以大大提升。

  年輕的天雷門，雖然眼下確實底蘊不足，但只要創新方面上去了，假以時日，就能成為底蘊最足、又最有活力的宗門！

  將來又何愁天雷門不能保持自己頂級宗門之首的地位？

  不單單是藥堂，對於器堂、符陣堂、劍堂，都是一樣的道理。

  林玄真為自己飛升之後的天雷門，規劃的正是可持續發展的強宗道路。

  落後就會挨打，這是刻在每一個藍星華夏人骨子裡的認知。

  所以，林玄真不僅要讓天雷門做到綜合實力最強，還要走在三千大道的最前面。

  在修真界，實力就是真理。

  唯有天雷門掌握真理，她才能放心地飛升。

  林玄真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哄沈沐有什麼不對。

  沈沐既然入了天雷門，持續受五雷峰庇佑，自然也該持續為天雷門作貢獻。

  理當如此。

  當年神木宗修士要是明白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性，怕是早就培育出一片神木林了。

  哪裡還能把沈沐壓榨至不得不拋棄本體化作神木種逃生的地步。

  沈沐那雙碧綠的眸子都微微濕潤了。

  曾幾何時，大師姐總是趕自己下山；而如今，大師姐竟然關心自己什麼時候開枝散葉！

  沈沐心花怒放，捧著星辰砂的手微微顫抖，連連保證道：「大師姐放心，我一定認真結果子！要不了千年，就能種出一片神木林！」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本體神木，已抖落了一地翠玉般的神木葉。

  林玄真抬手，將那些神木葉招來隨手一握，神木葉便碎落在血色蓍草的根部。

  沈沐沒在意這些，高高興興地捧著星辰砂給自己施肥去了。

  林玄真將目光落在小師侄身上。

  神木身上的根莖葉花果，能夠在最短時間內讓其他草木之精恢復生機。

  不過剛才那一大把神木葉，也只夠小師侄恢復一半。

  但這一半，也夠了。

  畢竟林玄真把常思意叫醒，可不是要他繼續操控一劍宗那五個老頭子的。

  一劍宗是五行宗門中傳承最悠久的一個。

  早在神魔大戰之前，其前身萬劍宗便已存在於世。

  一劍宗又是其中最固步自封的宗門。

  黃土宗、清虛宗、炎極宗和神木宗的宗主，雖然也會受到宗門內太上長老的掣肘，但還能決定宗門的大勢走向。

  一劍宗宗主，如已經自爆的朱鐵，更像五方太上長老博弈之下的傀儡。

  在林玄真看來，一劍宗已沉疴難起，乾脆利落地直接瓦解五個太上長老的勢力，破而後立，才是最簡單有效的法子。

  也不知道小師侄究竟出於何種考慮，為了避免一劍宗內部的大衝突，竟然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過了一會兒，蓍草重新舒展枝葉，煥發生機。

  常思意半夢半醒之間，又感覺到了沈沐的生機，擺了擺葉子表示感謝。

  正要重新入定，卻聽得耳邊傳來一道熟悉至極的溫柔女聲：「常思意，解釋一下。」

  常思意的神智猛然清醒，這不是小師叔的聲音嗎？

  他精氣反覆損耗，即使有神木葉的生機，至多也只能部分化形。

  常思意睜開眼，對上小師叔的星眸，確認過眼神才問道：「小師叔要我解釋什麼？」

  這場面別提有多詭異了。

  纖細的蓍草莖上，頂著個拳頭大的青年男子腦袋……

  林玄真看得手癢，很想把他頭擰下來。

  總有辦法把自己搞得悽慘萬分，難道這就是小師侄的天賦神通嗎？

  林玄真沒好氣地說道：「自然是解釋一下，為何要折騰你自己？一劍宗那五個老頭子，就直接讓他們斗！一劍宗的事，與你何干？」

  常思意沉默片刻，才說道：「師父說過，您不喜紛爭，厭惡戰亂。」

  作為八大頂級宗門之一的一劍宗，若是大亂，勢必會對整個修真界造成難以估量的影響。

  龐然巨物倒下，環伺在旁的宗門自然會群起而分食之。

  到時候，不可避免就會產生紛爭和戰亂。

  常思意目前的處理方式，確實能消弭紛爭與戰亂，同時也能把他自己累成一棵枯草。

  剛說了兩句話，常思意就有些困頓，唯一幻化出的小腦袋都變得虛化透明起來。

  林玄真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不必如此。」

  說著，林玄真揮了揮手，將常思意與那五枚蓍草種子之間若有似無的聯繫，悉數斬斷。

  只是這麼一下，常思意那拳頭大的頭又變得凝實許多，臉色都變得紅潤起來。

  但他可顧不得感受自己加快恢復的精力，只著急道：「小師叔，您這是——」

  為了給那五位種下蓍草種子，又改寫那些同境界修士的那一小段記憶，常思意才同意不再直接阻止楚惜時接近小師叔。

  為了操控一劍宗五位太上長老做出種種削弱自身勢力的決斷，常思意又足足耗費了十五年時間，以及數不清的靈丹妙藥，還有沈沐的八個神木果。

  這一下子斬斷，豈不是……後面不能繼續控制那五個太上長老狗咬狗了？

  好像還沒有物盡其用。

  「這是要保住你的命。」林玄真低頭看他，「解決紛爭的法子很多，你的小命，已經丟過一次了。」

  常思意想起之前那具窺探天機受了天罰，失去了雙手的殘缺身軀，終究沒再反駁。

  好在他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

  一劍宗那五位太上長老，就算立時暴斃，一劍宗頂多也就是小小地亂上一陣子。

  在他暗中安排的弟子幫助下，謝鈞帶著一套已經修復的萬劍宗流傳下來的劍法，離開了劍殤谷，名正言順地重新成了一劍宗的宗主。

  當然，那套劍法，天雷門的劍堂也得了一份副本。

  林玄真見常思意反應不是很激烈，也大致猜到，她要是回來得晚些，小師侄大概率不會出什麼問題。

  除非那五位太上長老中的任意一人觸發雷劫準備飛升，牽累種下蓍草種子的常思意也一起渡劫。

  現在倒好，林玄真還順手幫常思意消除了隱患。

  不過小師侄屢教不改，還是要罰的。

  林玄真在空中輕點數下，以極其繁複的陣紋，設下一個六合八荒陣，將常思意困在五雷峰頂。

  「小師侄，你若不能破開這個陣法，就一直留在此處修煉吧！」

  常思意打起精神，認真地掃了一眼那看上去就無法破開的六合八荒陣，無奈苦笑道：「小師叔，你將我困在此處，又是做什麼？」

  「關你禁閉啊！」林玄真好整以暇道，「師父把我撿回天雷門之前，此處便是閉死關的。所以，小師侄你要是不能修至飛升，就得被關在五雷峰上曬太陽。」

  除了林玄真，整個宗門內沒人能管得了常思意。

  但她自己一修煉就是幾百年，哪有功夫管小師侄？

  所以林玄真十分簡單粗暴地決定，直接命小師侄閉死關。

  等常思意飛升之後，他就算想把自己折騰成現在這副樣子，也沒機會了。

  師父和師兄們在呢，哪裡輪得上小師侄這個晚輩插手？

  至於天雷門的未來，當然要託付給年輕一代。

  常思意看小師叔臉色，自知無法勸服小師叔，令其撤下這空前絕後的升了不知道幾個品階的六合八荒陣。

  但他只後悔自己沒能抓緊時間，早點解決一劍宗的權力更迭，早一些恢復自身，結果在最虛弱的時候被小師叔抓了個正著。

  其實他心裡並不覺得自己吃力，於修道者而言，這點痛苦不值一提！

  不過，小師叔的好意，常思意自然明白。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當年第一次下山歷練時，小師叔暗中跟在自己身後，而師父搖光暗中跟在小師叔身後還跟自己打招呼的場景。

  常思意笑了笑，隱去了人形腦袋，化作一株安靜的蓍草，沐浴五雷峰頂最充沛的陽光。

  見小師侄沒再說什麼，溫順地化成原形曬太陽恢復，林玄真拍了拍手，準備去天雷峰上找掌門張方，展望天雷門的未來。

  恰在此時，弋努匆匆返回了五雷峰，急急喚道：「師父！」

  林玄真看了徒弟一眼，見她身上青玉色法衣沾了些灰，像是剛從地雷峰來的。

  「阿努，你來得正好，跟我去天雷峰。我有事要跟掌門說。」

  弋努點點頭，瞥見安靜修煉的蓍草師兄，又察覺到那處熟悉的陣法波動。

  根據陣法波動的特殊頻率，她很快分辨出來，那是師父最常用的可攻可守六合八荒陣。

  只是上面的陣紋極度繁複且古老，她只看了兩眼就覺得頭暈眼花，忙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顯然，師兄又被師父「禁足」了！

  在見識過師兄如何把自己反覆折騰成現在這樣之後，弋努覺得師父做得對！

  要不是自己年紀小資歷淺經驗少，於修為和陣法一道都有不足，她早就這麼做了。

  弋努收回目光，說道：「師父且慢。掌門去了雷雲仙城，不如弟子把他召來五雷峰？」

  林玄真腳步一滯，神識掃過整個山門，果然沒有發現張方的蹤跡。

  不止是張方，地雷峰峰主、劍堂堂主，都不在天雷門內。

  「雷雲仙城？」

  林玄真御劍速度過快，也沒怎麼仔細看腳下，這會兒才想起，快到天雷門的時候，原先雷雲鎮的地方，似乎變大了很多倍。

  弋努解釋道：「前些年，雷雲鎮擴建成了雷雲仙城。掌門這一回是去雷雲仙城張羅萬族集市了。」

  原本萬族集市就因為雷雲鎮太小，才安排在中州的。

  但雷雲仙城不比中州城來的小，那自然不必捨近求遠，就近安排也能更好地保障萬族集市的順利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