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卻連怨恨都不得
2024-08-15 19:37:29
作者: 素子花殤
所以,她走了。
悄悄離開了。
不行,不能讓她走。
他要找到她。
必須找到她。
「青蓮!」他啞聲大喚,全然不顧是寂靜的夜裡,全然不顧自己是天子,全然不顧自己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出現在這裡妥不妥當。
青蓮披衣而起,一刻都不敢耽擱,很快就出現在廂房裡面。
看到男人臉色不好看,且微微喘息的樣子,她以為又像前一次一樣,是男人的隱疾發作了,連忙上前,想要攙扶:「皇上……」
「她呢?」男人轉眸問她。
青蓮一怔。
她?
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床榻。
只見床榻上被褥被掀得大開,上面只有豎排放著兩個枕頭,她心裡咯噔一撞。
人不在?
走了?
幾時醒的?
見男人盯著自己,原本黑曜一般的眸子,牽出血絲,她也慌亂得厲害:「奴婢……奴婢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走了,也不知道她醒了。
她一向淺眠,而且今夜特殊,原本是不準備睡的,打算就在邊上守夜,以防她醒過來沒人在旁。
可是,後來,她覺得這個男人白日不方便,夜裡一定會來,她守在廂房裡反而不方便。
所以就睡了。
其實,睡得很淺,但是,卻還是沒有注意到。
說明,這個女人是有防備的,定然放輕了一切聲響。
那現在怎麼辦?
「奴婢這就去找,她胸肺吸入了大量的湖水,雖然被擠壓了出來,但是受損得厲害,應該走不遠,皇上莫要擔心。」
一說完,青蓮就後悔了。
後悔得恨不得扇自己耳刮子。
果然是關心則亂,就說走不遠就好了,說什麼胸肺,說什麼受損?
男人雙瞳越發赤紅,啞聲自語:「早知道就應該派隱衛守著的。」
說完,轉身,快步走到窗邊,開窗拊掌。
青蓮知道,他在召喚隱衛。
她也轉身,急急出了門。
跟隱衛交代好,郁臨淵準備出門的時候,就碰到了趕過來的顧詞初,還有一些家丁下人。
想來是被他大喊青蓮的那一聲給驚動的。
「皇上……」
顧詞初有些意外,見到男人的樣子,她又疑惑地探頭看向廂房的床榻。
在清楚地看到榻上無人時,她心頭一咚。
郁臨淵腳步未停,徑直奪身而出,家丁下人們行禮也未管。
忽的又想起什麼,腳步頓住,回頭,將手裡的信箋交給顧詞初。
「她留給你的。」
顧詞初一怔,伸手接過,帝王大步走進蒼茫夜色中。
心中疑惑,顧詞初打開信封,取出裡面的信箋。
抖開。
首先入目的是兩字——休書。
她渾身一震,愕然看向帝王離開的方向。
男人的背影已被夜色淹沒。
發生了什麼?
收回目光,她又繼續看手裡的休書。
『大齊四王爺郁墨夜,為因身體有隱疾,長期服藥未好,不能盡丈夫之職,也未能有後,而妻子顧氏還年少,故情願立此休書,任從改嫁,永無爭執。恐後無憑,立此休書是實。
慕德三年正月二十三』
什麼情況?
郁臨淵走得極快。
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糾復,他只將第一封休書給了顧詞初。
另外一封,他揣在了自己身上。
當務之急,是找人。
青蓮說得對,她剛剛醒過來,又受創嚴重,走不了多遠。
走不了多遠的。
但是,他還是很慌亂。
從未有過的感覺。
就如她自己所說,離開的念頭不是第一次動。
但,這一次不一樣。
的確不一樣。
這一次誤會太深了。
這一次她定然是鐵了心了。
不然,不會連睡在耳房的青蓮都沒有發現,不然,也不會給顧詞初留下休書,更不會拖著傷體就這樣出走。
其實,她每一次想走,他基本上都知道。
剛剛返朝那會兒,她沒有銀兩,借自己中邪驅邪,跟他說破財消災,讓他給點財她,他就洞察了她的目的。
想離開,沒錢。
他自是不會讓她如願。
所以故意拿榔頭給她,讓她打砸,打砸值錢的大物,破財消災。
後來,他讓她學規矩,她又提出,讓他將她貶為庶民。
其實,他懂,那也是變相的離開。
他便威脅她,用岳國與大齊的關係來威脅她,用四王府里的其他人來威脅她。
她只得斷了這個念頭。
所以,她便自告奮勇跟太后毛遂自薦,要去江南。
她的那點小心思他豈會不知道?
她就是想要離開。
當時,正好出了莊妃的燕貴犬被顧詞初失手所殺這件事,他便借這件事之機,讓她替亡狗守靈,七七四十九日,完全可以錯過去江南的時間。
只不過半路殺出個郁臨旋,用自己的燕貴犬以及免死金牌救了她。
無奈,他只得用了狠招。
他利用她的膽小怕事,故意散出江南查案的官員被秘密殺害的消息,逼她自己想辦法留下來。
她也用了狠招,讓自己大病了一場。
雖說,最終還是不得不遵太后的懿旨去了江南,但是,他也喬裝尾隨。
再後來,在江南,他中蠱,他瘋狂地奪去了她的完璧之身,她也動了離開的心思吧?
所以,他讓青蓮照顧受風寒的王德,讓她跟自己同乘一輛馬車。
他不給她機會。
最近一次動離開的心思,應該是在忘返鎮,陳落兒跳崖尋死之後。
她也的確離開了。
偷偷離開了。
只不過,他了解她,他深知她定然會親自送陳落兒,他料定陳落兒出殯的那一日,她定然會出現。
現在想想,她還真是一直在試圖離開,一直。
可饒是如此,也沒有一次讓他像這次這般慌、這般亂過。
每一次他都能猜到她會怎樣。
每一次他都能理智地想到對策。
這一次,他猜不到,他也想不到對策。
她沒有朋友,她受著創,他不知道這樣的深更半夜,她能到哪裡去?
思來想去,能去的似乎就兩個地方。
一個五王府,一個天明寨。
其餘,她沒有熟悉的人。
可是,按照她這樣決絕離開的樣子,他覺得,她不會去這兩個地方。
畢竟太好找了。
即便這樣想,他還是覺得不能錯過任何一個機會,隨即拊掌招了隱衛,讓去暗查此兩處。
黑暗中,郁墨夜撫著胸口,跌跌撞撞地走著。
大概是喝了大量污水的緣故,胸腔內很不舒服,肺不舒服、氣管里也不舒服。
每呼吸一下,似乎都能牽扯到每根神經,氣管痛、肺痛,五臟六腑都在痛。
但是,她不能停。
不能停下來。
她知道,很快他們就會發現她不在了。
然後,以那個男人的手段,很快便能找到她。
不能,她不能讓他找到。
可是,她能去哪裡?
凜冽夜風裹著細碎的雪花直往喉嚨里灌。
喉嚨本就不舒服,越發變得難受。
瑟瑟發抖中,她茫然四顧。
她能去哪裡?
她似乎哪裡都不能去。
醫館不能去,客棧不能投,就認識的寥寥幾人,她也不能去投奔人家。
他們都會找到。
天大地大,竟沒有她郁墨夜的容身之所。
忽然,她想到一個地方,眸光一亮。
對,先去那裡。
當郁墨夜出現在最近的一座橋的橋洞下面時,瞬間就引起了橋洞下面那些乞丐的騷動。
未睡的將已睡的推醒,火把燃起,然後,所有人都戒備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深更半夜出現在他們的地盤上,錦衣華服的男人。
郁墨夜攥了攥手心,小心翼翼地問:「我……我能加入你們嗎?」
見眾人眼中的戒備更甚,有人甚至起身想要過來轟她,她連忙伸出手,攤開掌心,「我不是壞人,我有銀子,這些銀子給你們……」
大家都是乞丐,平素接觸到的,了不起就是一些碎銀子,第一次親眼看到那麼一大錠整銀,都不敢相信。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派了代表前來。
那人拿過郁墨夜手中的銀子,放在嘴裡咬了咬,欣喜道:「真的。」
於是,又引起了一陣騷動。
大家便開始詢問。
「看公子錦衣華服,又能拿出這麼一大錠銀子,想必是富貴人家,做什麼要加入我們?」
「是啊是啊,一看就不是做乞丐的人嘛。」眾人附和。
這也是大家戒備的原因。
郁墨夜黯然一嘆:「不瞞大家,我的確是富貴人家的公子,但是,我被家裡趕出來咯。」
邊說,邊聳聳肩、攤攤手,做出一副紈絝之姿。
「我父親說我好吃懶做、遊手好閒、不務正業,還說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也不知生活不易、日子艱辛,說我這樣的人,就是做乞丐都做不來,要飯都要不到,說不信,就讓我去試試,如果能在乞丐群里呆十日,他就服了我。我一賭氣,就出來了,我就不信,我有銀子,又不可能餓死,不就是跟你們呆十日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郁墨夜非常不以為然地撇嘴,歪著身子站在那裡,腳一閃一閃的,儘量讓自己表現出痞氣和自恃清高來。
眾人見她說的,跟她的裝扮和言行舉止也相符,紛紛點頭。
原來如此呢。
難怪。
「所以,諸位就幫幫忙,收留本公子一下,本公子一定不會虧待了大家便是。」
說完,輕佻地指了指方才那人手中的那錠銀子,「這個就是給大家的見面禮,每日都有。」
眾人一聽,立即就炸開了鍋。
「我們收留簡單,只是這環境惡劣,不知公子受不受得住?」
郁墨夜不以為然,「受不住也得受住不是,本公子非要爭回這臉,不讓我家那老頭子小瞧了去。」
「那好!」
眾人便開始騰地方。
專門給她挪了一處乾燥之地。
然後,還有人騰出一些破衣破絮,給她鋪在地上。
「公子就睡這裡吧。」
「謝啦!」
郁墨夜大搖大擺走過去,一屁股坐了下去。
為了防止這些乞丐盯著她問東問西,而且自己也實在身體太虛,沒精力糾纏,她將話說在了前頭。
「昨夜在怡紅院呆了一宿,被那幾個姑娘折騰得幾乎一宿沒睡,白日回家吧,本想睡上一覺,被老頭子給擰了起來,然後就挨了一天的訓,困死我了,我先睡了,明天早上喊醒我哈,你們所有人的早膳本公子包了。」
眾人一聽,有這等好事,自是樂得不行。
「公子快睡,我們不打擾,不打擾。」
然後,大家都自覺地靜了下來,就算有幾個聊天的,也是壓低了聲音,生怕驚擾到她。
郁墨夜拉了他們騰的一件破衣蓋在身上,環抱著胳膊,靠在了橋洞的壁上,緩緩闔上眼。
果然,有錢能使鬼推磨。
幸虧她自江南回來後,就慢慢存一些私房。
就是為了以備不急之需。
今日就派上了用場。
不然,她真的要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她沒有親人,沒有朋友。
五王府不能去,天明寨太遠,陳落兒家也要四五日的車程。
她目前的身體根本受不了。
她得找個地方先養好身子。
醫館他們定然會找,客棧也一定不會放過。
所以,只能來這裡。
她想了想,只有這些人這裡是最安全的。
找她的那些人絕對想不到她會跟最底層的乞丐混在一起。
而且,有銀子,她還可以支配他們。
她打算明日讓他們去給她抓些藥。
她的胸口真的好痛。
走路痛、說話痛,就連呼吸都痛。
五王府,廂房。
沒有掌燈,漆黑一片。
一片黑暗中,郁臨旋長身玉立在窗前,懷裡抱著一隻白得纖塵不染的小狐狸。
大手一下一下撫摸著狐狸光滑的白毛,一雙深邃的眸子定定望著窗外淒迷的夜色,怔怔失神。
「小五,你說我做得對嗎?我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不應該這樣?」
夜風透過窗欞吹入,他喃喃開口,黯啞低亘的聲音被夜風吹散。
今日他去四王府,他是真的擔心,他是真的想跟過去看看。
在宮裡的時候,諸多不便,他連靠近她都沒靠近。
然而,一顆心有多牽掛和擔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他濕衣服都沒換,就跟了過去。
其實,他知道她醒了。
在他將她的手握在掌心繾綣摩挲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她睫毛顫了顫。
他驚喜得準備喚她的,可是看到她並沒有睜開眼,也不知道當時自己怎麼想的,就也沒有揭穿。
他不確定她是在裝,還是只是睫毛顫了顫,其實並沒有真正醒。
直到他指腹捻拭她唇瓣的時候,他看到她因為痛意眉心幾不可察地凝了凝,他終於十分確定了,她在裝。
對郁臨歸,他的確是憤怒的。
沒有人知道,郁臨歸跟她嘴對嘴一口一口度氣時,他的心情。
雖然郁臨歸是好心,雖然郁臨歸毫不知情,但是,事實也的確是因為他不想讓蕭魚度氣,而自己上的。
郁臨歸不能接受蕭魚跟一個男人,那他又怎能接受郁臨歸跟她?
道理是一樣的。
所以,對著郁臨歸,他將氣撒了出來。
除了的的確確忍無可忍了,那一刻,他還動了一個私心。
既然她醒了。
既然她在裝。
他便讓她聽一些她可能不想聽到、也接受不了的事實。
比如,將她救起的人是蕭魚,不是某個男人。
再比如,給她度氣的人是郁臨歸,也不是某個男人。
還比如,郁臨歸用嘴給她度氣時,某個男人就在當場,且沒有阻止,沒有任何反應。
他知道自己很殘忍。
但是,那一刻,他就是這樣做了。
或許,愛就是專制,就是自私,就是不想讓別的男人覬覦一分一毫吧?
以前他還不覺得。
他現在越來越發現,自己這些年的修為正在慢慢瓦解,慢慢崩塌。
連郁臨歸跟她度個氣,他都受不了。
何況某個男人跟她已經……
每每想這些,他的心就如同刀割一般的疼。
所以,他自私了一回,殘忍了一回,傷害了她一回。
其實,他也沒有憑空捏造,他只是讓她在一個不適宜的環境下提前知道了事實。
但是,他依舊糾結、依舊自責。
他想了種種可能,做了種種猜測,猜測待大家走後,她會如何做?
剛剛他讓人去打探了一下。
她走了。
偷偷離開了。
那個男人瘋了一般在找,甚至不惜調動了隱衛。
她走了,原本應該是他最想看到的結果,但是,此刻,他卻有些後悔了。
她還傷著。
比起自己心裡的那份妒意,他更希望她好好的。
可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其實,他知道她在哪裡。
不對,應該說他能找到她在哪裡。
也不對,是小五,是小五能找到她。
小五不是一隻普通的狐狸,它的鼻子比燕貴犬的鼻子還要靈敏幾倍。
今日,他在趁給她探頸脖處大動脈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將一種特製的,無色無味的,但對於小五來說,卻是有著非常敏感氣味的東西,抹了一點在她的衣領上。
如果讓小五聞聞這東西,小五便能出去將她尋到。
他原本這樣做的目的,只是想夜裡自己不便去四王府,讓小五去四王府找找她,探探她醒沒醒。
若醒了,她看到小五定然會有所反應。
沒想到她走了。
那他也可以用這個辦法找到她。
但是,他現在不能用。
因為,他清楚得很,那個男人定然派了隱衛潛伏在五王府周圍。
一來,如果那個女人來五王府,就可以第一時間知道。
二來,如果他知道那個女人下落,也可以跟著他找到。
所以,他現在不能輕舉妄動。
雖然,他也很想找到她,雖然,他也很擔心她,但是,她走也走了,受也受了,他不能讓她前功盡棄。
拋開個人的私心不說,他也一直覺得她跟那個男人不會有好果子吃,不會幸福。
乞丐們是天亮的時候發現郁墨夜發熱的。
昨夜是她讓大家喊她的,她要負責大家的早膳。
久喊不醒,大家才發現她的不對勁。
上前一看,呀,整個人燙得驚人。
乞丐們嚇壞了,試著叫醒她。
好一會兒,她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腦子有些混沌,她惺忪地看著乞丐們很久,才稍稍清明。
「哎,」她懊惱地嘆息,「看來,又被我家老頭子說中了,我在這種地方真呆不下去,這才睡了一宿,就給搞病了。不行,我不能這樣回去,這樣回去,就真的會被他看扁了,以後的日子可想而知。」
郁墨夜虛弱地演著獨角戲。
「這樣,」她吃力地從袖中掏出兩錠碎銀子,扔給他們,「一錠你們拿去買早膳,一錠麻煩你們誰去醫館給我抓點藥,我要養好身子,我要好起來,我要堅持下去,跟我家老頭子鬥爭到底。」
銀子開路,自是好說話。
乞丐們欣然答應。
「還有,我不是說昨日我從怡紅院回去睡大覺嗎?我家老頭子讓人叫醒我,叫不醒,我呼呼大睡,然後老頭子氣不過,讓人提了兩桶井水直接給我淋醒的,我當時張著嘴打呼嚕,便嗆了好幾口水,你們開藥的時候,將這個情況也跟大夫說一下,我現在不僅發熱,氣管和胸肺也疼得要命,哎,真是倒他娘的八輩子霉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