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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4 世界伊始,是為清陽

2024-08-04 19:14:02 作者: 夏天單車和貓

  昂熱真正瞧不起的,是上杉越的性格。

  至少在龍類昂熱看來,上杉越太軟弱了,根本配不上他的次代種血統。

  上杉越給他的龍血蒙羞。

  龍族可是被神明託付了世界權柄的種族,生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主人,怎能軟弱。

  而且,昂熱並未把全部的隱秘告訴兩人,畢竟楚子航還是屠龍者,上杉越儘管是龍,卻還未認清自己的身份,這不好。

  龍類昂熱知道的遠比兩人想像得更多。

  龍族和神明的秘密,以及,神明篤定龍族必會將世界的權柄歸還的底氣。

  想到這裡,龍類昂熱笑的更開心了。

  

  「我想,你們很好奇吧。」

  「為什麼,我會說龍族比人類更高貴。」

  「如果我之前和你們說的都是真的,那麼高貴的應該是人類才對。」

  昂熱用已獲得語氣說完這句話,然後他又換成課堂上老師的模樣。

  「錯啦,錯啦。」

  「不是這樣的。」

  「龍族的高貴,不是你們可以想像的。」

  龍類昂熱去看正在沉思冥想的上杉越,搖搖頭。

  「阿越,別浪費利器啦,以你的權柄,是找不到這些隱秘的。」

  「龍族的傳承記憶很公平,該你知道的,你會知道,不該你知道的,你想破腦袋也不會知道。」

  上杉越不服氣,他說。

  「那你呢,你不是也說了,你只是一個混血種,你怎麼會知道!」

  「這就得問子航啦。」

  龍類昂熱說。

  「人間體,是吧。」

  上杉越去看楚子航,楚子航低著頭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雖然我只是卑賤的混血種。」

  龍類昂熱說。

  「但我還是天空與風之王的人間體呢。」

  「所以從前的我也是有龍王級別的權柄。」

  龍類昂熱矜持的說。

  「是的,偉大的龍王權柄,不得不說,這是我的榮幸。」

  上杉越連連擺手。

  「求你了,別這樣,我會吐,真的。」

  昂熱點頭。

  「既然是阿越你的話,好的,我們繼續之前的話題。」

  「說到哪了?」

  龍類昂熱想了想。

  「嗯。」

  龍類昂熱點點頭。

  「是龍族的尊貴。」

  上杉越算是發現了,昂熱的這個龍類人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這點沒錯了。

  龍類昂熱不只是情緒不穩定,短短時間內給你表演一遍喜怒哀樂齊了,他的思維還很跳躍。

  一個話題說著說著,能跑到毫不相關的地方。

  或者就一個在他們看來一點意義都沒有的話題,不停講不停講。

  上杉越心裡其實很納悶。

  他好幾次都想出手了。

  但楚子航還是老樣子低著頭不說話。

  楚子航似乎是在想著什麼。

  但小哥你這是得想到什麼時候啊。

  上杉越很急。

  這回龍類昂熱可是直接出現在他們面前,不是跟之前那幽靈一樣的狀態。

  錯過這次機會,上杉越肯定會後悔。

  左等右等,始終沒能等到楚子航動手。

  上杉越一咬牙,他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做點什麼。

  於是上杉越準備動手。

  他留心觀察龍類昂熱,龍類昂熱還在滔滔不絕,他手舞足蹈,配合肢體動作加強語言的說服力,講真的,有好幾次上杉越覺得自己都快被這傢伙給說服了,反應過來上杉越真是出了一身冷汗,怎麼回事,他居然覺得這傢伙的話好有道理。

  上杉越擔心自己再聽下去,真跟龍類昂熱一樣,發自內心認為龍族天生比人類高貴了。

  但不對的。

  上杉越看過壁畫,在夢境世界,上杉越清楚的看到,人類是因神王的血而生。

  上杉越不知道龍族如何誕生的,但無論怎麼想,也不可能比人類的起源更神聖。

  那可是神王后裔。

  所以,上杉越一次一次的告訴自己,他堅定想法,人類肯定比龍族尊貴,不然昂熱的話不就前後矛盾了麼。

  比起現在,上杉越更願意相信之前還在空中花園裡的那個昂熱,上杉越總覺得,那時的昂熱,還有些過去的影子。

  說起來,那句話不是昂熱自己說的麼,上杉越還清楚記得,昂熱是說龍族是小偷。

  無論如何,上杉越必須得動手了,他等不了楚子航,或許楚子航也動搖了呢,上杉越會這樣想。

  但是這個念頭沒能說服上杉越。

  反而,這個念頭一旦出現,上杉越倒是冷靜下來了。

  是了,動搖。

  楚小哥會動搖麼?

  我的信念能和楚小哥比麼?

  大概我動搖了無數次,楚小哥還是照樣堅定吧。

  上杉越想。

  他雖然剛認識楚子航,但是在半個世紀前,上杉越和昂熱相處了很久,他們幾乎是無話不談的好友了。

  當然,很多時候上杉越都會想,無話不談什麼的,或許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昂熱那傢伙的心封的恨死,上杉越一直明白,昂熱肯定隱藏了很多秘密。

  那些秘密只有昂熱一個人知道,他註定了抱著它們躺進墳墓。

  因為上杉越確定自己從未了解昂熱的心,所以他也確定自己很熟悉昂熱這個人。

  聽起來似乎很矛盾,但情況就是這樣。

  上杉越熟悉昂熱,自然,他在認識楚子航後,也升起了似曾相識的感覺。

  上杉越明白,像昂熱像楚子航這樣的人,是比鋼鐵更加堅硬,世界上大概沒什麼能讓他們改變,死亡也不行。

  上杉越再去看楚子航。

  他希望能從楚子航身上看出什麼。

  他希望自己能解讀出楚子航的暗號。

  但很可惜,什麼也沒有。

  楚子航沉默的像是一座山。

  你沒辦法看出一座山的喜怒哀樂。

  上杉越卻釋然了。

  沒有暗號,才正常。

  上杉越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屠龍者。

  所以,外行人必須聽專家的意見。

  毫無疑問,楚子航是專家。

  這是之前說好的事。我怎麼又差點給忘了。

  上杉越想。

  就在幾分鐘前,他剛給楚子航保證過,下一次一定。

  上杉越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時候他去看昂熱,上杉越心中咯噔一下,他發現昂熱正對自己冷笑。

  昂熱的冷笑一閃即逝,像是幻覺。

  不,絕不是,絕不是幻覺。

  上杉越想。

  他發現了。

  上杉越有這樣的覺悟。

  他終於明白,之前自己想動手,自以為是的偷襲,其實都在龍類昂熱的眼皮子底下,他看的清清楚楚。

  如果自己真的動手,等待他的,絕不是一個毫無防備的昂熱。

  面對一個有準備的昂熱,後果如何,他們之前已經試過很多次了。

  答案顯而易見。

  強烈的後怕過後,上杉越就是慶幸。

  還好,還好我忍住了。

  上杉越想。

  如果打草驚蛇,上杉越真不知道後果會是什麼。

  上杉越更欽佩楚子航了。

  這些,都在楚子航的計算里麼。

  真強啊。

  上杉越想,那麼,小哥,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呢?

  「阿越,子航,你們肯定以為我是在騙你們吧。」

  龍類昂熱說。

  「沒有。

  「壁畫是對的,我說的也是對的。

  「是不是很奇怪,如果這兩個都是對的,它們不是自相矛盾麼?」

  龍類昂熱輕鬆的笑了笑。

  「很簡單,那是因為你們不知道龍族的誕生。」

  「你們也不知道龍族的意義。」

  「當然,龍族的意義不只是取代人類成為世界的主人,龍族還有其他的,更偉大的意義。」

  「至於龍族尊貴的原因是什麼……」

  昂熱說。

  「很抱歉,這是秘密,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

  「作為補償,我可以告訴你們其他秘密。」

  「比如,昂熱的時間零從何而來。。」

  「阿越,你剛才說,一個混血種,醫生只能有一個言靈。」

  龍類昂熱對上杉越說。

  「那麼你呢?」

  「你現在有幾個言靈?」

  「三個?五個?還是更多。」

  「你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麼?」

  上杉越想說話。

  「是的,是的。」

  龍類昂熱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對,你的情況不一樣,你已經是龍啦,這些言靈是在你蛻變之後得到的。」

  「那麼,昂熱呢?」

  「現在你應該也知道啦,昂熱可不是什麼普通混血種。」

  「是吧,子航。」

  昂熱對楚子航說。

  楚子航微微抬了抬眼,又很快低下。

  上杉越恨的牙痒痒。

  他覺得這傢伙真是欠揍,居然頂著昂熱的臉說這些,上杉越真想把這傢伙給揍成豬頭。

  上杉越看到了楚子航重新把頭低下,他很能理解楚子航,上杉越想,大概楚子航是和自己一樣,擔心再盯著昂熱這張臉看得久了,會忍不住動手給這張臉來上兩拳。

  上杉越轉念一想,不對,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的人是他,楚子航不會。

  那麼楚子航在做什麼?

  龍類昂熱志得意滿。

  他大概比上杉越更了解楚子航,更明白楚子航是什麼樣的人。

  但他也比上杉越更自信。

  不,是自負。

  龍類昂熱堅信,這個世界上肯定有什麼是能改變楚子航的。

  正如自己戰勝了那個卑賤脆弱的人類人格。

  龍類昂熱期望看到楚子航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像是神話故事裡的魔鬼,最熱衷的,是欣賞崇高的墮落,欣賞堅強的脆弱,欣賞永恆的衰朽,欣賞忠誠的背叛。

  來吧,子航。

  龍類昂熱在心裡說。

  讓我看到你的掙扎,然後取悅我。

  龍類昂熱真的很傲慢。

  他認為這個世界上沒什麼是自己做不到的。

  引誘楚子航墮落這種事,在龍類昂熱看來,也就這樣,不難。

  於是他說。

  「你知道昂熱是什麼東西。」

  「子航。」

  「就像你知道你的那位小女友是什麼東西一樣。」

  龍類昂熱小說。

  「人間體。」

  他緩緩咀嚼這三個字,就好像咀嚼黑玫瑰的荊棘,從危險的美中,品咋出苦澀的芬芳。

  「多可笑啊。」

  他說。

  「什麼人間體。」

  「阿越,你聽,人間體啊。」

  龍類昂熱一副招呼上杉越的口氣。

  就好像發現新鮮事去找好朋友一起看的小孩。

  「人間體啊,奧特曼啊,正義的夥伴啊。」

  「真厲害。」

  龍類昂熱去問上杉越,鬼鬼祟祟的樣子。

  「我說,阿越,你信麼?」

  上杉越不說話,這回不只是驚訝於昂熱的做派,更是因為那個忽然冒出來的,關於人間體,關於夏彌關於楚子航的,可怕猜測。

  難道說……

  上杉越有股難言的衝動,他想去看一眼耶夢加得。

  難道真的是……

  但是上杉越沒有抬頭,他抬不了頭,不是有什麼來自外界的神秘力量作用在他身上,不是,是單純的上杉越的心理作用。

  難怪,之前上杉越就覺得夏彌那丫頭,不,不能用那丫頭稱呼了。

  上杉越的新很糾結,一團亂麻,一時間他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去稱呼夏彌。

  總之,是在之前,上杉越就覺得夏彌有些奇怪了。

  人間體,上杉越就說,他以前好歹也是影皇,蛇岐八家那麼多的絕密資料對他開放,就算上杉越自己不感興趣不去看,長老們也對他這個唯一皇血寄予厚望,使專人給上杉越講述白王血裔,黑王血裔的過往。

  上杉越曾經知道那麼多的隱秘,卻從沒聽說過什麼人間體。

  如果龍王真有什麼人間體,那麼第一個被抓起來的,應該是遠古公司。

  關於夏彌,越來越多的念頭浮現在上杉越腦海,打從心底里他是不願意相信那種可能,但蛛絲馬跡都在指向那個瘋狂的可能。

  說點什麼啊,小哥,什麼都好,你說點什麼啊。

  上杉越在心裡對楚子航喊。

  他沒有說出聲,是害怕打擾了楚子航的思緒。

  但很可惜,上杉越並未掌握心靈溝通一類的超能力,他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楚子航。

  楚子航繼續沉默。

  他的沉默叫上杉越感到絕望。

  龍類昂熱喜氣洋洋。

  他在楚子航的沉默中,看到這個不可一世的屠龍戰士的,失敗。

  在他看來,毫無疑問,楚子航是認輸了。

  他就說。

  這個世界上從不存在什麼無懈可擊的人。

  是人都存在弱點。

  這個世界上也從不存在什麼絕不違背的原則。

  所謂原則,這玩意跟誓言是一樣的。

  從他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的違背。

  楚子航,這個無數人眼中的殺胚,這個幾乎和昂熱和施耐德一樣的屠龍者,這個意志堅定看比鋼鐵的戰士。

  他也有弱點。

  楚子航的弱點就是。

  「阿越,看起來,你也發現啦。」

  龍類昂熱說。『』

  雖然他這話是對上杉越說的,但龍類昂熱的雙眼始終牢牢鎖定在楚子航身上。

  龍類昂熱真是太興奮了。

  他可是期待了很久。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能比楚子航的崩潰更叫人開心的呢。

  這一幕太能滿足上杉越的審美啦。

  與之相比,楚子航的崩潰這件事,對他那人類人格的毀滅性打擊,反倒是不值一提。

  雖然從最開始,龍類昂熱的想法,的確是利用楚子航的表現,給人類昂熱當頭一擊。

  但事情發展到現在,龍類昂熱更在意的是楚子航。

  於是他說。

  「你看,阿越,連你都能發現的事,我們的子航,我們的聰明的子航,怎麼可能發現不了。」

  說著,龍類昂熱搖頭,做出很可惜的樣子。

  「或許,這就是世人口中的愛情吧。」

  「看看他。」

  「我們的子航,都被愛情影響成什麼樣子啦。」

  「子航,你看。」

  「你其實知道的,你從很早之前就看出來的。」

  「只是你一直不想面對。」

  「沒關係。」

  「既然你不想面對,那麼,就讓我這個做老師的幫幫你。」

  龍類昂熱說。

  他放低了聲音,像是在說悄悄話,但那聲音,在場三人無論是誰都能聽得分明。

  「你的夏彌啊。」

  龍類昂熱笑說。

  「她就是耶夢加得。」

  上杉越忘記了呼吸。

  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之前直面神明的時刻。

  這種心臟漏跳的感覺。

  這裡是地獄嗎?

  上杉越想。

  他想去看一眼楚子航,又不忍心。

  上杉越仿佛能妾身感受楚子航的痛苦。

  你多難受啊,小哥。

  上杉越痛苦的想。

  從未有這一刻,上杉越如此痛恨一個人。

  是的,沒錯,不是惺惺作態,上杉越確實能妾身感受楚子航的痛苦。

  這是信仰崩塌,是你原先全部的認知,你熟悉的整個世界,頃刻間化為烏有。

  無與倫比的虛無感將你吞沒。

  上杉越從前曾經體驗過。

  那是在半個世紀前的那場戰爭結束後,他已影皇的榮耀去刺殺昂熱後,昂熱把這個國家對遠東犯的罪行,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他。

  然後他知道了,原來他的嬤嬤,死在了遠東的福利院,死在了他某天簽的批准令,批准戰爭的命令。

  這樣的批准令,在戰爭期間,上杉越簽了不知道多少。『』

  當時不以為意,後來想起,上杉越只覺得,那些批准令分明是浸透了遠東無數受難者的血。

  上杉越的世界崩塌了。

  說來還真是有趣,上杉越也好,楚子航也好,使他們崩塌的人,都是昂熱。

  但不一樣。

  上杉越知道昂熱當時把一切都告訴自己,是出自善意。

  而現在龍類昂熱把真相告訴楚子航,是完完全全的惡劣。

  他想看楚子航的痛苦和掙扎,僅此而已。

  上杉越痛苦的幾乎要掉淚了。

  他為楚子航痛苦。

  多愁善感就多愁善感吧,沒辦法,他上杉越就是這樣的人啊。

  上杉越為楚子航的痛苦而痛苦。

  但這痛苦又充滿了迷茫。

  造成這一切的人是誰?

  凡事總該有個始作俑者吧。

  因為龍類昂熱麼?

  說到底龍類昂熱只是把真相說出來。

  他很邪惡,很討厭,上杉越也很想殺了他,這些都沒錯。

  但是,如果沒有龍類昂熱,這事就不會發生了麼?

  不是的。

  這件事他就在那裡,有沒有龍類昂熱,這件事它都已經發生了,它是既定的事實。

  那麼,上杉越應該,不,是楚子航應該恨誰?

  恨總該有個對象。

  既然不是昂熱,那麼,是夏彌嗎?

  是耶夢加得麼?

  都怪這頭邪惡的龍王玩弄楚子航楚大殺胚的感情?

  一旦想到這裡,一切頓時就失去了意義。

  在上杉越看來,感情,尤其是年輕男女之間純粹的感情,是分不了什麼對錯的。

  年輕男女的愛情,連死也死得心甘情願,欺騙算得了什麼。

  上杉越很迷茫。

  想來想去,最後他只能想。

  為什麼,夏彌偏偏是龍呢?

  為什麼,夏彌偏偏是耶夢加得呢?

  上杉越嘆氣。

  這就是命運嗎?

  上杉越終於去看楚子航了。他眼中,楚子航居然還是老樣子。

  他看不出這人的絲毫情感外露。

  仿佛楚子航只是石雕。

  但是,石雕啊。

  上杉越更痛苦了。

  你多難過啊,小哥,難過到把整顆心都封閉起來。

  「子航。」

  龍類昂熱說。

  他似乎覺得剛才那句話還不過癮。

  或者楚子航的反應沒叫他滿意。

  龍類昂熱想看到的是楚子航的崩潰。

  楚子航沒有。

  儘管楚子航現在,至少龍類昂熱確定,楚子航現在內心一定很悲傷。

  但他把所有悲傷都隱藏起來了。

  沒關係,龍類昂熱不認為有人能在聽到這樣的消息後還能泰然處之。

  他比上杉越更了解楚子航,他知道,楚子航是真正意義上的面癱。

  你得給一位面癱更多的耐心。

  龍類昂熱對自己說。

  但是,見鬼,龍類昂熱最缺少的就是耐心。

  他迫不及待想見到楚子航的崩潰了。

  於是龍類昂熱說。

  「子航,我可以告訴你更多。」

  「你知道夏彌殺了多少人麼?」

  「遠東很多起神秘死亡的案件,偽裝成小型地震,偽裝成房屋質量不佳的倒塌,這些背後,都是你的耶夢加得。」

  「你想知道,她殺了多少人麼?」

  龍類昂熱緩緩說出一個數字。

  上杉越屏住了呼吸。

  他快瘋了。

  上杉越這一聲見過很多死亡,半個世紀前的那場戰爭,是人類歷史迄今為止罕見的慘劇。

  但龍類昂熱剛才說的那個數字,還是驚到了上杉越。

  他無法想像。

  這不同於戰爭的傷亡報告,那是戰爭,而這是具體到個人,這個數字,是耶夢加得做的,只她一個。

  上杉越怎麼也不能把美少女的夏彌和殺人狂魔的形象聯繫到一起。

  太割裂了。

  這時候,上杉越忽然想,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動漫世界就好了。

  在動漫的世界裡,善與惡不重要,你殺了多少人也不紅要,只要你好看,很好看,讓觀眾為你傾倒的好看。

  那麼,你犯下再大的錯誤,觀眾也能原諒。

  甚至倒逼作者給你洗白。

  但這是現實的世界啊。

  上杉越無法想像楚子航現在的心情了。

  他看到楚子航終於動了。

  上杉越不忍心看。

  但他告訴自己,必須看。

  他必須陪在楚子航身旁。

  夏彌是耶夢加得,昂熱又成這副鬼樣子,這座尼伯龍根僅有的人,只有他還站在楚子航這邊了。

  龍類昂熱更興奮了。

  讓他看看,讓他看看。

  真是等不及了。

  龍類昂熱咬破嘴唇,吮吸鮮血。

  他的黃金瞳越來越明亮。

  他太想看到楚子航的崩潰。

  龍類昂熱在心裡說。

  「看到了麼。」

  「這就是被你寄予厚望的學生啊。」

  「昂熱。」

  「認清現實吧,承認混血種的卑賤,承認人類的骯髒。」

  「你們的堅持毫無意義。」

  「什麼原則,什麼真理,什麼信念。」

  「都是弱者欺騙自己的藉口。」

  「這個世界,只有力量才是真實。」

  「強者理所當然擁有一切。」

  在昂熱漆黑如淵的內心世界,只有一片尚還光亮的地方。

  在那裡,真正的昂熱苟延殘喘。

  他的存在相對於周圍無邊的黑暗,真如滄海一粟。

  但真正的昂熱沒有徹底消失。

  他也不會徹底消失。

  混血種是一種很特殊的存在,人類人格和龍類人格這兩者,一如太極的陰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能一者壓過另一者,但絕不可能一者徹底消滅另一者。

  除非,一者放棄抵抗,自願和另一者融合。

  源稚女和風間琉璃最後接納彼此留下風間稚女,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為說到底,人類人格也好,龍類人格也罷,他們都是同一個體的兩個側面。

  其他人也就罷了,如果是龍類人格想殺死自己的人類人格,這種事等同於是自殺。

  所以,人類人格的昂熱並沒有死,他被關在了自己內心世界的最深處。

  龍類昂熱一直試圖吞噬人類人格的自己。

  事實上他幾乎快做到了。

  因為李霧月的原因,昂熱兩個人格實力對比很懸殊,他的龍類人格遠遠強於人類人格的他,從前是有魔鬼的幫助才安然無恙,這是和魔鬼交易的內容了。

  最近魔鬼失蹤,具體說,是在路明非神秘消失後,昂熱便再也無法聯繫上魔鬼。

  一直到今天。

  昂熱的事情太多,一時間他忽略了龍類人格的影響。

  加上突然冒出來的李霧月,這才走到了今天。

  他的龍類人格好不容易重見天日,自然不肯放棄,龍類昂熱必須獲得完全的自由,徹徹底底的自由。

  因此,龍類昂熱決心吞噬人類的自己。

  這也是龍類昂熱的本性決定的,他很貪婪。

  而且,從客觀條件上,龍類昂熱也必須這麼做,否則真正的昂熱時不時給他搗亂,龍類昂熱壓根沒法好好戰鬥。

  吞噬人類人格的過程,很艱難。

  人類人格很頑強,似乎是一些龍類昂熱不屑一顧的東西,榮耀啦信念啦,原則啦責任啦,還有一個最重要也是影響最具大的,仇恨。

  這些玩意兒加在一起,支撐起了昂熱的人類人格。

  如果只是這樣也罷了。

  龍類昂熱有辦法,大不了直接碾壓,不吞噬,直接鎮壓了事。

  但是,武道。

  又是那個該死的武道。

  人類昂熱以他的信念作為基礎,磨礪他的武道意志,綻放出精神的光,在龍類人格的深淵前,苦苦支撐。

  龍類昂熱真是氣極,果然,人類這種卑賤的生物全部都該去死,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只會礙事。

  好在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龍類昂熱終於找到怎麼解決人類自己的辦法。

  你不是堅信人類的閃光麼?

  堅信你的仇恨如山如海不可超越。

  世上再沒有什麼能撼動你的仇恨。

  好。

  那我就叫你看看,你的堅持到底多可笑。

  這個世界上從來不存在什麼永恆。

  信念更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龍類昂熱只相信力量。

  力量賦予權柄,力量賦予王冠。

  沒什麼能比力量更重要。

  沒有。

  龍類昂熱如此認為。

  「看好了,昂熱。」

  「你欣賞的學生,這個叫楚子航的混血種。」

  「他還不是背叛了他的種族他的責任他的仇恨。」

  「你看好了。」

  「他和龍王相愛!」

  龍類昂熱為了給人類人格施壓,他把外界正在發生的事,同步轉給昂熱看。

  「楚子航啊。」

  人類昂熱說。

  他笑著,這是真正屬於昂熱的笑了,神秘的,灑脫的,仿佛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可以打倒這個男人的人或物。

  「你錯了。」

  人類昂熱說。

  「你以為你看懂了楚子航。」

  「不。」

  「你從沒看懂。」

  龍類昂熱冷哼。

  「我就是你,我怎麼可能不懂!」

  「你不是我。」

  人類昂熱說。

  「你不能像我一樣思考。」

  「你不能理解我的思想,正如我不能理解你的思想。」

  「所以,你註定不能理解楚子航。」

  人類昂熱說。

  「人是無法理解自己認知之外的事物的。」

  這話徹底激怒了龍類昂熱。

  龍族本就是容易情緒化的種族,混血種的龍類人格尤其如此。

  「嘴硬。」

  龍類昂熱說。

  「你繼續嘴硬下去吧,反正你的時間也不多了。」

  龍類昂熱又開心起來。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崩潰的楚子航,看到了在目睹楚子航的崩潰後,同樣陷入崩潰的昂熱。

  如此一來,他吞噬昂熱的計劃便是成了。

  當然,比起小小計劃的成功,龍類昂熱更想看到楚子航和昂熱的崩潰。

  於是龍類昂熱欣賞著楚子航。

  楚子航抬起頭了。

  他說。

  「夏彌不是耶夢加得。」

  楚子航說。

  「夏彌是夏彌。」

  很罕見,向來話都很少的楚子航,這次竟破天荒的,連續說了兩句,而且第二局聽上去還跟廢話似的。

  上杉越張大嘴巴。

  龍類昂熱眯起眼睛。

  「你還在欺騙自己麼?」

  龍類昂熱有些煩躁,他有種模糊的預感,似乎有什麼很不好的事即將發生。

  「認清現實吧,子航。」

  「夏彌就是耶夢加得。」

  「她是龍王,是大地與山之王。」

  「別再欺騙自己了,沒意義的。」

  龍類昂熱準備了很多話,他有太多的證據了,因為龍類昂熱說的就是真的,夏彌是耶夢加得,這點不會有錯。

  龍類昂熱沒想到的是,一向冷靜的楚子航,這次竟執迷不悟自欺欺人到了這種程度。

  明明夏彌就是耶夢加得這件事,很容易看出來啊。

  但是,在龍類昂熱試圖說服楚子航之前,楚子航先開口了。

  「嗯,我知道,你說的我都知道。」

  「但夏彌不是耶夢加得。」

  楚子航第三次重複。

  「她保證過。」

  「她會殺死耶夢加得。」

  「人間體殺死龍王,這是人間體的宿命。」

  楚子航說。

  「她殺死耶夢加得,她就是夏彌,不是大地與山之王。」

  龍類昂熱嘲諷的笑。

  「又是人間體。」

  「怎麼,子航,你還相信這種騙人的鬼話麼?」

  他攤手。

  「老實跟你說吧,子航。」

  「從不存在什麼人間體。」

  「夏彌不是還拿我舉例子麼?」

  「你現在也知道了,昂熱從來不是什麼人間體。」

  「在龍族,也從來沒有人間體。」

  「龍就是龍,高貴的龍。」

  「不,有的。」

  「楚子航說。

  」「我們的人類人格,就是人間體。」

  龍類昂熱不說話了,他臉色陰沉下來。

  他已經知道是哪裡不對了。

  龍類昂熱試圖切斷聯繫,不再讓心靈世界的人類昂熱看到聽到。

  龍類昂熱吃驚的發現他竟做不到。

  人類昂熱的光越來越亮。

  昂熱哈哈大笑,他的聲音如滾滾雷霆,在整座深淵迴蕩。

  「我說了,你從來不懂楚子航!」

  「你也從來不懂我!」

  昂熱的光越來越亮,他幾乎是太陽了。

  龍類昂熱驚慌失措。

  「快住手,你會把自己燒死的!」

  「那又如何!」

  昂熱的每個字擲地有聲。

  「一起死來。」

  龍類昂熱不說話,上杉越說。

  上杉越問楚子航。

  「小哥,莫非你的意思是……」

  上杉越艱難的咽著口水。

  「連龍……龍王,也有人類人格麼?」

  「嗯。」

  楚子航說。

  「夏彌就是。」

  龍類昂熱幾乎手忙腳亂了。

  「一派胡言!」

  他用力指著楚子航,說出口的每個字都像是機關槍的子彈。

  「我問你。」

  「你口口聲聲說什麼答應你答應你。」

  「如果她做不到呢!」

  「你可知道殺死耶夢加得對夏彌而言意味著什麼!」

  「她將從此失去龍王的位格。」

  「你知道這是何等的損失嗎!」

  於是龍類昂熱問。

  「假如夏彌不肯呢。」

  「她不願意殺死耶夢加得。」

  「或者她根本就殺不死耶夢加得。」

  「你怎麼辦?」

  龍類昂熱說。

  「楚子航,你不會告訴我,你會勸她吧。」

  「勸夏彌殺了自己。」

  龍類昂熱狂笑起來。

  「不。」

  楚子航說。

  「如果夏彌殺不了耶夢加得。」

  楚子航說。

  「我會殺了她。」

  世界好像安靜了。

  上杉越用一種完全陌生的目光去看楚子航。

  錯了,錯了,上杉越發現他之前對楚子航的猜測,完全錯了。

  龍類昂熱吐出一口血。

  這是人類人格的反撲。

  他不在意。

  「殺了她?」

  龍類昂熱怒吼。

  「就憑你!」

  楚子航微微矮身,一早出鞘的村雨在手,他只踏出三步,已近在龍類昂熱面前。

  這麼快!

  龍類昂熱方才意識到,原來之前,楚子航都在藏拙。

  「聽得到麼,校長。」

  楚子航說。

  這是他在戰鬥最開始說過的話。

  如今聽來,龍類昂熱才明白,楚子航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這是我的非人神異。」

  「楚子航垂眸。

  「清陽。」」

  「世界伊始,萬物本初,是為清陽。」

  這是楚子航見混沌分清濁而領悟的神異。

  他出劍。

  村雨穿過昂熱,沒有傷口,沒有鮮血。

  黑淵的內心世界,人類昂熱抬頭,他只見深淵之頂,一輪大日徐徐落下。

  「好一個清陽。」

  昂熱笑說。

  「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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