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2 黃泉

  小沙彌好奇回頭，看一眼路明非。

  地獄眾生相威能莫測，牽扯到精神領域權柄，饒是有黑燈籠開路，尋常人也無法承受。

  他們考慮到天照命尚且稚嫩，於是尋求路明非幫助，但沒想到，路明非解法如此暴力，竟是直接嚇得地獄眾生相移開目光。

  小沙彌笑眯眯。

  能請來路明非，真是天大的幸運。

  前方就是牆壁，引路小沙彌還沒有轉彎的意思，路明非心有所悟，之後的路，是在牆裡麼？

  

  一沙一世界，佛門手段，路明非也有所耳聞。

  「殿下。」

  「大人。」

  小沙彌站在牆前，不走了，他對路明非和源稚生說。

  「前面是皇權。」

  「歷代天皇墓在黃泉深處。」

  「這是最後一次。」

  「請千萬，不要回頭。」

  路明非想起日本神話關於黃泉的記載。

  神話中，離開黃泉時，一旦回頭，便化作石像，此生墮入黃泉，再也無法離開。

  看來這則傳說是真的，並非虛妄。

  只是，他們這是進入黃泉，也得遵守不可回頭的規則麼？

  「黃泉……」

  源稚生皺眉望向前方。

  「天皇墓。」

  牆壁上鮮艷繪畫深邃悠遠，在源稚生眼中，好似一個完整世界。

  作為日本人，源稚生自然聽說過天皇墓，但居於宮殿的那一世系，並不被真正的三貴命放在眼中。

  所謂天皇，君權神授，自稱是天照命之孫。

  而源稚生自己就是天照命。

  很尷尬不是麼？

  這要源稚生用什麼樣的眼光去看待那位天皇。

  所以當小沙彌說起天皇墓，源稚生第一時間排除掉常規意義上的。

  莫非……

  或許也只有蛇岐八家才掌握的隱秘。

  歷代三貴命，也號稱影皇。

  陰影里的天皇。

  所謂陰影，指的便是混血種世界。

  於是可以得出結論。

  確實存在第二座天皇墓。

  長眠其中的並非普通人天皇，而是混血種世界的。

  也就是，歷代三貴命。

  想到這裡，源稚生忽然意識到一個漫長時間來都被他忽略的細節。

  蛇岐八家從前的影皇，都埋在哪裡？

  按理說這是很重要的事情才對。

  他們是一個注重傳統的國家。

  甚至很多時候都顯得死板。

  歷代三貴命墳墓這種要事，怎麼可能忽略？

  但事實就是如此。

  他們忽略了。

  而且不是一人兩人。

  幾乎全部蛇岐八家都忽略了。

  就好像房間裡有一頭粉紅色大象，它那麼大，那麼顯眼，你每天在房間進進出出，從青年到老年，目光無數次掃過，卻從不曾發現這頭大象的存在。

  源稚生毛骨悚然。

  一直到這一天，大象向你打了聲招呼。

  「我在這裡。」

  你這才發現對方的存在。

  天皇墓正是如此。

  小沙彌提起前，源稚生從未想過歷代三貴命具體去向。

  又是認知偏差麼？

  把我引入寺廟的手段一樣。

  「是的。」

  小沙彌肯定點頭。

  「前面就是黃泉，天皇墓里，有殿下歷代先祖。」

  說完，小沙彌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瞭然。

  嗯。「」

  他說。

  「我能證明。」

  源稚生深呼吸。

  「我知道了。」

  「絕不回頭。」

  小沙彌笑著低頭去看黑燈籠，六道景象來回生滅，幽幽綠光照亮前方道路。

  「走啦。」

  小沙彌率先一步邁入牆壁。

  「你先，我殿後。」

  路明非對源稚生說。

  源稚生點點頭，跟上。

  路明非沒有立刻邁步。

  他自顧自審視牆上畫面。

  惡鬼們紛紛躲開路明非目光，有的甚至瑟瑟發抖。

  「黃泉啊。」

  「說起來，我在卡塞爾的代號是什麼來著。」

  路明非想了想，有了。

  他笑著。

  「讓我看看，你們這黃泉是何模樣吧。」

  「希望不要讓我太過失望。」

  路明非背負雙手，踏入牆壁。

  天空昏暗，四周無光。

  只有一些鬼火似的綠色光團飄蕩著，起起伏伏。

  路明非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坐在棺材上。

  這是一個墳場。

  「我在這裡！」

  有人在後面對路明非喊。

  「知道麼。」

  「這都是我玩剩下的。」

  路明非向後一抓，放在眼前，手中多了個張牙舞爪的小人。

  這人首長大小，穿著古代官服，面色蒼白，好似敷著一層金粉。

  模樣大體和人類無異，只有那嘴巴，竟是鳥嘴。

  路明非隱約在哪裡看到過，這是日本傳說中的某種妖怪，小妖，法力低微，愛好惡作劇。

  「放開我！」

  「放開我！」

  小妖怪叫嚷著。

  路明非黃金瞳一凝。

  頓時鴉雀無聲。

  小妖怪像只死蟲，全身僵硬，一動不動。

  路明非龍爪扒拉一下。

  小妖怪咕嚕嚕在掌心翻滾。

  「醒醒。」

  「別裝死。」

  「我數三下。」

  「三……」

  小妖怪利索爬起，對著路明非，二話不說重重跪下，一個勁磕頭。

  「大人饒命！」

  「大人饒命！」

  「小的有眼無珠！」

  「衝撞了大人。」

  「還請大人寬宏大量，放過小的吧！」

  路明非彈指，彈中小妖怪，他翻個跟投，揉兩下額頭，又爬起，規規矩矩跪好。

  「我問你。」

  「問什麼說什麼。」

  小妖怪連連點著腦袋。

  他深深埋著投，絲毫不敢抬起。

  這位大人太恐怖了。

  特別是那雙眼睛。

  小妖怪感覺只要多看一眼，自己就會死。

  「為什麼對我裝神弄鬼。」

  「大人明建！」

  小妖怪先磕頭。

  「不是小的想對大人不利，如果小的早知道是大人這等偉大妖怪，小的哪裡還敢鼓搗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戲。」

  「首先，我不是妖怪。」

  小妖怪一頓。

  他聽著路明非的解釋，看著路明非覆蓋龍鱗的手掌。

  「是是是！」

  『您不是妖怪！」

  您怎麼可能是妖怪。「」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您是神明大人啊！」

  他連連磕頭。

  「好了，繼續說。」

  「明白。」

  小妖怪精神抖擻。

  方才說錯話，還以為又得被大人懲罰，沒想到面前這位大人只是不咸不淡說一句，心胸寬廣啊，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大人！

  小妖怪簡直要熱淚盈眶了。

  「大人，請容稟。」

  「最近黃全世界流傳著外來人的消息。」

  「是說從陽間來了一個人類。」

  「大家都激動壞了。」

  「黃泉很久沒有人類。」

  「我聽說了這個消息，只是一直不敢行動，畢竟我只是一個小小妖怪，妖力低微。」

  「怎麼能和大妖怪們搶奪。」

  「只是沒想到今天忽然感應到來自陽世的氣息。」

  「一時間衝動，腦子壞掉了，這才對大人您不敬。」

  說著小妖怪又磕頭。

  「還請大人饒恕小的。」

  「小的發誓再也不敢啦。」

  「真的再也不敢啦。」

  「停！」

  路明非黃金瞳凝視。

  小妖怪恍如中了定身術，動彈不得。

  「安靜。」

  「是！」

  路明非思考起來。

  顯然，這小妖怪口中的陽世人，是源稚生。

  黃泉……天皇墓。

  那個引路的小和尚呢？

  這裡還真是黃泉，小世界的話，路明非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冬天，這是九州世界外罡強者的內空間顯化，往往是前輩強者留給後來者的遺澤。

  但這裡不是九州，是龍族世界。

  龍族世界的小型空間……

  路明非眸光一閃。

  尼伯龍根麼？

  鍊金術的最高成就。

  殺死物質將之復活，這是再生金屬，又稱賢者之石。

  那麼大規模成體系的殺死四大元素，再將支復活呢？

  是尼伯龍根。

  一個特殊的，有獨特規則的小世界。

  路明非雖是九州來客，但他對於此方世界龍類隱秘的了解，比絕大部分土生土長的混血種都強。

  路明非很了解尼伯龍根。

  這種再創世界的造物，幾乎可以用奇蹟形容。

  尼伯龍根往往有一套自身特殊規則。

  甚至會出現傳說中才有的種種景象。

  想到這裡，路明非基本可以確定，所謂黃泉，大概就是某個尼伯龍根。

  特殊規則的話……

  「不要回頭。」

  想起小沙彌給的警告。

  這就是黃泉尼伯龍根的規則。

  路明非問小妖怪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提黑燈籠的小和尚。

  小妖怪瑟瑟發抖，回答說沒有，他支吾半天，方才開口，是生怕被路明非活活打死。

  不對不對。

  是被吃掉才對。

  他從小聽人說，像這種可怕的大妖怪，最喜歡的就是拿他們這些小妖怪下酒吃了。

  一口一個嘎嘣脆。

  口感極佳。

  抖了半天，最後小妖怪驚奇發現自己還好好的，悄悄看一眼路明非，可怕的大妖怪似乎在看著其他地方，完全沒注意自己。

  太好啦。

  活下來啦。

  小妖怪渾身癱軟。

  路明非從漫長的思考中回神。

  那個小和尚，不見就不見了吧。

  或許他們有陰謀。

  或許沒有。

  無所謂。

  我會出手。

  路明非活動活動脖子。

  他發現小妖怪還在手心，點點頭。

  「沒逃。」

  小妖怪賠笑。

  「哈哈哈，那個，大人沒開口，小的哪裡敢逃啊！」

  「嗯。」

  路明非起身。

  「知道去哪裡找這個外來者麼？」

  鬼城。

  「大人您得先去鬼城。」

  「您身上還有陽間的氣息，黃泉規則影響，您不能回頭，等抵達鬼城，一切就好啦。」

  「陽間的氣息……」

  「是不是說，我在你們眼裡看起來很明顯。」

  小妖怪偷偷抬頭。

  以路明非為中心，一個巨大的龍捲，上接天，下通地，緩緩旋轉，宛如天災。

  小妖怪吞著口水。

  「是……是有點明顯。」

  路明非黃金瞳看一眼小妖怪。

  小妖怪心虛的低下頭。

  「那……那個。」

  「大人您需不需要遮蔽的法門。」

  「我這裡有。」

  「其實……」

  小妖怪正要滔滔不絕。

  「不必。」

  路明非說。

  「醒目，這很好。」

  「他們要找我，就來找。」

  小妖怪吞著口水，見鬼見鬼見鬼，今天他就不應該出門，怎麼碰上這麼個怪物，您很霸氣這沒錯啦，但真的不遮蔽一下麼，您這是在挑戰整座黃泉啊。

  話說……

  小妖怪又往天上看一眼。

  恐怖的風暴龍捲嚇得他趕緊縮脖子。

  開……開什麼玩笑！

  最開始不是就一片淡淡煙霧的麼？

  正是看到淡淡煙霧，小妖怪才敢出手。

  說到底他也只能蠱惑而已。

  可現在呢？

  怎麼就一會功夫，這怪物頭頂就出現這麼大一個玩意。

  嚇死個妖啦。

  「你叫什麼。」

  「右耳。」

  「嗯。」

  「鬼城怎麼走。」

  「大人一直向前就好。」

  「鬼城會在路的盡頭等您。」

  「一直向前……」

  路明非頷首。

  「我知道了。」

  說完，他低頭，目光落在名為右耳的小妖怪身上。

  「這不是你本來面目。」

  「哈哈哈大人慧眼如炬！」

  右耳努力拍著馬屁。

  「是這樣的。」

  「大人您是陽世的大妖怪，不知道我們這些小地方妖怪有多難。」

  「如果不準備一個丑一點的鬼相。」

  「我們很容易就會被吃掉。」

  右耳嘆氣。

  「當然，如果是大人想看的話……」

  一陣煙霧騰起，路明非手心多出一個小人。

  他，不對，應該說她。

  好像女兒節娃娃，精緻可愛，穿著純白的衣裳，袖子長長垂下，小腦袋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

  「大……大人。」

  清脆的聲音，大概是可以直接聲優出道的程度。

  路明非：……

  他多看了這傢伙兩眼。

  小女孩嚇得快哭了。

  腦袋上騰騰冒著熱氣。

  「大……大人。」

  「請不要吃我。」

  路明非：……

  誰能告訴他這隻小妖怪到底在想什麼？

  路明非決定暫時不管這傢伙。

  果然人和妖怪是不一樣的。

  他發現自己還是理解不了妖怪的腦迴路。

  那就這樣吧。

  「啊！」

  小右耳捂嘴尖叫。

  路明非低頭看她。

  同時抓住後面一頭餓鬼的脖子，甩到面前。

  「啊！」

  小右耳又尖叫。

  「吵死了。」

  「是……是！」

  小右耳連連應著。

  圓圓的眼睛蒙上一層水霧，聲音顫抖著，快哭了，又不敢哭。

  小右耳抽抽的。

  路明非隱約嘆口氣。

  他移開目光。

  「不許哭。」

  「是的大人。」

  「說了不許哭。」

  「好的大人。」

  路明非活動活動爪子。

  「嗯，給你看煙花。」

  「煙花……」

  小右耳袖子下露出一雙泫然欲泣的眼，好奇眨呀眨。

  她長這麼大還沒聽說過什麼煙花。

  這是……外面世界妖怪們的玩具嗎？

  聽起來好像很有意思的樣子。

  路明非在惡鬼身上打了幾拳，將之拋上天空。

  「看。」

  小右耳目光緊緊跟隨，她期待著，期待著。

  然後惡鬼炸啦。

  小右耳：……

  「嗚嗚嗚……」

  「哇啊啊啊！」

  終於哭了。

  果然，路明非還是不能理解妖怪們的腦迴路。

  說到底我還是人類啊。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