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七章回憶上

  城西的盤山公路上，一輛白色的私家車正貼著公路右側疾馳著。

  車內，賀雲昭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風景飛速往後倒退，神色靜默，眼底漆黑一片，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外頭的天色已經很暗了，一路上也沒看見月亮，只有幾顆零碎星子。因為路段偏僻，再加上公路兩邊並沒有照明的路燈，車子必須時時開著大燈才能繼續行駛下去。

  前頭的司機端坐著，緊緊握著手中的方向盤，平視前方，表情略顯僵硬嚴肅，目光也十分專注，不敢有半分懈怠。

  按著男人的吩咐，車內並沒有開燈，直接導致後排的光線特別昏暗，偶爾掀起眼皮瞥一眼後視鏡，也看不到后座男人的臉。

  男人的身體全部隱匿在陰影里，既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製造出任何動靜，若不是早就知道後排坐著個活人，司機還真以為車裡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呢。

  後排，賀雲昭做沉思狀，還停留在自己的思緒中，身體微微向前傾，雙手合十，落於雙腿之間。此刻，男人斂著眸，任由漆黑的長睫覆在眼瞼上，遮住他眼底漠然又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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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在想著剛才在酒店裡接到的那通電話。

  「賀總，療養院的負責人剛打來電話，說沐雲朝醒了。」

  「什麼？你說他醒了？什麼時候？」

  「半小時前。」

  「好，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當時，電話掛斷後，他的臉上划過震驚，但很快又恢復平靜，迅速調整好面部表情，免得叫人看出來。

  不得不說，知道這個消息後，他原本平穩地情緒立即受到了影響，甚至造成了極大的波動。每每回憶起三年前的那個夜晚，他都覺得心悸，如夢魘一般，好像自己親身經歷過，讓人想用盡全力磨滅。

  可那些畫面卻總是會不受控制的跳躍在他腦海間，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著他，卻又逼著他無限隱忍和克制，為了能隱藏這個秘密，不被人發現。他不得不偽裝自己，活成另一幅面孔，試圖將從前的自己徹底抹去，變成另一個陌生的賀雲昭。

  這麼做，也只是為了，永遠將這個秘密埋葬。

  三年了，他原本以為這個男人永遠不會再醒過來了，會在病床上安靜的老去，最終步入死亡，和整個世界徹底做個了斷。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的情緒也不會被影響，更不會擔心了。

  腦海里再次浮現出三年前的在海邊的那個夜晚。

  冷風刺骨，好似能穿透他的身體，帶著能腐蝕人五臟六腑的能力，一遍一遍的將他的身體挖空。

  除了感受到凜冽的寒意，還有無盡愧疚和痛苦。

  當時，他在礁石旁發現沐雲朝和朴笑笑的時候，兩人都已經撐到了極限，渾身浴血，畫面十分慘烈，血腥。兩人身後的車子已經完全被燒毀，報廢，變成了一具空殼，車內還有明明滅滅的火光在燃燒著，映著兩人滿是鮮血的面頰，看得人觸目驚心。

  沐雲朝半眯著眼，氣若遊絲，似乎已經撐到了極限，可還是固執的抱著懷裡的女人，緊緊地抱著她，就好像懷裡的人是他一輩子要守護的珍寶一般。

  只可惜，當時的他，生命已經快走到盡頭了，若無人前來解救，他和她隨時都會死去，身體也會沉入大海，最終不知漂浮到何處。

  「你……來了。」男人看到他的時候，似乎並沒有感覺到半分驚訝，只是故作輕鬆的掀了掀沉重的眼皮，用力喘息著，完整的說出了這三個字，聲音沙啞，聽起來十分沉重，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在賀雲昭看來，男人這個掀眼皮的動作，若有似無，根本看不到一絲生氣，像一具完全失去任何行動能力的冰冷的軀殼，可能等不到他說第二句話，他就會閉上眼睛，陷入沉睡。

  「你好像知道我會來？」即便當時的情況格外兇險，賀雲昭心跳的頻率已經到達極限，可他表面看上去還是相當的平靜，沒有過於失態，亦沒有方寸大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時，他的身體已經僵硬，渾身的血液都開始凝固。

  下一秒，他的臉色驟變，表情冰冷至極，雙手緊緊握成拳頭，因為攥的太過用力，拳頭髮出了咯咯的響聲，骨節也跟著泛了白。

  那一刻，他的眉宇間終於浮現出焦灼，眼底滿是憂慮。

  可周圍實在是太暗了，除了車子裡那幾簇微弱的火光，再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清晰的照亮眼前的一切，連帶著他的所有情緒都在隱藏在了無盡的黑暗中。

  最終，他邁開了沉重的腳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朝深淵靠近。

  他不知道，他最後是怎麼走到沐雲朝面前的，明明只有兩米遠的距離，卻感覺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走進了細看，才發現男人懷中的女人已經奄奄一息，陷入了深度昏迷。

  看到這一幕，他的心就好像被千萬隻螞蟻爬過，啃咬過一般。接著，密密麻麻的疼痛感徐徐蔓延開來，傳遞到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很快，就襲遍他的全身。

  他也立即感受到了鑽心的疼，疼的他喘不過氣。

  明明幾天前，她還安然無恙，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一顰一笑都充滿著朝氣。即便沒認出他，把他當成了陌生人，卻還是沖他溫柔的笑著，接受了他的好意，接過了他遞來的那把黑傘。

  最後，她跟他說：「謝謝你。」眼底泛著盈盈淚光，卻還是笑的那麼楚楚動人。

  才幾天的時間，女人就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還受了重傷。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對沐雲朝仁慈，他應該直接曝光他的身份，將他逼到絕路，讓他徹底離開雲海市，離得女人遠遠地，永無回來的可能。

  那樣，女人就不會經歷這麼慘痛的事情了。

  如果時光能倒流，就好了。

  「算我求你，趕快……救她，她還有呼吸，還有心跳，再晚一點，恐怕就來不及了，咳咳……」那時候，男人的語氣帶著懇求，呼吸也變得微弱起來。

  賀雲昭有些聽不真切，但還是明白了男人大致要表達的意思。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即吩咐手底下的人將兩人從海里救了上來，帶到了地面。

  從他發現兩人，再到將兩人救起，也不過才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