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挨錘
2024-05-03 12:20:31
作者: 嬌氣包子
早在感悟風雪意境之時,趙客就領悟出了真正的寒冷並不是天寒,而在於人心之冷。
那麼在如今這樣萬物凋零的季節里,秋風蕭瑟,寒徹肌骨,但對於氣血充沛的武者,又算得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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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之所以還能帶給人們寒冷,只因它已不僅僅是一個大自然的符號。
它代表的是分別,是不舍,是後悔。
葉和樹的惜別,是否是無奈,是否落地後有一聲嘆息?
就仿佛人在世間,不得不受天地烘爐的折磨,最後形銷骨立,成為了自己曾經厭棄的樣子。
胡樓蘭現在很厭惡自己。
他伸出手。
這是一雙保養極好的手。
對於一名劍手,這雙手甚至比劍更加重要。
但是現在,他卻厭惡地盯著自己的手,仿佛上面沾染了何種擦拭不去的污穢。
「你說的沒錯,我那兄弟,為我指出了只要犧牲硃砂,就能令我妻恢復的未來。」
胡樓蘭嘴角泛起苦意。
「但是,我不僅僅是一名丈夫,還是一名父親,要將女兒所有的血全部抽離出來,以一換一,我又何嘗願意?」
「所以,莊主你放棄了這個未來?」
趙客肅然。
他覺得自己似乎是誤會了對方。
這種情況,若是發生在他面前,他也將會手足無措,心神無主。
「沒錯。」
胡樓蘭的喉嚨抖動了一下。
「我送走了妲兒,讓她去了我師父那裡修行。」
「莊主節哀。」
趙客安慰著,心裡也不知為何泛起了一種苦楚。
就在胡纓被綁架時,他的心也變得動盪起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心靜的境界只不過是為了更高層次的武道,若是在這一階段將心化作了寒冰,那麼武道更加一步,又有什麼意義,那不過是仙道的另一種形式。
順天意,而逆人心!
趙客是屠戶,平日手裡經手最多的便是牛羊。
而牛,則是一種平日溫順,但發情時極為兇猛的生靈。
它們常常斗架,終日斗得眼珠通紅,口角流涎,這種擦碰中,難免會使得它們的皮毛出現大洞,使得賣出的價格不高。
也因此,屠戶經常要閹牛。
趙客曾做過一兩次。
對於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對于格外生性者,就須採取錘騸術,也就是割開囊狀物,掏出丸狀物,一木錘砸個稀爛。
挨了錘的牛,從此只知道吃草幹活,別的什麼都不知道,連殺都不用捆,變得極為溫順。
掌錘的屠戶毫不懷疑這種手術施之於人類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
但是世間,絕不會有人會動用木錘,向著人而去。
然而,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後變得像挨了錘的牛一樣。
木錘對於人,並不是一種具象的東西。
它有一個專有的名字,叫做無奈。
胡樓蘭無奈地揮了揮手,他已經不打算繼續下面的話。
「你進去把,纓兒就躺在她娘的床榻上,你進去的時候,動作放緩一點,不要驚擾了她。」
「我明白。」
趙客深深地看向胡樓蘭,這名已經挨了錘的中年男人。
隨後在一陣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嘆息聲中,趙客走進了屋子。
待趙客消失在眼前之後,胡樓蘭搖了搖頭。
他和他妻的故事還沒有說完。
這故事,他已經藏了許多許多年。
如無意外的話,這故事還會伴隨著他死去。
「人生於天地,惡己死,而樂己生,若是這種生死的決斷真當有這麼容易,就好了。」
胡樓蘭緩緩地打開了玉盒,裡面正放著一張泛黃了的紙條。
這紙條已經有了許多年頭。
但上面的字跡依舊娟秀。
然而,字跡裡面透露出的癲狂之意,卻壞了這種秀氣。
「纓兒,如果你打開了這木盒,就該知曉過去的往事,娘快死了,唯一活命的生機就在你的姐姐身上,她很重要,她能救娘的命!
但是你爹不肯,完全不肯,他甚至將她送走,只為了不讓我去看到她!
娘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害死你娘的人不是他人,就是你爹,如果你還憶娘的好,就與你那分不清輕重的爹斷了關係……還有一件事,運兒不一般,他的身份是……」
胡樓蘭面無表情,手心一磨,紙條化作了粉末,散落到了地上。
「人死了,就該少說些話,給孩子們留點好的念想。」
玉盒裡空無一物,唯一存放的紙條已經變成了毫無價值的粉末。
胡樓蘭搖了搖頭,手裡再次多了一張紙條。
上面有他事先寫好的話。
「纓兒,娘一直很想你,然而時光如白馬,稍縱即逝……好好地活著,找到心中的郎君,娘在天之靈也會保佑你。」
將紙放進盒子,胡樓蘭心神微微一動,紙條漸漸泛黃,仿佛一瞬間過去了許多年日。
落花意境乃是秋之意的一種,做到這種程度也並不困難。
將紙做舊,仿佛真的是十多年放入的樣子,胡樓蘭裝入了玉盒,埋進了泥土。
他也挨過錘,但卻從未被錘擊垮。
但大多數人都會被擊垮。
比如傷痛,那臨死前的絕望,甚至能將溫潤的女人逼成發瘋的婆娘。
發瘋到甚至想將自己的女兒生吞活剝,說出了反正是妖,反正日後還能生的一些不堪話。
「人生若只如初見……」
胡樓蘭將泥土堆好,然後回過頭,看著屋內。
眼神漸漸寧靜。
他不覺得自己十幾年的選擇是錯誤的。
而這時,硃砂出現在了牆邊。
她看著蹲伏著的胡樓蘭,道:「娘當年,真的是病死的?」
胡樓蘭微微一愣,他之前竟然沒察覺硃砂的來到。
胡樓蘭道:「當然。」
硃砂抿著嘴,道:「我想去她的墓碑。」
胡樓蘭道:「你回來了,自然要去一次。」
硃砂點頭,眼神閃爍。
她當年年幼,但也已開智,以當年母親的安危,加之胡樓蘭的醫術,至少還有好幾年可活,可為何待自己被送走之後的第二年,母親就死了。
她不願意想。
因為她知道自己只要稍微一想,就能察覺到真相。
「走吧。」
胡樓蘭含笑,眼神安寧。
而硃砂也是眼眶一濕,跟上前去。
真相,已經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