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讚歌
2024-05-03 12:17:02
作者: 嬌氣包子
見胡樓蘭被這句話震住,久久不語,趙客便觀察起四周的陳列擺設。
這不是會客廳,而更像是一名女人的閨房。
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鏤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點點細碎的陽光,古琴立在角落,銅鏡置在木製的梳妝檯上,頭頂是一襲一襲的流蘇,正在隨風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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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有年頭的屋子,但在平日裡顯然都有打掃,家具雖然老舊,但其上沒有灰塵。
胡樓蘭回過神,淡淡道:「這是我妻的屋子。」
趙客自覺失禮,低下了頭。
江湖傳言,胡樓蘭之所以未曾再納妻妾,便是因為其妻在世時,二人如膠似漆,情意綿長,哪怕其妻病逝之後,也無法忘卻。
「尊下不必如此,我妻已去了許久,我留下這間屋子,也不過是留個念想。」
「莊主是專情之人。」
「這稱不上,這些年,我遇見過許多不錯的女子,她們對我也有情愫,我有過續弦之意。」
「那莊主為何不填房?」
「她們終究差了一點。」
「哪一點?」
「她們不是她。」
說罷,胡樓蘭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光芒照進屋子,顯得屋子暖洋洋的。
趙客順著光望去,只見一顆批把樹立在院子裡。
胡樓蘭轉過身,笑道:「這是她當年栽種下來的枇杷,如今已亭亭如蓋。」
斯人已去,唯留一人以樹相思。
他繼續道:「這是我妻的房間,平日除了我的命令,無人可進來,但尊下於鏡花村一役,著實是一名光明磊落的漢子,所以我才願意將這些告知。」
趙客無言。
對方是一名赤誠之人,見面以來便待他以誠,與其餘二派掌門完全不一樣。
如此,似乎請求對方幫忙出手醫治殘兵之事,並不是一件難事。
趙客覺得把握頗大,正欲開口,卻被胡樓蘭搶先一步。
「尊下來到山莊,可有事相求?」
趙客愣住,道:「莊主怎知?」
胡樓蘭大笑道:「這論劍乃是蒼江一代年輕人的舞台,但尊下顯然已無需憑此成名。」
神刀門雖已被滅門,但那威名,那力壓江湖的刀,已成為了武林的神話。
趙客可以說,一出邊城,便已成了那江湖的焦點,無數人窺測的對象。
「尊下有事,儘管所言,在下自然盡全力相助。」
「我的確有事。」
「何事?」
「救人。」
「何人?」
「在下的朋友。」
「落英山莊的醫術雖遠近聞名,但以太吾閣之大,醫術比肩之人想必更多,為何獨獨尋上老夫?」
「太吾分南北,以南為大,北太吾僅僅只有我與我那些所知之人。」
趙客說話時,只有苦澀。
女子臨走前,可尚未給予他指使太吾的權力,或許她布置下來過,或許周伯符便是她吩咐之人,可如今殘兵眾人都陷入昏迷,趙客想要聯繫上太吾閣的勢力,千難萬難。
而且,硃砂所說的能拔除花毒之人便只有胡樓蘭,其中,自然有她的理由。
趙客很相信硃砂,因為女子都告訴了硃砂他的秘密。
這些秘密,是慘重的過往,更是他與女子的弱點,能與他人所說,必然那人值得信賴。
胡樓蘭沉默了片刻,方道:「老夫已二十年未曾醫人,可既然尊下一路而來,就為此事,在下救破例出手,尊下的朋友中的是何毒?」
趙客道:「花毒。」
胡樓蘭道:「何種花毒?」
趙客想了想,回憶起那太吾閣外那驚天動地的一戰,那仿佛櫻花凋零,天地都慢上一拍的神異武功,心裡有些惴惴。
他雖然無法斷言對方的境界,但也知曉這是上三品的威能。
「櫻花毒。」
「櫻花……毒?」
天下的櫻花樹有許多棵,能殺人的少之又少,再加上是毒,胡樓蘭閉上雙眼,那紫衣的身影就清晰地出現在他腦海。
胡樓蘭臉色劇變,脫口而出道:「東方日出!」
他落英山莊是蒼江一霸,三派之一,但也不過是偏居一隅。
而那紫衣人代表的是天下四極的殺手樓。
那無人不可殺,無物不可亡的殺手樓!
裡面全是殺人不眨眼,就可以不講任何江湖道義的狠辣殺手!
曾有個故事,說是一名江湖客與人結怨,但又武功遠遜於對方,故找上了殺手樓。
他當日清晨付好了一半的押金,就在當日黃昏收到了黑衣人送來的仇家頭顱。
那頭顱上還冒著熱氣。
雖然這只是一個故事,難免會有些誇張,但也變相說明了殺手樓的業務效率。
這江湖裡,沒有不畏懼殺手樓的人。
包括他胡樓蘭。
他雖然武功高強,落英神劍的威名叱吒風雲,但他終有軟肋。
且這軟肋不在他身上。
他有一子一女,他的兒子不成器,武功稀鬆平常,隨時有喪命的可能,他的女兒雖然出色,但總不能永遠待在山莊,她遲早會嫁人,遲早會與他分離。
而一旦與胡樓蘭分離,那麼結果,自然也不言而喻。
趙客凝視著胡樓蘭,凝視著他臉上那一根根不斷跳動的皺紋,凝視著他臉上不斷閃爍過的猶豫、畏怯與沉重。
他明白,這對於對方是一次艱難的決定。
一旦做出這個決定,胡樓蘭必須永遠將落英山莊綁在太吾閣之上。
這種決定,將比任何俠士拔刀相助都更為困難,因為這不僅僅是他自己為自己做決定,而是為了他的子女,與他這山莊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性命。
趙客嘆了口氣,道:「在下絕不會逼迫莊主,這次請求,莊主可以回絕,若是回絕,在下也絕不會讓太吾閣尋落英山莊麻煩。」
趙客想好了,若是對方畏懼,那麼便尋找其餘的神醫。
他相信,以這江湖之大,能人異士無數,定然還有人能拔除這詭異的花毒。
「不,除了我,這天下絕不會有人能除去這毒。」
胡樓蘭深吸了口氣,繼續道:「老夫會出手,尊下就請放心,這花毒不是尋常之毒,東方日出的毒又哪是那麼好解?」
趙客怔住,他試想過對方許多反應,但都與對方如今有所偏差。
胡樓蘭雖然臉上還是陰晴不定,但他的雙眼卻變得如這波瀾不驚的江面。
他在害怕,但努力在掙扎。
何謂勇,是戰場之上,君主號令之下,將士們無懼生死,奮戰之死,才稱勇?
不是。
人會畏懼,會退縮,這是天性,是一代代先輩自上古存活至今的本能。
這沒有什麼好赧然的。
真正的勇氣是直面那份害怕,克服那份本能,然後以畏懼的姿態,笨拙地去面對那可怕的事物。
人類的讚歌,便是勇氣的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