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殺機

  走在木階之上，趙客心緒有些不寧。

  他的身體如同烘爐，在旺盛地燃燒著，他的心如同滾燙的水，在無盡地沸騰著。

  夏夜的風沒能給他帶來任何舒適，反而令他變得更加燥熱起來。

  他吸了一口氣，卻連這口氣也悶熱無比。

  他終於走到了三層，見著一抹虛幻的倩影正望著外面。

  外面只有夜，以及一輪清冷的明月。

  她在望什麼？

  趙客道：「你還在這裡？」

  女子轉過頭，她的虛影比第一次見面時淡了許多，就好像水墨畫裡邊角的一團焦墨，用清水破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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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道：「留了一道分身，但過去太久，變弱了不少。」

  趙客道：「所以，你才放任我在樓下任意妄為？」

  女子道：「這點還是能做到的，但你本就不會去吃了硃砂，對嗎？」

  趙客微微垂頭，道：「她心裡有人，我又怎會去吃了她。」

  女子輕笑道：「你果然還是你。」

  這一句話，乍聽是一句誇讚，但在趙客聽來，卻好像是對他的不信任。

  趙客面帶慍色，道：「這把刀，還有那個人不會出來。」

  他手上的青筋凸起，但又很快無力地松下。

  他低著嗓子道：「他死了，是我殺了他。」

  女子道：「他的確死了，死在那個雪夜，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但顯然你身上的詛咒，還在昭示著這件事還沒有這麼簡單結束。」

  趙客沉默。

  女子起身，走到趙客面前，輕輕地撫摸著趙客稜角分明的臉龐，眼神變得柔和，好像江南湖畔的春風，溫暖舒適。

  「他是神刀門的門主，是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雖然被重傷，逃至邊漠，但也絕不會死在當時你我二人的手裡。」

  趙客的心漸漸靜了下來，道：「可你現在也是天下第一，難道也無法解決我身上的東西？」

  女子搖了搖頭，道：「我武道已至巔峰，卻還是無法理解他當年的手段，將自身資質強行灌入到我體內，這種手段我後來才在某些上古流傳的仙道秘典殘篇里見過，名為奪舍。」

  走到滿層的書架旁，女子取出了一本古書，翻到某一頁，遞給了趙客。

  趙客定睛而視：

  「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匹夫匹婦強死，其魂魄猶能馮依於人，以為淫厲。」

  趙客的手在發顫，他感覺天空變成了死灰色，道：「這是仙道的手段？」

  仙道於遠古興盛，上古仙魔大戰之後，被摧折而盡，而今更是元氣稀薄，仙道之路斷絕。

  那人又怎麼會是仙人！

  趙客喃喃道：「他不是武者，而是仙人？」

  女子道：「我本體曾過一山神廟，見著神甲天兵與過往仙人，他們都無法親身下凡，只能依靠符咒、神像這種媒介，他能用仙法，自然就是仙人，但他能下界，說明就算是仙人里，他也是難得的人物。

  至於他是不是武者，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女子有意無意地掃過趙客的刀。

  趙客道：「所以他既是武者，又是仙人？」

  女子點了點頭，補充道：「於兩道都舉世無雙，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我們這世界太小了，江湖也太小了，我們得出去，出去見這廣闊的世界。」

  「那我是否到了武道巔峰，也無法清除體內的這股黑氣？」

  「可能可以，也可能不可以，武道之上還有境界，就算是我，也只能說到了這方世界的極限。」

  趙客覺得心裡不是滋味，道：「你這些天做了些什麼？」

  女子笑了笑，道：「去了次皇宮，然後找了些人打打架，坐不住的殺了，沉得住氣的敲打下就放了，我和你是同一類人。」

  趙客一愣，原來的苦意被這句話衝散了一點。

  他們的確是同一類人。

  女子話鋒一轉，道：「我這具分身已差不多消散了，我的本體也快走了，走之後，就只有你們了。」

  對於女子這似乎是擔憂的話，趙客不解道：「你走後，誰還能惹太吾閣？」

  「太吾閣遍布南北，其中有派系，以秦嶺淮河為界，分南太吾和北太吾。

  其中，你從小城而出所遇閣內之人皆是我的親信，乃是北太吾一支。

  我走後，這些人你能百分百信任，周伯符也是，求全和一笑也是，馬老也是，但馬老不一樣，沒有大事不得去找他，他要清靜。」

  女子的話令趙客又是一愣。

  北太吾是親信，那南太吾又算什麼？

  「所謂的派系，在你眼中，不過是螞蟻打架，你為何不將南北兩支融合？」

  「南北分支並無對錯，這種事日後你會明白，現在，你該處理一件事。」

  「何事？」

  「來兵。」

  女子轉過頭，看向天邊。

  天邊只有一片黑暗，但趙客的臉色陡變，他雖看不見，卻感覺到了近百股的氣息在山林里涌動。

  這些氣息冰冷殘忍，殺意內斂。

  「這些是什麼人？」

  「今天日間白牆邊刺殺盲俠文泰來之人。」

  文泰來？

  趙客一思索，就想起了牆邊射進來的兩枚透骨釘。

  那名刺客顯然是想殺掉文泰來滅口，但後來被周伯符秒殺。

  「他們為何而來？」

  「因為他們畏懼。」

  「畏懼誰？」

  「我。」

  「既然畏懼你，他們就更不會來。」

  「我說了，我這道留於閣內的分身力量不多了，而且我本體也在處理手裡的事，分身乏術，這對於他們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那他會來嗎？」

  趙客說話不提名字，但他相信女子能明白。

  「他變了，不會來。」

  「他為何變了？」

  「有人為他注入了生機，讓他感受到了這二十年來不存在的父愛。」

  趙客一怔，斟酌道：「那他是我們要找的那人嗎？」

  女子抬起頭，輕輕地搖了搖頭，道：「還未可知，舊事二十年前埋葬於神刀門廢墟之下，所有的消息都湮於歲月，我們唯一知曉的便是義父的孩子差不多和你一樣大，可能還會小上一點。」

  趙客點了點頭，他發現女子的虛影更淡了，肉眼可見般透明了不少。

  他轉過頭，望向山林里的來兵，提起刀，原先二層里壓抑下的戾氣重新而起。

  黑氣翻騰，但在趙客的費力控制下，已受於真氣的掌控。

  他的眼，已充滿紅光，心中殺機更是無法抑制，胸膛似欲炸裂般。

  膨！

  一聲輕響，滾滾的黑氣從趙客體內迸出。

  身形一盪，趙客已然身化長風，融入虛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