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阿諾的身子敏感的顫抖了起來，不由自主的朝著床角縮去。忽哥赤的臉陰沉像馬上就要下一場暴風雨，淺褐色的眼睛透著熊熊烈火。

  屋裡一時間變得很壓抑，阿諾抖抖索索的開始找自己的衣服。經過昨夜和今晨的動作，衣服早已經被扔到了地上。何況，那地上的都是嫁衣，她昨日穿的嫁衣今天不可能繼續穿吧！強迫自己鎮定起來，抱著被子赤腳跳到地上。

  而此時，一聲巨響從門處傳來，一身黑袍的尊貴男子闖了進來。

  阿諾愣住了，腿軟的坐在了地上。她靜靜的望著那個男人，看著他常年溫和的摸樣此時竟然有些扭曲，看著他那深褐色的眼睛深不見底，又看著他一步步的朝著自己靠近。

  「阿木爾，跟我回去。」溫和的聲音帶著一分沙啞，語氣平淡聽不出裡面含有的情緒。

  十年間的磨練，真金越發的美，他原本長相就無可挑剔，此時竟然又帶著一種迷人的滄桑。那是經歷世俗沉澱下累積出來的，只有歲月才能造出如此完美的男人。他很適合黑色的袍子，襯托他的皮膚更加的白皙，顯得他身材修長挺拔。

  「她不會跟你回去的。」忽哥赤身上只穿了一條中褲，赤裸的上身在門外透出的晨光下散發著男人特有的微光。

  「她必須要跟我回去。」

  

  聽見這句話，阿諾笑了，是麼？他還是要她跟他回去，再繼續接受他的折磨，直到她受不了自殺才算結束？

  呵呵的笑聲在這安靜的時候顯得很是刺耳，真金回過頭來望著抱著被子跌坐在地上的阿諾，深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讓人很難察覺的痛惜。他緊緊的握著拳頭，用盡所有力氣一般向前邁上一步。

  一個人影閃了過來，橫檔在他與她之間。

  「讓開。」他心裡有著一團怒火，可是他卻不能發作。

  「我不會讓你碰她的，她現在是我的女人。」忽哥赤就像一頭護著領地的狼，淺褐色的眼睛死死的盯著真金。那仇恨的目光帶著警告，似乎只要他敢再動一下，他會毫不猶豫的撲上去咬他一口。

  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那種壓抑將所有人的神經都調動了起來。阿諾心裡一陣陣的痛，那年他用圍城之計不費一兵一卒便平定了李檀之亂，於是可汗忽必烈封他為燕王。當時他還是那個他，可現在他只是燕王殿下。

  真金那深邃的眼睛掃了一眼床鋪，只瞧見那點點落紅就像一片片紅梅般落在雪白的床單上。注視良久他才緩緩的收回目光，心裡一陣陣的疼，似乎有個人抓住了他的心臟，不停的捶打，不聽的摔，直到碎裂炸開。「阿木爾，跟我回去。」

  這已經是第多少次說這句話了，阿諾緩緩的抬起頭，平靜如水般的望著眼前的男人。「燕王殿下，奴婢如今已經嫁人，請殿下高抬貴足，不要來這種卑賤之地，以免……」她覺得每說一個字似乎都在耗盡全身力氣，心裡痛的讓她難以平穩呼吸，可是她不得不說，不可不說，用力的浸回眼眶裡的眼淚，「以免……以免髒了您的鞋底。」

  真金深褐色的眼睛裡終於留露出一絲的痛苦，他深吸一口氣，「如果你想要害死忽哥赤的話，那麼你就繼續留下。」

  蒙漢不通婚，這是族規。如今，阿諾的漢人身份已經暴露，雖說他極力讓可汗放過她，可仍舊使得她不得不嫁給馬夫。然而，那個馬夫是忽哥赤的奴僕，他相信忽哥赤會保護的她很好。可是，忽哥赤卻不顧可汗的反感而……

  「嘭」的一聲，阿諾只覺得眼前一花，隨後乒桌球乓的聲音便散在屋子裡。

  真金倒在地上，嘴角流下了一絲殷洪的血。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依舊深邃，深不見底。

  忽哥赤的拳頭捏的咯咯直響，俊逸的臉上露出從未有過的憤怒，「不要用那些話來騙她，我的生死不是你說了算的。」

  真金用指腹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忽然笑了起來，深褐色的眼睛無比平靜的望向忽哥赤，「力氣大了很多，真是長大了呢！」

  思緒就像堵不住的閘口，一下子全湧入了阿諾的腦海中。還記得剛剛做的那個無比真實的夢，那些場景，那些事情就像發生在昨天，那麼的清晰，即使過了十年也無法讓人忘記。她不忍再看，最親厚的兩兄弟如今卻成了對立。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嗎？

  「滾，你現在就滾出去，以後別再來這裡，也別再出現在阿諾的面前，她現在是我的女人，你聽見了沒有？」忽哥赤喘息著，「她現在是我的女人，是我忽哥赤的女人……」他大吼著，似乎在宣告所有人她的所有權屬於他。

  真金嘴角掛著一絲笑容，可那笑里滿滿的都是苦澀，比最苦的中藥還要苦上百倍。他站起來，不顧身上的灰塵，直徑朝著阿諾走去。

  「嘭」

  又是一聲巨響，真金整個人被打飛出去。忽哥赤怒了，淺褐色的眼睛恨不得將所有的一切都毀滅。「我說過，她是我的，你別想再靠近她。」

  「是嗎？」真金再次站起來，深褐色的眼睛直直的望著阿諾，「阿木爾，你也是這樣認為的嗎？」

  阿諾感覺心裡就像被錘子狠狠的敲了一下，她想要回答是，真的很想，可是她卻回答不出，那個字無論用多少力氣都無法吐出來。

  忽哥赤翻身不知道從哪裡尋回了一把彎刀，鋒利的刀被拔出刀鞘的寒光照亮了所有人的眼，他手握刀柄，竭斯底里的吼道：「滾出這裡，否則我殺了你。」

  真金似乎並不擔心自己的性命，他只是望著阿諾，那沉澱了多年的眼睛更是猶如光芒收斂起來的寶石，「阿木爾，如果你繼續在忽哥赤的身邊，可汗是不會放過他的，你要他死嗎？」深褐色的眼睛裡滿是自信，他相信她會跟他走，乖乖的跟著他走。

  阿諾的眼眶紅了，她不想，經歷那麼多她只想和忽哥赤在一起安安靜靜的生活。即使她是漢人，是一個真金一點都不在乎的玩具；即使她是個令人唾棄的賤奴，是個他可以毫不猶豫揮鞭就打的卑微寵物，可是在忽哥赤的眼裡，在忽哥赤的心裡，她至少還能有一席之地。

  「皇后有旨，宣阿木爾即刻進宮。」一個晴天霹靂般的聲音傳入屋內，原本就壓抑無比的屋子裡就像掀起了一層驚天大波。

  忽哥赤安靜了，真金心沉了，阿諾愣住了……

  皇后現在宣召恐怕是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而她的命運更是懸在了涯邊，如果說她不去那一定是死路一條，如果去那也不一定能活。

  屋裡的人都沉默了，忽哥赤恨恨的瞪了一眼真金開始穿衣服。

  真金的眼裡沒有任何波瀾，美麗的臉龐上也沒有任何的表情。他望了一眼阿諾，又望了一眼忽哥赤，一句話沒說離開了屋子。

  阿諾覺得自己的手都在抖，她覺得自己真懦弱，毫無那些穿越女的氣魄。她站起來，腳步踉蹌又摔倒在地。

  「阿木爾……」忽哥赤心疼的喊了一聲，忙大步走過來扶住她。「你放心，我這就去找父汗要了你。」

  「沒事的，皇后以前對我挺好的。」她對著他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若說她傻，可她也不是很傻。即使昨夜忽哥赤說不會有問題，可今天皇后召見依舊是表明了有問題。雖然不知道未來等待她的命運是什麼，可是她仍舊覺得自己應該去。

  找了一件普通的衣服穿上，頭髮也梳理成已經成親後的髮髻。她不再是小女孩，過了昨夜以後她是最卑微的女人，是一個馬夫的妻子。

  忽哥赤站在她的身後，淺褐色的眼裡流出深深的擔憂。他不怕死，為了她他願意頂撞自己的父親，為了她，他也願意被消除王爺的名分。

  阿諾收拾停當，故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的轉過身，「忽哥赤，我盤發好看麼？」

  「好看。」忽哥赤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讓我跟你一起去。」

  阿諾搖了搖頭，再次拒絕，「不用的，皇后只召見了我一個人，你忘記了麼？小時候我見過她，她是個很好的女人。所以，我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阿諾出了門，門外一個身穿內侍服的太監正等著，太監身後是兩個手拿武器的侍衛。真金背對她站在院中，那修長玉立的身影是那麼的熟悉，可是現在卻看起來那麼的陌生。

  「快點跟奴家走吧！」

  阿諾緊跟著離開了，走之前還偷偷望了一眼真金。他依舊站著，如同一顆寒松。以前，他不是那麼無情的，可現在他的確很無情。

  上都的皇宮建築風格很新穎，房子就像漢人的房子結合了蒙古的蒙古包。金碧輝煌的建築群靜靜的矗立在開平城中，就像一個城中又坐落了一個城。

  阿諾一路隨著內侍從角門內踏入，一步步朝著後殿走去。她曾經來過，那時候她的年齡還小，真金抱著她前來看他的母親察必皇后。

  那個時候，她還以為她是幸運的，雖然來到了蒙古這裡，可至少還有一條小命，真金對她也很不錯。

  再來這裡，感覺卻截然相反。她的命是被他捨棄的，是被他拋出來，是被他踐踏在他的腳下的。想要活下去，她不能再依靠別人，她只能依靠自己。

  順著花園一路到了後宮，前往中宮。

  「你就在這裡跪著等候傳喚，不可到處走動。」內侍吩咐了一句，直接進入宮內通報。

  冬天剛來，前天下的雪還未融化。阿諾乖乖的跪在地上，冰冷的寒氣透過身上穿的衣服侵入身體凍的她打了個寒顫。她仰頭望向天空，蒼穹浩瀚一望無際，可她卻只能卑微的跪在這裡。如果，如果她能逃出去，那麼她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任何人的視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