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璇璣志11

  淑妃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屋內有瞬頃的寂靜，隨即她的眼睛對著蕭鸞眯了起來，忽地詭異一笑，輕輕一甩華麗的大袖，仿佛又恢復了那個高貴美麗又悠閒的一宮之主：「我聽聞你屢次召喚那翹部的七公主來這兒，還留她在此用飯，難道侯爺是想將她們姐妹兩個都納入府上，一道伺候侯爺？既然如此，那日在西苑，侯爺何不向陛下開口一起要了她們？還是說，侯爺捨不得這個面子跟自己的侄兒爭同個女人？」

  蕭鸞凝著臉，似是不懂她在說什麼：「你從哪聽來的傳言。」

  張淑妃美目倩兮地一笑：「在這宮中，哪裡有什麼不透風的牆，你我之事蕭賾不過是掩耳不聞，那翹蘇年屢進尚藥局同你獨處一塊這事，就更不消說了，宮裡早已有言語暗暗傳開。」

  蕭鸞眼裡閃過一道冷意：「是宮裡有言語傳開，還是你暗中調派了人手監察於我？」

  淑妃嘴角一沉，倒沒有開口否認。

  蕭鸞踱到桌前，端起桌上茶盅，兩指一扣，力從指間發出，那玉瓷茶盅瞬頃彈出，砸在一面牆上摔成粉碎，攜著蕭鸞冷意森然的聲音：「再有下一次，你等著替他們收拾殘骸。別怪我沒有警告過你，碧蘿，莫要企圖觸碰本侯的底限……你輸不起。」

  那茶盅砸碎的瞬間，淑妃心下猛的一跳，臉色再度灰白，耳邊便又聽蕭鸞俯身上來道了一句：「你一向喜歡自作聰明，與其眼前盯著本侯，不如擔心一下你淑妃的地位。」

  張淑妃兩眼微紅，滿臉蒼然慘白，緊捏兩手，與蕭鸞對視片刻，唇角涼涼一笑，終是慢慢的走出屋外，臨走時餘光瞥了一眼桌上方才蘇年未喝完的茶杯，一絲幽光緩緩從眼底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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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鸞凝著臉：「出來吧。」

  那角落裡，蘇年從厚厚的帷簾後頭挪了出來，在聽到張淑妃硬闖此間那刻，她想都沒想，把自己藏身在這裡。

  蕭鸞墨瞳微轉，睇著她的表情，淡淡冷笑地道：「你可是在想，本侯是那謀逆篡權欺兄辱嫂的亂臣賊子？」

  蘇年想了一下，認真道：「侯爺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至少……算不得正人君子。」沒等他冷下臉，她主動道出內心的想法，說完心懷忐忑地去看他的臉。

  只聽蕭鸞冷冷一笑：「正人君子？在你眼裡，蕭子卿可算是正人君子？」

  她張了張口，忽然想起些話，只一下遲疑，便又聽蕭鸞冷冷淡淡地道：「所謂君子都只不過是相對而言，無非是我黑一分，他白一分，沒有孰是孰非，沒有絕對的黑白之分，即便是天下正道也都伴隨著難以數計的陰謀詭策，歷來君子爭位路上血雨腥風難道還少？你眼中的黑，或許非黑，你眼中的白，或許……亦非白。」

  她不知該說什麼來反駁，又或許無言反駁，竟覺得他所言字字句句都飽含了久經修羅場的滄桑與看透世事的沉重，頭一次他在她面前，不單單只是一個令她畏懼又深不可測的人。

  回到東宮時天色已黑，玉輪悄然從雲中鑽出，月光灑下，氣候似乎終有回暖之意，一掃前陣子陰雨連綿帶來的晦氣。

  她吩咐過下人不必專程伺候，又調了幾人照拂阿素，只留兩三個丫頭在屋裡，這時她們只點了小兩盞燈在院內，人已回屋歇下，依稀還能聽見下人房裡傳出來的笑鬧聲。

  她滿懷思緒沉浸在蕭鸞與張淑妃的對話中，也就沒刻意去喚來下人服侍，自己慢慢走進屋內，不覺昏暗沉靜的屋子裡突然有人開口說話：「學傅大人可回了。」

  冷不丁的將她嚇了一跳，抬頭望去，只見微微燈火下，桌旁靜靜地坐著蕭長懋。

  這時福祿從他身後走上前來，同她請安行揖，含笑著道：「皇太子已等候大人多時，不知大人可用過膳否？」

  蘇年愣愣看著蕭長懋，壓下心驚，面露一絲窘態，忙開口道：「小哥用不著如此見外，這『大人』我聽著也確實不順耳……用尋常稱呼叫我便可。」

  福祿一笑，立馬改了口：「公主。」

  「不知太子殿下駕臨，蘇年失敬了。」她走到桌前，向蕭長懋半福著身，微微燈火映著他如玉清冷的容顏，眉眼俊麗，稜角分明，身上只穿了一件淡繡襟邊的雪銀紋綃紗長衫，長長的衣衫逶拖在乾淨的地面上，許是夜晚臨睡之際，不同於他白天的整齊優雅，那領口隨意的敞開一截，露出裡面一件薄薄的中衣和一截緊緻的肌膚，如墨的長髮從額頭往上半梳著，笓以玉簪，餘下披散在肩頭……一眼看過去，甚是有幾分動人心魄的高潔之美。

  蕭長懋的眸光掩映在豆燈下，朦朧難辨，嗓音在夜晚顯得格外清冽動聽：「無妨，平身，孤只是過來詢問業兒學業，看他是否有頑皮，順帶給公主捎帶來一些東西。」

  蘇年的目光落在了桌上，只見上面擺放著幾套嶄新的衣裳，都是一些衣料輕透的夏裝，做工件件精秀不凡，旁邊還擺放著幾碟新鮮可口的宮廷糕點，福祿在一旁含笑道：「這些衣裳乃是宮中老繡女親手所裁，眼見夏季到了，為獎章公主對小世子授業有功，殿下親自送來與公主穿，還望公主笑納，還有，這些御賜的糕點，不知合不合公主口味，公主辛苦了。」

  她窘著臉道：「業世子天性聰敏，所學一點即通，倒甚是聽講，偶有頑皮也只是小孩天性，蘇年私以為不該完全拘束了去。教授世子是蘇年職責所在的本分，況每回授課時間短，十分輕鬆，並不辛苦……這些賞賜實在受之有愧。」

  蕭長懋輕聲道：「業兒的每位授業師父孤都有賞賜過，你不例外，更無須推辭。孤也聽說，業兒不但騎射在短時間內有所長進，還通曉了不少天下時勢，一向對此不感興趣的他，如今每晚都還嚷著要來聽故事，文德課業那邊的老師，也道業兒懂事了許多……這都是七公主你的功勞。」

  蘇年抬頭，他正凝著她的臉，語氣當中同樣有種不容置喙的氣勢在，她只好一福身，欣然接受他的好意：「謝殿下。」

  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深凝了她一眼，起身要走，她腦海中有什麼一閃而過，急聲道：「殿下——可否，留步……？」